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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六分,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屏幕,小张的微信。

顺手点开,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出来。

“梅姐,下周一早5点55,你到我家楼下别迟到哈。周一早上领导开会,我想早点去准备材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5点55。

不是6点,不是7点,是5点55。精确到分钟。

她在指挥我。

我放下杯子,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急着回。

办公室很安静,键盘声噼里啪啦。小张坐在我斜对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看上去挺忙的。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穿着白色针织衫,像个认真工作的好员工。

三个月了。

从第一天她说“梅姐,顺路捎我一段吧”,到后来变成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再到周五下班也要蹭车。从一开始的“谢谢姐”,“麻烦姐”,到现在的“别迟到哈”。

座位从后座换到副驾,雨伞放在我车门储物格里,杯架上多了她的水杯。上个月还买了那种车载香薰,说“梅姐你车里味道不好闻”,自作主张给我换了。

我都忍了。

我想起上周二,她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全是私事。什么男朋友不接电话,闺蜜借钱不还,整整一路。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到了公司她挂了电话,来一句:“梅姐你人真好,我要是你就烦死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我想起来那个笑,觉得自己窝囊。

“你是在指挥你的专车司机吗?”

我打出来,删掉。

又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我发出去:“周一要那么早?”

秒回:“是啊,领导开会,我得提前到。你反正也要上班嘛,早点走不堵车。”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三十五岁了,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还是普通职员。王强常说我没出息,说我这人太好说话,谁都能踩一脚。

他说得对。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小张,从明天开始,我不顺路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梅姐,怎么了?你不是一直顺路吗?我周一真的有事,你别这样嘛。”

语气里带着撒娇,还带点不耐烦。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我周一还是老时间等你?6点?”

我没看。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张从工位上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张了张,看我脸色不太好,又闭上了。

我拎着包走出办公室,走楼梯下到一楼,在门厅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掏出手机,给王强打电话。

响了六声,没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估计又加班。他最近总是加班,一周有四天晚上九十点才到家。问他干什么,就说项目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往停车场走。

拉开车门的时候,我看了眼副驾。座位上搁着小张的一件外套,她上周落下的,说下周一来拿。

我伸手把那件外套拎起来,团成一团,扔到后座。

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街上车流不大,我开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句话,“下周一早5点55别迟到”。

她凭什么?

就因为我从来没拒绝过她?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用力收紧,又慢慢松开。

好。明天周六,我去找你。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01

三个月前,小张第一次找我蹭车。

那天下了暴雨,我在停车场刚发动车,她撑着伞跑过来敲我车窗。头发湿了半边,样子挺狼狈。

“梅姐,你走城东吗?我住那边,公交站淹了,能捎我一程吗?”

我说行。

那时候觉得,小姑娘刚来公司没多久,挺不容易的。

她上了车,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她是外地人,租房子住,男朋友也没个着落。又说我人好,一看就是热心肠。

我听着,偶尔应两句。她下车的时候说了句“明天早上还能坐你车吗?”我没好意思说不。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

就这样,从一两天一次,变成天天蹭。

从七点,变成六点四十,再变成六点二十。她总能找到理由:周一开会要早到,周二要交报表,周三领导检查。

我每天早上多等她十分钟,晚上下班也要等她收拾完才走。有时候她跟同事聊天,我在车上等,一等等二十分钟。

王强说过我几次。

“你是她妈还是她司机?天天接送,油钱谁出?”

我说顺路嘛,反正也要走那条路。

“顺路个屁。”他一甩手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他嫌我不懂拒绝,我嫌他不体谅人。吵到最后谁也不理谁,各睡各的。

其实我跟王强的关系,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对了。

他是那种闷性子,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看电视,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主动找话说,他嗯嗯啊啊敷衍几句。

我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让我别瞎想。

可我知道,肯定有事。

他接电话有时候会躲到阳台去,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他跟谁打电话,他说同事。

我不信,但也没追问。

三十五岁的女人,有些事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有次我洗衣服,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是城西一家花店的,买了一把百合花,两百多块。

他没送我花。

我问他那束花哪儿去了,他说同事过生日送的。我又问城西的花店离公司十几公里,你专门跑那么远买花?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查我?”

