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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十岁生日那天,儿子李伟提了个保温箱回来。

泡沫箱子不大,银色的,外面印着洋文。他进门的时候特意举了举,说爸,今天给你弄点好东西。我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切青椒,锅里的油刚热起来。李伟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拆开胶带,里面垫着碎冰,码着两只黑乎乎的东西。

“鲍鱼。”我说。

“黑金鲍。”李伟笑了声,“新西兰的,空运过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扫了一下,像是有点得意,又像是在看我的反应。我擦了擦手凑过去,那东西确实大,手掌那么宽,壳是深褐色的,肉边有一圈金色的纹路。我在菜市场见过最大的鲍鱼也就鸡蛋大小,这个比那贵气多了。

“好家伙,这个不便宜吧。”我捏了捏那片肉,紧实,沉甸甸的。

“也没多贵,你就别管了,收着慢慢吃。”

他把保温箱和盖子往垃圾桶那边一扔,掏出手机看了眼,又塞回兜里。我说既然是好东西,那就今天做了大家一起吃。他说行,你自己弄吧。

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厂里食堂待了三十年,退休了也闲不住。手上的活儿从来不马虎。鲍鱼这东西我没做过,但海鲜无非就是新鲜,火候到了就行。我把两只鲍鱼从壳里挖出来,刮去内脏,冲洗干净,切成薄片。切的时候手底下感觉,这肉确实紧,不像猪肉牛肉那样一刀下去就散,韧得很。

我剁了些姜末蒜蓉,切了几根小葱。锅里倒油烧热,呛进去姜蒜,然后把鲍鱼片往锅里一倒,大火爆炒。酱油、料酒、一点点糖。香味一下子就窜上来,满屋子都是那种海鲜特有的鲜甜气。我翻了几下就出锅了,撒上葱花,摆了一大盘子。

端起盘子的时候我心想,儿子长大了,懂得疼人了。

那天下午李伟说是出去办点事,晚上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把菜摆好,又拍了个黄瓜,整了盘花生米,煮了碗面条。王芳加班,说晚点过来。我守着这桌子菜等了快一个小时,李伟才进门。

他进门的时候就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睛扫到桌上的菜,目光突然定住了。

我正笑着想招呼他坐下,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爸,鲍鱼呢?”

“鲍鱼?这不就是。”我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炒鲍鱼片,“我切片炒了,你放心,没毁,味道肯定好。”

他愣了两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嗓子一下子就劈了:“谁让你动这玩意的几千一只你赔得起吗。”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李伟冲过来,端起那盘鲍鱼片,手都在抖。他低头看了半天,猛地转身把盘子往垃圾桶里一摔。瓷片炸开,鲍鱼片撒了一地。我整个人都懵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倒。

“你干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黑金鲍!”李伟的脖子都红了,青筋鼓着,“三千块一只!两只六千!我叫你收着,谁让你炒了!”

“我过寿你送我的东西我吃了怎么了。”我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

李伟不说话了,踹了一脚茶几,拖鞋啪的一声响,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碎盘子和鲍鱼片,油烟味还飘在空气里没散。我煮的面条在碗里坨成了一团。

那晚王芳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的狼藉,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碎瓷片捡了,用抹布推掉了那些滑腻腻的鲍鱼片和葱花。她端起那碗坨了的面条,倒进垃圾桶里,水龙头哗哗地冲碗。

“爸,没事的,他最近工作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阳台上有动静,李伟出来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养了他四十年,从没见他这个样子。

01

打那以后,李伟有阵子没回我这儿吃饭。

我一个人住惯了,其实也没什么。老伴走的那年我五十八,十二年了,一个人买菜做饭看电视,日子就那么过。以前逢年过节,李伟和王芳都会回来,李伟带瓶酒,王芳买条鱼,三个人在厨房里挤着忙活。这几年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我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有六站公交,算不得多远,但年轻人事情多。

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手上的茧子磨了三十年,退下来的时候觉得空落落的。邻居老张跟我一个厂的,他退了以后天天去公园下棋,我也跟着去过几回,但总觉得坐不住。后来就在菜场附近捡了两个花盆,种了点小葱和薄荷,好歹算有个事。

老张的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有回老张跟我坐在楼下花坛边聊天,说你儿子在本地,离得近,多好。我说是啊,挺好的。

那天过寿的事闹完之后,我宽慰自己,也许真是那鲍鱼太贵了,儿子心疼钱。年轻人挣钱不容易,我们这一代人节俭,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现在的孩子刚工作那会儿租房、买车、人情往来,开销确实大。李伟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业务,头几年跟我说过,跑业务的应酬多,有时候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花。

我想了想,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李伟的声音有点哑,喂了一声。

“伟啊,那鲍鱼的事,爸跟你道个歉。我不知道那么贵,你也不跟我说清楚。钱的事你别放心上,存钱过日子要紧,想吃什么爸自己会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伟说:“没事了。”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顺不顺?”

