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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会堂的门敞着,红地毯从台阶上铺下来,两边的花篮都快摆到马路上了。

我蹲在会堂斜对面的巷子口,工具箱搁脚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今天活儿少,上午补了两个旅行箱的轮子,下午就没人了。

广播声从会堂里传出来,主持人在念什么表彰决定,名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我听不太清,也不想听。

“张师傅,还不收摊?”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刘喊我。

“再等等。”

其实等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我每天来,补鞋修伞,一天挣个五六十。会堂门口那些车,奥迪、帕萨特,排成一溜,司机们在车里刷手机。

忽然广播声音大了,像是有人调了音量。

“……本届全省城市建设突出贡献奖,获得者,市委书记陈浩同志。”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耳朵里就拔不出来。我弯腰捡烟,手有点抖。十多年了,我以为早就过去了。

掌声从会堂里涌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然后是讲话,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清清楚楚。

“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全市人民的支持……”

我站起来,往巷子深处退了退。工具箱碰到墙根,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我还想请一个人上台。”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有了别的东西,像水底下藏着石头。

“十年前,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他就在台下,在会场外。我想请他上来,让大家认识他,让全省人民知道,是谁用一张脸换了我这条命。”

我的脚钉在地上。

会堂门口那些司机都探出头来看,保安也在张望。老刘的烤红薯铲子停在半空:“张师傅,他说的是你?”

我没吭声。

广播里又响起他的声音,这回带上了名字。

“张强,我知道你在。上来,哪怕只说一句话。”

街上的人都往我这儿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我站在原地,脸上那块疤开始发烫,从左边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我不能去。

工具箱拎起来,我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

身后,老刘喊了一声:“张师傅,你的鞋还没拿呢!”

我没回头。

01

十年前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二零一三年秋天,我在省城读大二。学校老,宿舍楼也老,墙皮一到雨天就起泡,楼道里常年有股湿袜子味。

宿舍四个人,陈浩睡我上铺。

他不太爱说闲话,洗脸盆总放得端端正正,书桌上除了课本,就是一只蓝壳保温杯。家里情况他很少提,只说以前换过几回地方。

我那时比现在壮,打篮球能跑满全场,饭量也大。晚上下了自习,常拉着他去食堂后门吃炒粉。

他不怎么吃辣,每次都把辣椒挑到我碗里。

“你这样活得没劲。”

“胃受不了。”

他低头笑一下,把筷子擦得很干净。

那晚是周三,晚上九点多。我打完球回来,球衣贴在后背,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宿舍楼下卖煎饼的大姐正收摊,铁铲刮着锅底,声音刺耳。

三楼拐角的灯坏了两盏。

我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就闻到一股怪味,像旧电池漏出来,又像医院走廊里洒过药水。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从阴影里窜出来,手里拎着玻璃瓶。

瓶子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亮。

我以为他要打架,嘴里还骂了句脏话。

“张强!”

陈浩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很急。

我一回头,看见他抱着两本书,正从楼道那头跑过来。书掉了一本,他也没捡,脸色白得厉害。

那个人抬了手。

一切都乱了。

陈浩扑到我前面,胳膊往后推我。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墙上,墙灰扑了半身。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慌。

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挨上。上铺的兄弟,平时连只蟑螂都要拿纸包出去扔的人。

我伸手拽住他后领,用力往后一扯,自己扑了过去。

瓶里的东西泼在我左脸、脖子和胸口上。

先是热,热得发麻。紧接着像细针往肉里钻,衣领冒出一股焦味。我摔在地上,手乱抓,抓到一把碎玻璃。

楼道里有人开门,有人喊。

我听见水盆落地的声音,听见陈浩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哑。他把我抱起来,又像怕碰坏了我,不敢用力。

“水,快拿水!”