我说不是查你,就是问问。

那晚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我不信任他,说他上班累死累活回家还不得安生。我越听越气,把杯子摔在地上,玻璃碴溅了一地。

吵完架他睡了沙发。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愣。

第二天早上,小张一上车就看出来了。

“梅姐,你眼睛怎么肿了?跟姐夫吵架了?”

我说没事。

“哎呀,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给,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又说:“姐夫那人看着挺老实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梅姐你也别太敏感。”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姑娘挺会安慰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怎么知道我敏感?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跟王强的事。

还有就是,她每次坐车,都要往后座放包。明明副驾空着,她偏要把包扔到后面,有时候还特意转过身去翻东西。

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充电宝。

上个月有一次,她下车后我开车去超市,刹车的时候听到副驾底下有东西滚动的声音。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瓶装水滚到座椅下面了。

但后来每次她下车,我都能听到类似的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这些事,我从来没往坏处想过。直到今天她发那条消息,我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明明心里不舒服,嘴上从来不说。

明明不想载她,第二天还是按时到。

明明看出王强跟以前不一样了,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这个人,大概就是太能忍了。

忍到别人觉得我的忍耐,是理所当然的。

车停进小区车位,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是小张的微信。

“梅姐,刚才的事你别生气,是我不好,说话没注意。周一你要是觉得早,就6点20也行。我请你吃早餐,行不?”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不是她的语气有问题,是她太镇定了。

一般人被拒绝,会慌了神,会问为什么。她没有。她只是调整了时间,还顺带给我一个台阶下。

好像已经准备好了我会改口。

好像她很笃定,我不会真的拒绝她。

我关掉手机,下车锁门。

上楼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为什么小张能这么笃定?

我打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王强还没回来。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一眼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是他留的:“今晚加班,晚点回。饭在冰箱,热了吃。”

字写得很潦草,跟赶时间似的。

我拿起那张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

又看了看正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去年的字还要工整一些,今年就变成这样了。像是不耐烦写,又像是手在抖。

我放下纸条,去厨房热饭。

微波炉嗡嗡转着,我靠在灶台边上,脑子里还是小张那句话。

“下周一早5点55别迟到。”

她到底凭什么?

02

周六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灰蒙蒙的。我侧头看旁边的枕头,空的,王强昨晚不知道几点回来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现在连睡觉都不愿意跟我一起了。

我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他在吃早饭。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他正坐在餐桌前喝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包子。看见我出来,抬了下眼皮。

“今天不上班,起这么早?”

“有事。”

他没多问,低头继续喝粥。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吧。项目收尾,忙。”

“哦。”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一顿早饭总共不超过十句。以前他还会问问我的事,最近半年,问也懒得问了。

他吃完擦擦嘴,站起来说:“我今天去单位,有个方案要改。”

“周末也去?”

“没办法,老板催得紧。”

他说完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纸巾吹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好一会儿。

客厅又安静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我收拾完碗筷,拿了车钥匙下楼。

到了停车场,我没急着发动车。先检查了四个轮胎,又看了看机油尺,都没问题。然后我开始擦内饰,从前挡风玻璃擦到中控台。

擦到副驾储物格的时候,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几本驾照行驶证,一包纸巾,还有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旧圆珠笔。

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低头看了眼副驾下面。脚垫有点歪,我伸手去扶正,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不大。

我趴下去看,脚垫边缘探出一截黑色小物件,卡在座椅滑轨旁边。塑料壳的,大概指甲盖那么大,上面有个微弱的指示灯。

我愣住了。

那东西粘在座椅底部的金属框架上,用黑色胶带缠着,很隐蔽。要不是我趴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去摸,拽了拽,粘得很紧。