“还行。”

“那晚上回来吃饭?爸炖排骨。”

“再看吧,我这边忙。”

然后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李伟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跟人打电话没什么耐心,但跟我说话从不会这样干巴巴的。他那句“还行”和“再看吧”里,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我又想起那天的画面,他端起来的那盘鲍鱼片,他的手在抖。那不是心疼钱的情绪,至少不全是。如果只是心疼钱,他会骂我两句,发几句牢骚,然后坐下来一起吃了就是了。但他把盘子摔了,那一瞬间像是崩溃了一样。

我想不明白。

过了一个礼拜,王芳打电话来,说周末有空,带点水果来看看我。我听了心里热乎,说好,我给你们做饭。

周末王芳一个人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两个橙子和一袋蜜枣,笑着说爸,单位发的,拿点给你尝尝。我往她身后看,没人。王芳说李伟加班,这周不休息。

“他这阵子经常加班吗?”我边泡茶边问。

“嗯。”王芳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公司那边事多。”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没看我。我心里咯噔一声,但没继续问。老年人有个毛病,问了怕孩子烦,不问又憋着难受。

我端了盘花生米出来,又切了个橙子。王芳吃得不多,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就放下了。我注意到她瘦了,眼眶下面有点青,涂了粉也遮不住。

“爸,上次的事你别怪他。”王芳把玩着手里的橙子皮,“李伟他,最近压力确实大。”

“我知道,年轻人嘛,我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愁。”

“他其实想让你过个好生日。”

“我知道。”我看着王芳,笑了笑,“你俩都忙,我不挑。”

王芳吃完午饭就走了,说下午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我送她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冲我摆了摆手。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那辆公交车拐了个弯,消失了。

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回去的路上碰见老张,他提着鸟笼子从公园回来,看见我就喊了声老李。他把我拉到树荫底下,说昨天在菜场碰见你家李伟了。

“他打的电话,好像跟谁借钱。我没好意思凑上去听,就听见他说什么利息的事。”

老张挠了挠头,又说:“你可别跟他说是我说的啊,我就是听见了随口一提。”

我说知道了。

回家关上门,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脑子里全是老张那句话。李伟借钱?借什么钱?家里缺钱吗?他跟我说过房贷还剩两三年就还清了,车子是全款的,王芳的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怎么着也不至于要去借钱。

除非出了什么事。

我想给李伟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打了又能怎么说,我直接问他你是不是缺钱,他说不是,那话题就死了。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又是两句敷衍就挂了。

老了就这点烦,想帮忙,帮不上。

晚上我给自己下了碗清汤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吵吵嚷嚷的,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我想起李伟小时候,七八岁吧,有回放学回来书包破了,拉链头掉了,里面作业本撒出来半路。他不敢跟我说,怕我骂他,自己偷偷拿了针线缝,缝得歪歪扭扭的,把书皮和拉链边缝到一起了。还是他妈发现的,问他你怎么不跟爸爸说。他说,怕爸爸生气。

李伟长大了,还是这样。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但这回,他扛得住吗。

02

又过了小半个月,李伟终于回来了。

那是周二的下午,我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锁响了一声的时候还以为是风吹的,探头一看,李伟在穿鞋套。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脚步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爸。”他叫了一声。

“诶,你来了。”我赶紧放下洒水壶,擦擦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就几个苹果。”

他脱了鞋,走进客厅,左右看了看。家里跟平时一样,沙发上的报纸摞了一沓,茶几上的水果盘里还有半个火龙果。他坐在沙发上,背有点僵,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吃饭了没?”我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吃了。”他说。但我看见他杯沿边的嘴唇有点干,起皮了。

电视开着,中央三套在放什么歌唱节目,我也没关,就那么放着。李伟喝了两口水,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又锁了屏。他看起来心神不宁,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最近忙不忙?”我问。

“还行。”

“天热了办公室有没有空调?”