有人往我脸上浇水,水流进耳朵里,混着汗和血,凉得我直打哆嗦。眼前白一阵黑一阵,楼顶那盏坏灯还在闪。

我想说别喊了,嗓子里却挤不出一个字。

后来很多事,我都是听别人拼起来的。

救护车来了,担架抬得急。陈浩跟着上车,鞋都跑掉了一只。医生剪开我衣服的时候,他站在门外,手上全是我的血和那股怪味。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左脸烧坏了一大片,左耳也坏了,左眼看东西总像隔着一层脏玻璃。胸口那块皮更难看,换药时护士让我咬毛巾,我咬得牙根发酸。

最疼的不是手术。

是夜里醒来,病房只剩仪器的滴答声。我摸到脸上厚厚的纱布,忽然想不起自己以前长什么样。

陈浩每天都来。

他给我打饭,给我擦胳膊,把老师同学送来的钱一张张记在本子上。那本子我见过,封皮是他常用的蓝色,字写得小,一行一行,像怕漏掉谁的人情。

“别记了,谁还得起。”

他把笔帽扣上,低声说:“慢慢还。”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出他声音不稳。

有一次半夜,我被疼醒,看见他坐在陪护椅上没睡。窗外路灯照进来,他盯着我的纱布,眼睛红着,像熬了很多天。

我喊他。

他马上站起来,杯子都碰倒了。

“我在。”

“你别老这样,像欠我钱。”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我欠。”

我当他是心里过不去。

换成谁都难受。一个宿舍吃饭上课的人,忽然在自己眼前变成这样,谁能睡安稳。

学校那边来过几次。

老师说先休学,养好了再回去。辅导员拍着我胳膊,说专业课可以补,年轻人别灰心。

我点头,心里却清楚,回不去了。

我不想戴着帽子口罩坐进教室,让同学一边翻书一边偷看。我也不想听人压低声音说,那个就是三楼出事的张强。

医药费越欠越多。家里来过一次,继父李铁站在病房门口,皱着眉看我。母亲坐在床边,手一直搓裤缝,眼睛肿得像核桃。

李铁说,家里没钱了。

他说得不大声,可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我妈没吭声,只把带来的鸡蛋塞到枕头边。她剥了一个,蛋白沾在手上,抖了几下才剥干净。

我那天没吃下去。

出院的时候,陈浩帮我收拾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只掉漆的搪瓷杯,还有同学们写的卡片。他把卡片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包最里面。

我说:“别装了,占地方。”

他说:“留着吧。”

我看着他弯腰系包带,后颈瘦得突出来。那几个月,他也没好到哪去,脸颊凹下去,胡子刮不干净。

学校给我办休学手续,我拖到第二年春天,还是退了。

陈浩不同意。

他在宿舍楼下拦住我,手里攥着表格,声音压得很低:“再等等,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他不说话。

我把表格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我不读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很怪的神色。不是同情,也不像愧疚,更像有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不敢看太久。

那张脸还是原来的脸,而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人一旦心里矮下去,就会躲着亮处走。

冬天,他送我去火车站。

站台风大,塑料袋被吹得哗哗响。我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只眼睛。候车的人绕着我走,像我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陈浩提着我的包,一直送到车门口。

“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

“缺钱也说。”

“别婆婆妈妈。”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车快开的时候,他忽然叫我:“张强。”

我扶着车门回头。

他站在黄线外,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眼眶又红了。广播在催,乘务员让我上车。

我摆摆手,进了车厢。

那以后,我没有再回学校。

先回老家,在李铁那个小修鞋摊边帮手。他脾气坏,喝完酒更坏,嫌我手慢,嫌我这张脸挡生意。

有天他当着客人的面说:“你往后坐点,别吓着人。”

我把锥子放下,没跟他吵。

第二天拎着工具箱走了。

从县城到市里,又从市里到省城。哪里有桥洞、菜场、老小区,我就在哪里支摊。补鞋,修伞,换拉链,缝书包,手艺是这么磨出来的。

陈浩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开始我接,后来少接,再后来换了号。他寄过钱,我退回去。他托同学问我在哪儿,我让人带话,别找了。

不是恨他。

我只是怕。

怕他看见我这副样子,眼里又露出那天夜里的神色。也怕自己一软,真把那些钱收下了,从此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

几年后,听老同学说,他考研了,又考上选调生,去了下面县里。再后来,名字偶尔出现在新闻里,照片拍得很正,白衬衫,黑西裤,站在人群前面讲话。

我看过一次。

手机屏幕太亮,照得我脸上的疤一块一块发红。我把页面关掉,继续给客人钉鞋跟。

日子就这么过。

有时候收摊晚了,路边饭馆飘出炒蒜苗的味儿,我会想起大学后门那碗炒粉。陈浩把辣椒挑给我,我嫌他没劲,他低头笑。

再后来,我连他的声音都快忘了。

直到省人民会堂那天,他在广播里喊我名字。

他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只是字里带着疼。我拎起工具箱往巷子里走,脚下踩到一片烂树叶,滑了一下。

那一滑,十年前三楼那盏坏灯,又在眼前闪了起来。

02

表彰大会过后三天,我照常在巷子口出摊。

老刘看见我,嘴张了张,没提那天的事。倒是隔壁卖水果的小王凑过来:“张哥,那人是你同学啊?市委书记叫你你都不去?”