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扯下来。

摊在掌心里,是一个圆形的小装置,正面有个小小指示灯,反面是光滑的塑料壳。没有品牌logo,看不出是什么。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跳开始加快。

这绝对不是车里原装的东西。

我买这辆车三年了,从没装过这种东西。上面那个小指示灯闪一下,停一下,像是还在运作。

我把它攥在手里,手心有点出汗。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小张往后座扔包,转身翻东西的时候总要把身子歪向副驾那边。她下车的时候,有时候会在车边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有一次她说手机掉在座位底下了,让我帮她照个亮。她趴在副驾上摸了半天,最后说找到了,还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现在想起来,有点不对劲。

我关上车门,把那个小装置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可能就是普通的车载配件。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你什么时候装过这东西?

我拍了张照片,用微信发给一个懂车的朋友。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

“这东西像是GPS,你车上怎么会装这个?”

GPS。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有点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句:“能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吗?”

“不好说,这种便宜货没序列号。看着像网上几十块买的,续航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小张蹭车,正好三个月。

我想起她第一次坐我车那天,暴雨,她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多无辜多可怜。三个月以来,她慢慢渗透进我的生活,从副驾到储物格到香薰,一步一步。

她在我车上装GPS。

为什么?

我靠在驾驶座上,脑子嗡嗡响。车窗外的阳光刺眼,照在仪表盘上,反射出一团光晕。

我盯着那个小装置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包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小张发了条消息:“周一下午下班,我在停车场等你,有事跟你说。”

她秒回:“好嘞梅姐,下午见。”

语气轻快,跟没事人一样。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引擎刚响起来,我忽然又熄了火。

不对。

她为什么要装GPS?她已经天天坐我车了,还需要知道我去了哪里?

除非她想知道我不在车上的时候,去了哪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窗外有个人走过去,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响。

我睁开眼睛,看着副驾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她每次坐那里,倒下的到底是手机,还是别的什么?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给王强打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怎么了?”

声音很平淡。

“你最近有没有往我车上放过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问问。”

“你今天怎么说话怪怪的?”

“没有,先挂了吧。”

我挂了电话,手指还停留在屏幕上。

王强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慌乱,没有迟疑。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我觉得不正常。

以前我问他什么事,他总要追问一句“你问这个干嘛”。今天他什么都没问。

就好像他知道我在车上会发现问题。

又好像,他根本不关心我发现了什么。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出了小区大门,我没往公司方向开,也没回家。

我拐上了城西那条路。

花店那个方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想去那条路转转。

方向盘被我攥得紧紧的,手背绷紧。

03

周六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我已经拍了照片,发给开汽修厂的老同学看过,他回消息说像是GPS定位器,没有品牌标识,估计是网上买的通用款。

能是谁装的?

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修车厂彻底检查,一个说等等。

我把那东西又塞回副驾座椅底下,没拆。

周日一天我都坐立不安。王强说要加班,一大早就出了门。我一个人在家,窗户外面梧桐叶哗哗往下落,秋风把枯叶吹到阳台上,有一片贴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又掉下去了。

我想起小张第一次搭车的样子。

那天早上我开车到公司楼下,她刚好在路边站着,说是公交晚点了,能不能捎一程。我说顺路,让她上来了。

后来就变成每天都要坐。

副驾的位子变成她专属的,我从来不好意思开口说今天不方便。

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往后座放包的?