“有的。”

聊了几句,都是些没滋没味的话。他答得也敷衍,眼睛老往手机屏幕上瞟。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不踏实,就换了个话头:“上次那个鲍鱼的事情,过去了就别想了,爸也不是故意的。”

“嗯。”他点了点头,没接话。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他没有接,而是站起来走到阳台那边,把阳台门关上,才按了接听键。

屋里电视的声音盖不住阳台那边的说话声。我竖着耳朵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我知道……说了再给我几天……别老打……我这边还有点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说最后那句的时候明显急了,像是跟电话那头的人在争什么。然后他挂了,在阳台上站了十几秒,才推门进来。

“谁啊?催得那么急?”我装作随口一问。

“公司的事。”李伟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催报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转身走到茶几那边,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光了。我看见他的手在杯子旁边顿了一下,指腹按在杯沿上,指节有点白。

“伟啊,有什么事跟爸说,咱们爷俩还怕什么。”

“没事。”

“你小时候摔跤了都找我哭,现在倒学会憋着了。”

李伟没接茬。他掏出烟来,点了一根。他以前不在我屋里抽烟的,怕熏着我,每回都站到楼道里去。今天直接在客厅里抽了,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散在头顶的灯光里。

“你最近缺钱吗?”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李伟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按了好几下,火星子彻底灭了才松手。

“不缺。”

“那你跟人打电话借钱?老张说他碰见你,”

“张叔胡说八道什么呢!”李伟突然拔高了声音,但立刻又压下去了,“爸,你别瞎想,我好好的。”

我也没再说什么了。

李伟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还要去接王芳下班。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蹲下解鞋带,后背弓着,外套下面的肩膀看着比上回瘦了一圈。

“路上慢点。”

“知道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脸皮动了动,最后说了句:“爸,你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鞋子踩楼梯的声音,很沉,一步一步的,听得出人在往下走,但总感觉每步都踩得很用力。

我回到阳台,看着他走出去。小区楼下的绿化带旁边,他停下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大概有一两分钟,才把手机放回去,低着头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那三天我都没怎么睡好。晚上躺在床上,耳朵里老是回响着那天他摔盘子时的怒吼,还有他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别老打”。我老伴在世的时候总说我这人粗心,什么事都想不到细处,可这回我心里发毛了,像有一只猫爪子在里面挠。

周四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在生鲜摊前站了老半天,老板娘问我买什么我说看看。我心里想的全是那个鲍鱼的事。三千块一只,两只六千。李伟一个上班的,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花六千块买海鲜送给老子吃。他平时买件衣服都要等打折,怎么会这么大方?

而且他摔盘子的时候,说的是“谁让你动这玩意”,不是“谁让你做了”。

“动”。那语气,好像那鲍鱼不是送给我的,只是放在我这里保管。

这不对。

我买了一把青菜、两根排骨,回家炖了一锅汤。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李伟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喝汤。”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忙,不回了。”

我又发了条:“那明天?”

隔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看。”

我盯着那个“看”字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把灶上的火关了。一锅汤晾在灶台上,凉了也没人喝。

03

我翻来覆去,天都快亮了还没睡着。

那鲍鱼的事像根刺,扎在心头。三千块一只,两只六千,我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两千二。

儿子那天摔门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以前他哪这样过?

我爬起来倒了杯水,往窗外看去。老小区黑漆漆的,路灯昏黄,楼下几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停着。

我想起李伟小时候。

那会儿我还在厂里,每月工资三十八块五。他想要个变形金刚,二十五块,我攒了两个月。他拿到手的时候眼睛发亮,抱着我脖子说爸你最好了。

现在呢。

我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老手机。翻到通讯录,李伟的名字停在那里。

点开,又关上。

再点开。

我按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响到第四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压着,像在什么安静的地方。

“伟啊,你睡了没?”

“还没。”

“上次那事,”我斟酌着,“鲍鱼的钱,你要是手头紧……”

“爸,”他打断我,“那事过去了,你别管。”

“我就是问问,你最近……”

“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

“那行,你也早点休息。”

“嗯。”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以前他跟我打电话,最少也要说个三五分钟,问我吃了没,降压药吃没吃,天冷了加衣服。

现在四十七秒。

我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些裂缝越来越大,像冬天水泥地上的口子,看不见底。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

老张在门口坐着择菜,见他家的儿子开着车送来一大袋东西。

“老李,买菜啊。”老张招呼我。

“嗯,随便看看。”

“你家李伟最近咋样?好久没见他回来。”

“忙,工作忙。”我说。

老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儿子在县里开了个五金店,隔三差五就回来,捎条鱼提箱奶的。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把青菜,三块钱。

路过水产摊,老板在吆喝。我看了眼冰柜里的鲍鱼,标价签上写着一百八一斤。

三千块一只。

什么样的东西要三千块?