“不是。”

“那怎么,”

“补鞋吗?”我打断他。

他讪讪地走了。

生意不好,一上午就补了双球鞋,收了八块钱。中午我在摊子上吃包子,手机响了,陌生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张强,是我。”

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年,再认不出来就是装傻。我挂了电话,把卡拔出来,换上新卡。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还是陌生号,但换了号。

“你别挂,我就说一句,”

我又挂了。

关机。

我把工具箱推到摊子底下,靠着墙抽烟。巷子口的阳光被楼上挡着,只有一条窄窄的光线照在地上。

下午来了个中年人,拎着个旧皮包。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工具箱上写的字,问:“修吗?”

我点头。

他坐下来脱鞋的时候,往外看了眼,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

“你这手艺不错,”他说,“干了多少年了?”

“十年。”

“不容易。”他把鞋递给我,鞋底磨得厉害,后跟都歪了。

我低头干活,手上的动作没停。用刀刮掉旧胶,打磨,上胶,压平。这活儿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忽然说:“那人找了你三天了。”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不用怕,”他压低声音,“他不是来让你难堪的。他是想,”

“鞋补好了。”我把鞋递给他,“八块。”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不用找了。”

“等一下。”

我弯腰从工具箱底翻出张旧照片。那是我在宿舍收拾东西时顺手夹进去的,以为早丢了。照片泛黄,四个人站在宿舍楼前,大一的模样。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2009年9月。

照片上四个人,我站在右边,陈浩在我旁边。他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牙。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剪刀,把那几个人都剪了,只留下自己。

动作有点粗暴,照片上的我缺了半边肩膀。

那天收摊回家,天已经黑了。我在出租屋楼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底下。车牌号我不认识,但车里坐着的人,我认识。

他没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我。

我转身上楼,把门锁好。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个问号。

床头柜的抽屉里,压着张汇款单。上个月的,五百块,附言栏写着“生活顺利”,没写名字。

这样的汇款单,我抽屉里有几十张,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来。日子不定,金额不定,三百到八百都有。

我从来没查过是谁寄的。

不想查。

也怕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我伸手摸了摸,指尖粗糙。

窗外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晚在巷子口,陈浩跪在地上。不是表彰台上那种跪,是真正把膝盖磕在地上的跪,把话筒搁在一边,对着台下喊我哥。

那不是招待会该有的姿势。

那个念头像只虫子,钻进脑子就不肯出来。

他为什么要那样?

03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我把工具箱摆好,把昨天没做完的活拿出来。

一双皮鞋,鞋跟磨偏了,得换个新底。

我低着头干活,听见脚步声走近,没抬头。

“张师傅。”

是个女声。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您是张强张师傅吧?”

“嗯。”

“我是社区的小刘。”她把文件夹翻开,“市里表彰大会的筹备组让我来跟您确认一下,明晚的会您确定参加对吧?”

我手里的鞋跟顿住了。

“谁说的?”

“呃?”她愣了一下,“昨天我们主任不是跟您说过吗?”

“我没答应。”

“可是主任说您,”

“他没说对。”我把鞋跟放回鞋底,“我不去。”

小刘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翻了翻,又合上。

“张师傅,这个事吧……”她斟酌着措辞,“筹备组那边已经把您的名字报上去了,座位也都排好了。”

“那就撤了。”

“可是,”

“我说了不去。”我声音不大,但自己都觉得硬,“你们不用来劝我。”

小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她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我才放下手里的活。手有点抖,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是便宜的牌子,呛嗓子。

我咳嗽了两声,脑子里忽然想起母亲临终那天。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妈,您有啥话就说。”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好半天才张开嘴:“你有个弟弟……比你小两岁。”

我愣住了。

“当年……”她喘了口气,“你爸跟我离婚,他跟你爸走了,你跟我。”

“那他现在在哪?”