每次她上车后都会侧过身,把包放在后排,还顺手翻一翻东西。我以为是找口红或者梳子,从没多想。

那个装置就在副驾座椅下面,她坐的位子正下方。

我拿起手机,翻出小张的微信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给我发消息:“姐姐,早上方便带我一下吗?公交太挤啦!”配了个可怜的表情。我想了想,回了句“行”。

后来她说给我油钱,我说不用。她就笑,说姐姐真好。

这三个月她给我买过三杯奶茶,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帮我带过两次早餐。每次都说“姐姐别跟我客气”。

我也确实没客气,觉得同事之间互相帮帮忙也没什么。

王强那天晚上九点多才到家。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打开,门开了他愣了一下,问我怎么还没睡。

“看电视。”我说。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我一眼瞥见口袋里露出的纸条角,估计又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没多说什么,简单洗了洗就躺下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模糊的轮廓。

周一。

周一到了公司我再找她谈。

这句决定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可到了周日中午,我又改了主意。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小张,周一早上我有点事,你先自己坐公交吧。”

大概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回了个“好的姐姐”。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没有说“那我也晚点到”之类的客气话。

一点都没有。

以前她总爱追问,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啊,车是不是有问题啊,要帮忙吗。今天直接就是“好的”。

不正常。

我莫名觉得她在等我这句似的。

周一早上我没开车,坐的公交车。车厢里挤得很,早高峰的味道混在一起。我想起小张坐在我副驾上的样子,每次都很自然地系上安全带,放好包,然后说一句“谢谢姐姐”。

那些画面突然变得很不舒服。

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张已经在了。她看见我,笑了:“姐姐早,今天怎么坐公交啦?”

“车送去保养了。”我说。

“哦,”她点点头,“那明天我也可以自己坐车,你别担心我。”

说完她就转回去忙了,姿态轻松得不像有什么不对劲。

可我的目光落在她放在地上的包上。那个帆布包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以前每天放在我后座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从柜子里翻出上周的考勤记录,假装整理文件,悄悄翻了翻小张的打卡情况。

最近三个月,她的下班打卡时间都没有固定。

有时候六点半,有时候七点多,但每个周五她都五点左右就走了。

周五。

她每次搭我车的时候从没提过周五早走的事,我还以为她周五跟我一样正常下班。

我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布。

周五她都去哪了?

下午两点多,小张跟我说她不舒服,想请半天假。

行政那边她打了招呼,早退了。

我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背着包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有些事不亲自去看一眼,我怕是今晚又要睡不着。

04

我从公司出来,在路边叫了一辆车。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色出租车。”我说。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后视镜一眼:“追人啊?”

“朋友的车,想给她个惊喜。”

他没再多问,踩了油门跟上去。

小张坐的那辆车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城西开,经过三个红绿灯,在第四个路口右拐。我的司机跟得不算近,大概隔了两辆车,还跟得上。

过了两个路口,那辆车停了。

我让司机靠边停,付了钱下车。小张从白色出租车上下来,背着她那个帆布包,站在一个小区门口。

阳光花园。

小区的名字写在大门旁边的石墙上,白色的大字,周围种了一排修剪得很整齐的冬青树。门口有门禁,小张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闸门打开了。

她进去了。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秋风吹得头发打脸。

这个小区在我们公司南边大概六公里的位置,我从没来过,也只是偶尔听同事提过。高档小区,房价不低,三室两厅月租据说要四五千。

小张住这儿?

她平时的朋友圈发的都是外卖、打车券、拼单买零食,每月工资单我大概知道多少。她不是能租得起这种房子的人。

除非她跟人合租。

可如果合租,她完全可以自己骑车或者坐公交上下班,没必要天天蹭我的车。

我绕到小区旁边的栅栏处,隔着铁栏杆看见小张往里面走,路过中心花园,拐进了一栋楼。楼号我看不太清楚,只能大概判断是3栋。

她站在单元门前,又刷了一次卡,门开了,她进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清楚。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阳光花园3栋,她周五请假早退,一个人来这个小区,熟练地刷卡进门。这不是第一次来,绝对不是。

那她去哪一层?哪一户?