我回了家,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新闻播的啥我一句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儿子躲到阳台接电话的样子。

“别老打。”

“给你几天。”

那声音,不像他跟同事说话,倒像欠了谁钱似的。

我心里一紧。

想再打个电话,手指按到拨出键又缩回来。

算了,别招他烦。

晚上七点多,门响了。

我以为是楼上老刘来借扳手,打开门一看,是王芳。

她穿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爸,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你咋来了?”

她换了鞋进来,把塑料袋放桌上,是一盒牛奶一袋苹果。

“路过,顺便看看您。”

我让她坐,倒了杯水。

她坐沙发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没喝。

“爸,”她开口,“李伟这两天,没回来吧?”

“没。”我说,“打过电话,他说忙。”

王芳点点头,抿了抿嘴,像在犹豫什么。

“他最近,”她慢慢说,“压力大。公司那边事多,回家也闷着不说话。”

“他是不是有啥事?”我问。

“他那人您也知道,啥都不肯说。我就看他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着,半夜躺床上翻来覆去。”

“以前他睡不着看手机,现在不看,就睁着眼发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跟他好好说说,”我说,“别让他扛着。”

王芳苦笑了一下。

“我说了,他不听。”

她喝了口水,站起来。

“爸,那我走了。您别跟他提我来过。”

“为啥?”

“他知道了不高兴。”

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王芳一向话少,今天说这么多,肯定是心里搁不住。

她怕我担心,又忍不住要说。

我走去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王芳骑着电动车走了,车灯的光在夜幕里摇摇晃晃。

我掐灭烟,转身回屋。

那根心里的刺,扎得更深了。

04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给儿子打个电话。

有的他接,有的不接。

接的时候也就那几句,“吃了”,“还行”,“没事”。

声音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到了第五天,我实在坐不住了。

早上六点我就起来,蒸了锅包子,装进保温袋,坐公交去他公司。

那地方我知道,县开发区,十二路公交到终点站,再走一里地。

我到的时候八点半,写字楼下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

我在门口等。

太阳渐渐高了,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一个老头捧个保温袋站在大门口。

九点、十点、十一点。

没见李伟出来。

我有点站不住了,腿发酸。挪到旁边的花坛坐下。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大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我认得,李伟公司的一个同事,以前来家里拜过年。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李叔?您怎么在这?”

“我来找李伟。”我站起来,“他今天没上班?”

那人脸色变了变,咳了一声。

“李伟他……好几天没来了。”

“啥意思?”

“您别急,”那人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公司三个月前就,整顿了,您不知道?”

我的心狠狠一跳。

“整顿?”

“就是关了,”他小声说,“听说老板跑了。李伟他们那批人,都散了。”

他说完赶紧走了,像怕被人看见跟我说话。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袋沉得像块铁。

三个月前。

那不就是我生日前。

也就是说,儿子生日那天送来鲍鱼的时候,他已经没工作了。

那两只鲍鱼,三千块一只。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拿稳。

拨了李伟的号。

响了。

没接。

我又拨。

这次响了两声就挂了。

我再拨,直接提示关机。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脑子嗡嗡的。

旁边有个大妈走过来问:“大爷您没事吧?脸色不好。”

我摇摇头。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去了李伟家。

他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租的,两室一厅。

我上了四楼,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使劲敲。

“咚咚咚!”

门开了条缝,王芳探出头来。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

“李伟在哪?”

她没说话。

我往门里看,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暗暗的。

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罐。

“他出事了,”我说,“我都知道了。”

王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让开身,我走进去。

客厅里空气闷得很,有股没散尽的烟味和酒味。

王芳跟在我身后,轻声说:“他三个月前就……” “我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屋里的一切。

沙发上那件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茶几上除了啤酒罐,还有半包拆开的方便面。

“他欠了多少钱?”我问。

王芳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具体多少,他不告诉我。但上个月有人上门来要账,他才跟我说,借了外面。”

“多少?”

“好像……好几万。”

我的心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一直瞒着我,”我说,“生日那天还买那个……”

“他怕您担心。”王芳声音发颤,“他说不能让您知道,您老了,受不了这个。”

我坐到沙发上。

沙发坐垫凹下去一块,里面的弹簧早就坏了。

李伟小时候,放学了就窝在这个位置写作业。

那时候他跟我要零花钱,我给他五毛,他能高兴一整天。

现在他欠了好几万,一个人扛着,还瞒着我。

王芳站在一边,小声说:“爸,您先别告诉他我来过,他不让我跟您说。”

“这孩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客厅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飘着。

“他人在哪?”