“别找他。”她的手突然攥紧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别去找他,也别让他找你。”

“为什么?”

“你就当没这个弟弟。”她闭上眼睛,“这是妈的遗愿。”

我追问了半天,她什么也没再说。

当天夜里,她走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有个弟弟,别打扰他。

那时我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说。后来想了十年,也没想明白。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我回过神来。

把烟头摁灭,我又拿起那只鞋跟。

可手怎么都稳不住。

中午的时候,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夹克,胸前别了个牌子。

“张师傅是吧?我是表彰大会的现场导演,姓王。”

我把鞋放下,看着他。

“是这样的,”他笑了笑,“陈书记特意嘱咐了,一定要请您到现场。座位在第一排,镜头会给到您那边,到时候您就坐着就行,不用说话。”

“我不去。”

“张师傅,您听我说,”

“我说了不去。”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这个事吧,是陈书记亲自交代的。您要是不去,我这工作不好交代。”

“那是你的事。”

他张了张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师傅,”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您跟陈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

“我这人说话直,”他往前凑了半步,“您一个修鞋的,他一个市委书记,十年前的同学,他犯得着这么上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别误会,”他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陈书记在台上点名要您上来,那场面,全省的媒体都看着呢。”

“他上他的台,我修我的鞋。”

“您真不去?”

“不去。”

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张名片放在我工具箱上:“这是我电话。您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打。”

我没看那张名片。

他走了以后,我在摊子前坐到傍晚。一个客人来取鞋,我给收了五块钱。又有个人拿双运动鞋来,说开胶了,我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他说不急,我说那你明天来拿。

天黑下来,我开始收摊。

把工具装箱的时候,我看到了压在工具箱底的那张旧照片。照片被我剪过,剩下我一个人,缺了半边的肩膀。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2009年9月。

那是大一开学的第一个月。

那时候我还是个正常人。脸是好的,皮肤是好的,笑起来不怕别人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别找他。”

母亲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像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我把照片塞回工具箱底,拉上拉链,扛着工具箱回了出租屋。

那辆黑车又停在楼下。

这次他没坐在车里。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掐了。

“张强。”

我没停脚。

“你等一下。”

我还是没停。

他快走了几步,拦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些暗,但眼睛很亮。那亮里带着什么我说不清,但肯定不是居高临下的东西。

“明天的会,”他声音有点哑,“你来吧。”

我往旁边绕了一步。

“哥。”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叫完这个字,自己也愣住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再说。

“你叫我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没回答。

沉默在路灯底下蔓延开。偶尔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我妈说,”我听见自己说,“我没有弟弟。”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妈?”

“我妈。”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临终前。”

他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开口:“她……她葬在哪?”

我没回答。

“张强,”他的声音发颤,“我,”

“你什么都别说。”

我绕过他,上了楼。

把门关上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在楼下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陈浩在路灯底下叫我那声“哥”。

他为什么要叫?

他凭什么这么叫?

我妈明明说过,我没有弟弟。

可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整颗心都拧着疼。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旧的,有股汗味。我闻着这味道,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小时候,有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总跟在我后面跑。

后来他被一辆小轿车接走了。

后来我妈说,别找他。

再后来,我就把这个男孩彻底忘了。

可是为什么,今天听见那声“哥”,我会想起这些?

04

我醒得很早,窗外还黑着。

楼道里有人倒垃圾,塑料桶碰着墙,咚咚两声。我坐在床边,摸了半天鞋,才想起昨晚根本没脱袜子。

那声“哥”还在耳朵里打转。

我把脸盆端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水凉得扎手。镜子里的人半边脸皱着,像被火燎过的旧皮子。我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

今天不去。

我对着水池说了一遍。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硬得掉渣。我就着开水咽下去,胃里发空。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张师傅,您起了吗?”