我想起那个GPS定位器,想起她每次上车往后座放包的动作。喉咙里像卡了个东西,吞不下去。

回到家,王强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阳光花园”。小区户型图、周边信息全都能查到。3栋有三单元,每单元两梯三户,总高十八层。

如果我挨个查,可能会被物业拦下来。

我攥了攥手,指尖有点凉。

明天。

明天我去这个小区看看。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合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王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包装像是一家面包店的。我问他怎么带东西回来,他说同事老婆开了家店,请大家尝尝。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问。

“加班啊,”他说,“跟你说了最近项目多。”

他语气没什么波澜,换拖鞋的时候身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我没再追问。

他也没主动说什么。

卧室里他躺下的时候,我侧过身去。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听着不像睡不着的样子。

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阳光花园那个白色的门禁牌,和小张的背影。

如果我明天去了小区,找到那栋楼,她到底去谁家串门?

我能问谁?

我问王强,你会知道吗?

他从来不关心我单位的同事是谁。

可那个GPS定位器呢?是谁放的?小张放的?她为什么要在我的车上放定位器?

她跟踪我?

还是她在记录我每天去哪儿、几点回家?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我的脑子,一个牵一个,一个推一个。

最后我只记得自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一线月光,一直到天快亮才有了睡意。

05

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说是出去办点事,主管也没多问。

我把车停在老同学那家修车铺,让他帮我彻底检查了一遍。

“就这一个。”他从副驾座椅下掏出那个黑色装置,递给我,“其他位置没有,放心。”

我看着那东西,小拇指大小,黑乎乎一块,外面裹了层透明胶带。我用指甲抠了抠,边缘有个指示灯,现在灭着。

“你从哪儿弄的这个?”老同学问我。

“不知道,别人放的。”我说。

他皱了下眉,没再多问。我谢过他,把装置装进包里,开车往城西走。

阳光花园小区门口的门卫看我是生面孔,拦了一下。我说来找朋友,说不上门牌号。

“你朋友住哪栋?”门卫问。

“3栋,但我不记得几楼几号了。”我说得尽量自然。

“那你去那边的公示牌查一下。”

我走到小区入口左侧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栋的住户索引。写得不太全,有些楼层显示的是“业主未公开信息”。

3栋的表格上,1201室后面写着一个姓。

姓周。

下面没有全名,但那个“周”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

周。

现在姓周的人很多。公司里就有两个姓周的同事。

可我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另一张脸,周雪。

王强的初恋女友。

这个名字我们结婚后很少提。我只是偶然在他手机里见过一次聊天记录,还是三四年前的事,他们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他说早没联系了,我也没追问过。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可现在“周”这个字和阳光花园3栋连在一起,和1201连在一起。

小张周五请假早退,刷门禁进这个小区的3栋。

小张在我的车上放了GPS定位器。

小张在我车上坐了三...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小张发来的微信。

“姐姐,明天早上你不用来接我啦,我自己去公司。”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有些发抖。

我退出了聊天框,打开手机上的地图APP,输入“阳光花园3栋1201”。

搜索记录里没有直接结果,但我打开附近商户地图,看到阳光花园3栋的坐标。我又打开之前那个GPS配套的APP,那个装置的功能比我以为的要多。

老同学提醒我可以下载配套软件看一看。

我试了一下,软件需要配对。我按老同学教的方法,把装置靠近手机后盖,几秒钟后,配对成功。

软件界面很简单,显示的是最近两周的轨迹记录。

每一天,我的车离开小区后,都有另两条轨迹标注出来。一条是我正常的上下班路线。另一条是重叠的,形成串联。

有一天的轨迹特别奇怪。

上周五下午五点半左右,坐标显示阳光花园。

我放大。

软件上的小点精准地定位在小区的区域内,和中心的3栋位置吻合。

地图放大到最大,地址浮出来,阳光花园3栋1201。

那个“1201”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胃。

我浑身冰凉。

小张每周五去那。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要去那里?为什么她能在我的车上装定位器?她知道我每天去哪、几点下班、跟谁打电话、接孩子、买菜、周末去超市……三个月的轨迹,她全都知道。

我攥紧手机,目光落在那行地址上。

我决定明天直接找她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