“他说去县城找工作。”

“嗯。这几天一大早就出去,晚上才回来。回来就躺沙发上,话也不说。”

我握紧了拳头。

那天我等到晚上七点,李伟才回来。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下就变了。

“爸,你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很累,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来看看你。”我说。

“你别听王芳瞎说,我没事。”他避开我的眼睛,走去厨房倒水。

我跟着他。

“你公司的事,我知道了。”

他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抬手抓了抓头发。

那头发乱糟糟的,也白了,两鬓花白。

他才四十岁,以前很精神的。

“就这么回事,”他说,“公司关了,我重新找就是了。”

“那钱呢?”

“什么钱?”

“欠的钱。”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管那些干嘛。”

“我是你爸!”

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能管啥?你一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你管得了啥?”

声音很大,又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

“你别操这个心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解决。”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

瘦了。

肩膀塌下去了。

我四十岁的时候,还在车间里扛铸铁,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来,但回到家照样乐呵呵的。儿子那么点大,放学了就喊爸。

现在他比我还累。

王芳站在厨房门口,眼泪悄悄地流。

我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伟啊。”

他没回头。

“爸老了,帮不上啥忙。但你得跟家里人说,不能一个人扛。”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红了。

“爸,”他说,“你别管了,行不行。”

05

那声“你别管了”在我耳朵里转了一整天。

我没走,守着那晚在李伟家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沙发太短,腿伸不直,腰硌得疼。我翻来覆去,听着卧室里的动静,李伟也没睡,翻身的声响很轻,却藏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起来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我睁着眼,也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

我听见他倒了杯水,又听见他拉开冰箱门,停了好一会儿。

“伟啊,”我坐起来,“过来坐会儿。”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

“爸跟你商量个事。”

他没吭声。

“你那钱,差多少?”

“说了你别管。”

“我能不管吗?你是我儿子。”

他没说话,攥着杯子的手青筋都绷起来了。

我下了沙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那里面装着我这些年的积蓄。

五万三。

去年老张说存银行利息高,我没舍得。就想留着,万一哪天儿子遇上啥事。

我拿着那摞钱出来,放到茶几上。

“爸……”

“你拿着还债,剩下的先应付生活。”

他看看那摞钱,又看看我,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

“拿着。”我把钱往前推。

他不动。

我站起来,把钱塞到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摞钱,手在抖。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我欠了多少?你五万块钱能干啥?那两只鲍鱼六千,我借的钱,是利滚利的,你说你能管啥?”

他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四十岁的人了,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三个月前公司关门了,我连工资都没拿到。”他声音断断续续,“王芳一个人的工资,要管房租,要管家用,还要管孩子。我没法了,就找人借了钱。”

“那鲍鱼是人家催着还钱,我实在没办法。想着你过生日,拿点好的,让你高兴高兴,也给自己留点脸面。谁知道……”

他话没说完,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

我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茶几上那摞钱。

“你这些钱,够还利息的,本金还差着。”

他声音越来越小,“我那天吼你,不是生你的气,是恨自己没本事。我活到四十岁,给我爸过个寿,还得借钱买两只鲍鱼撑脸面。”

我站在那里,身上的血像一下子凉了。

七十岁的人了,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这么没用。

厨房的老钟滴滴答答走着。

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谁家窗口飘出来的油烟味。

平常的日子。

可这个屋里,天塌了。

李伟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像被烫到似的,伸手去按,屏幕却亮着。我离得不远,看见上面跳出来一行字:今晚十二点前,再不转钱,明天就去你家门口等。

他慌忙把手机扣在地上,脸白得吓人。

“谁?”我问。

他摇头,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借钱的人。”

我心里一沉。

他把那五万块攥在手里,又慢慢松开,像那不是钱,是一块烧红的铁。

“爸,这钱我不能拿。”

“为啥?”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拿了也堵不上。”他说,“我欠的不是一口窟窿,是一条往下拽人的绳子。”

我坐到他对面的小凳子上,腿一阵阵发软。

老铁盒子空在茶几上,盖子歪在一边。

我记得这铁盒子还是老伴在的时候买的,她说存点钱防老。

防老,防老。

防到最后,还是没能防住儿子的眼泪。

“爸,”他哑着嗓子,“对不起。”

我摆摆手,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锅里还有昨夜的粥,凉了。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了火。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我盛了两碗端出来,他还坐在地上,手机压在膝盖下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起来,吃点东西。”

他端起碗,勺子抖得碰着碗沿,一声一声响。

眼泪落到粥里,一滴,一滴。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个盖子。

可我知道,天还没真亮。

因为我这个当爹的,到这会儿才发现,儿子早就站在深坑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