是社区小刘。

我没应。

她又敲了两下,“车已经到楼下了,咱们八点半前要进场。”

我把馒头放下,走到门边,“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

“昨天陈书记那边登记了,说您同意参加。”她声音有点急,“名单都报上去了,位置也留了。”

我拉开门。

小刘站在门口,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还拿着一只纸袋。她身后跟着个年轻男同志,抱着一套深色西装,裤脚套着塑料袋。

“我没同意。”我说。

小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楼梯口,脸上挂着不敢掉的笑。

“张师傅,您别为难我们。您到场坐一坐就行,不一定非要说话。”

“我不去。”

年轻男同志把衣服往怀里收了收,“张师傅,省里表彰会,都是提前排好的流程。您要是不去,陈书记那边不好交代。”

我心里一阵烦。

不好交代,关我什么事。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小刘眼睛下面有黑影,估计也是一夜没睡好。她不是坏人,只是夹在中间。

“你们回去吧。”我把门往里带。

小刘伸手挡了一下,手背被门边碰红了。她没喊疼,只小声说:“张师傅,求您了,就当帮我一次。”

我看着她那只手。

楼下响起汽车喇叭,短促两声。邻居老周探出头来,穿着背心,嘴里叼着牙刷。

“张师傅,今天上电视啊?”

我关门也不是,开着也不是。

老周笑着说:“去吧,人家书记请你,多大的面子。”

面子。

我听见这两个字,脸上那块旧伤像被风吹了一下,又紧又疼。

最后我还是下了楼。

不是想去,是不想楼道里围更多人。不想小刘在这儿红着眼求,也不想老周他们一句一句往我身上贴好听话。

车停在巷口,黑色的,擦得亮。司机下来打开后座车门,我往后退了一步。小刘赶紧说:“张师傅,您坐后面就行。”

那套西装我没穿。

我还是穿自己的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里面一件旧衬衣。小刘看了几次,没敢再劝。

车开出巷子时,修鞋摊还在路边。木箱子没收,昨晚盖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我的锥子、鞋楦、线团都在那底下,像一群没人管的老伙计。

我盯着后窗看,直到拐弯看不见。

会场在省城新区,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玻璃门又高又亮,地面能照出人影。我一下车,就闻到大厅里那股空调味,混着新地毯和花篮的香。

小刘带我从侧门进去。

里面人多,胸前都别着牌子。有人拿着对讲机快步走,有人低头核流程。一个工作人员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张强同志到了。”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陌生人口里出来,心里缩了一下。

他们给我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嘉宾。我想摘下来,小刘按住我的手,低声说:“先挂着,等会儿就好了。”

休息室里摆着水果和矿泉水。沙发很软,我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反倒更不自在。墙上的电视正在直播会场画面,台上灯光亮得刺眼。

我问:“我坐哪儿?”

“前排右侧。”小刘说,“等陈书记讲话结束,主持人会请您上台。”

我猛地抬头。

“上台?”

小刘脸色一变,像才知道我不知道。

“只是接受致意,不用您讲话。”

我站了起来,牌子在胸前晃。

“我不去台上。”

“张师傅,”她追过来,“流程已经定了。”

“谁定的找谁去。”

我往门口走。门外站着两个会务人员,一个伸手拦了下,很客气,却正好挡住路。

“张强同志,马上开始了,请您先在这边候场。”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医院的走廊。护士也这样拦着我,说别乱跑,伤口还没处理完。

那时候我半边身子裹着纱布,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陈浩站在床边,一句话不说,脸白得像墙皮。

我用力眨了眨眼。

“让开。”我说。

会务人员愣了愣。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主持人的声音,穿过门缝传进来。掌声跟着涌过来,一层一层,像潮水打在门板上。

小刘急得快哭了,“张师傅,就几分钟。”

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从另一边小门出去。

那是一条窄走廊,堆着纸箱和备用椅子。我的鞋底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走到拐角,我听见有人喊:“张师傅不见了。”

我加快脚步。

前面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我朝那边走,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强。”

我没回头,拧门。

门被人从后面按住。

陈浩站在我身侧,西装扣子没扣,领带也有点歪。他像是跑过来的,呼吸不稳,额角有汗。

“你放手。”我说。

他没放。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脚步,又很快停住。有人想过来,被陈浩抬手挡了回去。

“都别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人再动。

我和他隔着一扇门站着。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发湿。

“陈书记,”我故意这么叫,“您有事台上说,别在这儿堵一个修鞋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用书记身份跟你说话。”

“那用什么身份?”

他看着我,半天没答。

外面的主持人还在说,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会场里一阵又一阵掌声。那掌声越热闹,我身上越冷。

“张强,”他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嗓子疼。

“我欠你?十年前我少了半张脸,书也读不成。我没找你要过一分钱,没借过你半点光。现在你说我欠你?”

他眼里那点湿意更重。

“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他低声说:“昨晚你说,你母亲临终前说你没有弟弟。你为什么信?”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因为那是我母亲说的。”

他被我甩得后退半步,手垂在身侧,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转身又要开门。

他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左膝盖摔过一道口子?”

我手停住。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你从树上跳下来,抱着一个小男孩滚进沟里。你膝盖流了很多血,还骗大人说是自己摔的。”

我慢慢回头。

他脸色发白,却还看着我。

“那个小男孩胳膊上有一块烫伤,铜钱那么大。你说长大了要给他买糖,不让他哭。”

走廊里空调风从顶上吹下来,吹得纸箱边角哗啦响。

我盯着他,嗓子像堵着一团旧棉花。

“你从哪儿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

“那你说,你是谁?”

他向前一步,眼神几乎是在求我。

“你跟我上台,我在那里说。”

我摇头。

“你现在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红了一圈。

“张强,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骂他,想把那些年吃过的冷饭、挨过的打、躲过的白眼都摔到他脸上。可我一句也没骂出来。

前面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头,“陈书记,轮到您了。”

陈浩没有回头。

他只看着我,像抓着最后一点力气。

“走吧。”他说。

我往后退。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稳得很。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陈浩,你别逼我。”

他声音低到发哑。

“我已经逼了自己十年。”

我还没明白这句话,走廊另一端的灯亮了。有人替他拉开通向舞台的侧门,白亮的光一下子扑过来。

掌声从里面涌出来。

陈浩拉着我,走进那片刺眼的光里。

05

舞台边上很热。

灯照下来,照得我眼前一片白。我被陈浩拉着往前走,脚下的红毯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不实。

台下坐满了人。

前排的领导、后排的代表、两侧扛机器的记者,全都转头看过来。那些目光密密麻麻落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偏过头,想把受伤那边藏到阴影里。

可舞台上没有阴影。

主持人拿着话筒,明显愣住了。流程单被他捏在手里,纸边卷了起来。他看了陈浩一眼,又看我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浩松开我的手腕。

我立刻往后退。

他却站到了话筒前,抬手压了压台下的掌声。掌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只剩摄像机轻微转动的声音。

“各位同志,今天的流程,我想临时改一下。”

台下有人抬头,有人交换眼神。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胸口那块嘉宾牌贴着衣服,像一片冷铁。

陈浩回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不是在会场上看一个受表彰的人。倒像一个走丢多年的人,终于在菜市场的人堆里认出了亲人,却怕一眨眼又不见了。

“张强。”他说。

我低声道:“你别乱说。”

话筒收进了我的声音,台下前几排都听见了。有人轻轻笑了一下,很快又没声。

陈浩拿着话筒的手顿了顿。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讲自己。”

他转向台下。

“十年前,我在大学里认识了一个人。他沉默,穷,爱硬撑。一双球鞋穿到鞋底开口,还说透气。”

台下有人笑,笑声很轻。

我却笑不出来。

那双球鞋我记得,是二手市场十五块钱买的。下雨天会进水,我把报纸塞在鞋头,第二天晒干了接着穿。陈浩那时候总说请我吃饭,我每次都拒绝。

因为我怕欠人。

穷人的账,最不好还。

“他帮过我,也救过我。”陈浩的声音慢下来,“那一年之后,他离开了学校。我找了他很久。”

我抬头看他。

找了很久?

可我这些年就在省城的旧街巷里,守着一个破摊子。鞋油味、胶水味、雨天泥水味,一天一天熬过去。要真想找,怎么会找不到。

我心里一股火顶上来。

“够了。”我说。

陈浩像没听见。

“后来我找到了,但他不肯见我。他把自己藏在一条小巷子里,给人补鞋、钉掌、换拉链。别人叫他张师傅,他就应一声。”

我转身要走。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响动。

两名工作人员想上来拦,又不敢。陈浩忽然离开话筒,几步追上我。他没有再拉我的手,只挡在我面前。

“张强,听我说完。”

“你还想让我丢多少人?”

我的声音不大,可台上太静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陈浩的脸抽动了一下。

“丢人的是我。”

我怔住。

他回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看见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把压了多年的石头搬到台面上。

“他不是我的普通同学。”

台下更静。

我喉咙发紧,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浩看向我,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他不是我室友,他是我失散三十年的亲哥哥!”

会场里一下炸开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回头找同伴确认。记者的镜头同时转向我,闪光灯亮得刺眼。主持人的嘴张着,话筒垂在胸前。

我听见耳朵里嗡嗡响。

亲哥哥。

这三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砸在我脚边。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沾着昨晚巷子里的灰,鞋边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胶。

怎么会呢。

陈浩怎么会是那个孩子。

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只伸手让我拉的小男孩,怎么会变成台上这个穿西装的人。

我想说不可能。

可喉咙发不出声。

陈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被塑封过,边角发黄。他举起来,又走到我面前,把照片递给我。

我没有接。

他只好把照片摊在掌心。

照片上有两个孩子,一个瘦一点,眉眼倔,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另一个小些,站在旁边,半边身子靠着哥哥,胳膊上有块浅色印子。

我眼前一晃。

那棵歪脖子槐树,那条泥沟,那年夏天晾在绳子上的蓝布褂子,全都挤了出来。还有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进一出。

小的那个总爱抢我的糖。

我不给,他就坐在地上不吭声,只把嘴撇着。后来我把糖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塞进自己嘴里。

再后来,家里天天吵。

父亲摔碗,母亲坐在灶台边掉眼泪。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院子里的鸡都吓得飞上柴堆。

再后来的某一天,小的那个穿了件干净衣裳,被人牵着上了一辆小轿车。他趴在后窗上看我,嘴巴一张一合。我追了几步,被大人拽回来。

我记不清他喊的是什么。

只记得车尾的灰扑了我一脸。

“你撒谎。”我终于说出一句。

声音哑得不像我的。

陈浩摇头。

“我没有。”

“你怎么会姓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离开那个家以后,就改了名字。后来读书、工作,一直用现在这个名字。”

“那你十年前为什么不说?”

这个问题一出口,台下的议论声又低下去。

陈浩垂下眼。

“我认出你的时候,你已经不愿意提过去。你说你家里没人了,说自己一个人过挺好。我怕我开口,你会赶我走。”

我盯着他。

十年前的宿舍浮在眼前。

陈浩第一次见我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行李包。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脸上的旧疤吓着他。后来他笑了笑,说:“你好,我叫陈浩。”

那时候我不爱说话。

他却总爱往我桌上放包子,放感冒药,放一沓用过的复习资料。问他,他就说顺手。

原来不是顺手。

我后退了一步。

台边的灯架有点晃,工作人员在下面扶住。我身上热得出汗,背心却凉。

陈浩继续说:“那场事以后,我更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是在用亲情逼你原谅。”

“闭嘴。”

我猛地抬头。

他停住。

那场事,不能在这里说。

我的脸、我的退学、我的十年,都不是给人鼓掌和拍照用的。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说?”我问他。

陈浩眼睛红了。

“因为我私下找过你,你不见。我去你摊前,你低头补鞋。我给你打电话,你挂断。我站在你楼下,你关灯。”

台下没人说话。

“我知道今天做得难看。”他放下话筒,却还被收音器收进去,“可我怕再晚一点,你又走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我一个修鞋的,住在漏雨的旧楼里,走能走到哪儿去。

真正走远的人,是他。

他站在台中央,背后是红色幕布和鲜花,前面是无数双看着他的眼睛。他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他哥。

可我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

怕人看我的脸,怕人问过去,怕人同情。

更怕那点藏在心底的穷酸,被灯一照,全露出来。

陈浩忽然弯下身。

他在话筒前低下了头。

“哥,是我来晚了。”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站着没动。

他的称呼落下来,比刚才那句宣布更重。我看见第一排有人抬手擦眼角,也看见镜头正对着我,黑洞洞的。

我想逃。

脚却像踩进了泥里。

陈浩的话如惊雷炸响,我呆呆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三十年碎片:父母离异,我被继父打骂,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有个弟弟,别打扰他’。原来他一直在眼前,我却卑微得不敢抬头。如今他跪在话筒前,喊我哥,我却想逃。千万人注视下,我该上前拥抱,还是转身继续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