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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对劲。

我站在门口,手停在半空。婚房的锁是我上个月换的,新钥匙的齿痕咬合声应该很紧实,得用力拧两圈才能弹开。

刚才那一下,太顺了。

我把钥匙拔出来,蹲下身子,对着门缝看。锁芯的金属边缘有道细长的划痕,不太显眼,像是被什么薄片撬过。我又试了一次,轻轻一带,锁就开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是我昨天拉的,遮光布拢得严严实实。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还沾着水珠。衣柜门关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我走进厨房,拉开抽屉。

一堆零碎东西:说明书、捆扎带、备用灯泡,还有几个旧锁芯。我翻了两遍,没有找到那把我特意放进去的备用钥匙。

那是上周放进去的,我记得很清楚。

掏出手机,我给张磊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怎么了?正开会呢。”

“婚房的备用钥匙,你知道在哪儿吗?”

“备用钥匙?”他顿了一下,“不是一直在厨房抽屉里吗?”

“没了。”

“你是不是塞别的地方了,翻翻。”

我盯着窗外楼下停着的那辆白色电动车。林秀兰平时骑车买菜,那辆车我太熟了。“那你下班回来找找。”我挂了电话。

其实我知道钥匙在哪。

昨天下午,林秀兰来过。物业监控拍到她在门口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掏钥匙开了门。她待到傍晚才走,手里多了个塑料袋。

我没有声张,把监控录像存到手机里,又去楼下五金店配了一把新锁芯。

晚上张磊回来,我提起备用钥匙的事。他挠挠头:“可能妈拿来用了,说是怕你丢三落四,帮你收着。”

“她有钥匙?”

“上次我说家里漏水,她来帮我看着修,我顺手给了她一把。”张磊的语气很随意,“你反正也快嫁过来了,她也是为咱们好。”

为咱们好。

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出了门。民政局还没上班,我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才见到工作人员。房产过户要的资料我都带着,还有苏国平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爸昨天给我送来的,说过户的事随我。

“你确定?”工作人员问我。

我点点头。

签字,盖章,按手印。一套流程下来,新房产证的红本本换成了一张回执单。十五个工作日后,这套房子的名字就会变成苏国平。

我爸打电话来问:“办好了?”

“办好了。”我说。

“那就好。”他顿了顿,“念念,你跟爸妈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笑了笑,“就是想说清楚了,省得以后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让我问你,明天领证,要不要回家吃顿饭。”

“明天再说吧。”

挂断电话,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太阳很好,晒得路面泛白光。我想起这个月看的好几套婚庆方案,还有下周末订的酒席。

都续到日子上了。

张磊不知道我把房子过了户。林秀兰更不知道,她以为那套房子迟早要写张磊的名字。上次吃饭她还说:“房子你们住着就行,等生了大胖小子再正式过户。”

我没接话。她也没在意,转头催婚期、催礼金、催苏念别太娇气。

柜子里躺着明天领证要穿的白衬衫,张磊的那件也熨好了,挂在一起。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锁芯,攥在手心里,掌心硌得生疼。

01

我认识张磊那年,刚毕业两年。

朋友介绍的,说是做销售的好手,人很靠谱。第一次见面,他在咖啡店等我,点了两杯拿铁,还特意给我那杯备注了少糖。

细心的男人。

后来在一起,他确实什么都想着我。吃饭点我爱吃的菜,看电影会提前查好场次,连我生理期都记得比我还清楚。我妈说这小伙子不错,我爸也点头,说他稳重。

去年夏天,我们开始看房。

张磊说存的钱够首付了,婚后一起还贷。我算了一下,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多,他八千出头,加上公积金,确实能撑住。可我们看了一圈,发现市中心的新房根本买不起。

“要不看看二手房?”中介建议。

那天我们跑了六套房子,最后一套在城东,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采光还行,房型也方正。房主急着出手,要价七十三万。

张磊拉着我下楼,压低声音:“我觉得可以。”

“七十三万,首付得二十多万吧。”

“我手上攒了八万,你呢?”

我有十万。加上乱七八糟的费用,差不多够了。

回去跟我爸一说,他沉默了好久。王芳在旁边没吭声,只看着我。我妈是退休教师,一辈子节俭惯了,听说我要掏空积蓄买房,眼眶就红了。

“你一个女孩子,”她说,“买什么房子。”

“我们俩一起买的。”

“他出八万,你出十万,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说写两个人的。王芳还是不放心,说你们还没结婚,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这房子怎么分?

我当时觉得她想多了。张磊对我好,他妈虽然有点挑剔,但也是为儿子操心。况且我俩感情稳定,离结婚就差一步。

后来我爸把我叫到书房,从柜子里拿出存折。

“这里是九万,”他说,“你妈的意思,要么就别买,要买就别跟他们家算太清。你们家掏的钱多,写两个人的名字也不吃亏。”

“爸,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他塞到我手里,“你是我闺女,我不给你给谁?”

那九万多块钱,我爸攒了好几年。退休工资不高,我妈的也有限,可他们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个难字。

我用这钱补了首付,剩下的简单装修了一下。张磊说等他妈来帮忙看,我没同意,自己跑建材市场、找工人、监工,那两个月瘦了十斤。

林秀兰头一次来参观,站在客厅转了一圈,说:“这地板颜色不好看,厨房也小了。”

张磊打圆场:“妈,小两口住也够了。”

“我就是说说。”林秀兰笑笑,“反正以后买了大的再换。”

她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挑剔、打量,像是买东西的人在检查货色。

后来她开始催婚,动不动就跟张磊说:“念念的房子是婚前买的,你别太大方,该算清楚得算清楚,省得以后吃亏。”

这些话,张磊没跟我提过。可张磊的堂弟酒后跟我说过一嘴,说他大姨在家里三天两头念叨,说苏念家境一般,要不是张磊死心塌地,她才不认这个儿媳妇。

我假装没听见。

毕竟要结婚了,计较这些干什么呢。日子是我跟张磊过,不是跟他妈过。

可现在想想,我妈王芳说得对。

有些账,一开始就得算清楚。你躲过去,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张磊好像察觉到什么,这几天总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领证。我说好,然后该干嘛干嘛。直到昨天,我给他打电话说备用钥匙的事。

“你还在生气?”他问我,“就一把钥匙,至于吗?”

“不至于。”我说。

“那不就成了,明天去领证,后天咱们去吃那家你爱吃的水煮鱼。”

“嗯。”

挂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松。

他不知道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林秀兰的电动车。他不知道我已经翻出手机里那段监控,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他更不知道,我已经把那套房子的名字,换成了苏国平。

我妈王芳做饭的时候总是喊我爸:“苏国平,来剥蒜!”

我爸就慢悠悠走过去,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一边剥一边看电视剧。画面很普通,但我每次回家看到,都觉得踏实。

从小他们就对我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我觉得天底下最好的父母就是他们了。

所以这栋房子,只能姓苏。

谁也别想拿走。

02

第二天一早,张磊说要去公司开会,婚房那边让我再收拾收拾,晚上两家一起吃顿饭。

我拎着包出了门。

到了婚房,我先把新锁芯换上,又把旧钥匙收好。然后开始打扫卫生,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

桌子底下有个苹果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已经干瘪了。我弯腰捡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

纸片被踩皱了,上面写着几个字:“林秀兰,市中心路75号2单元301室,电话135×××7654。”

是物业登记的信息。

林秀兰来过不只一次。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段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我扶着桌子,余光瞥见茶几旁边有个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半根剥好的香蕉,已经黑了。

林秀兰有糖尿病,吃不完的东西经常用塑料袋装着带走。

张磊没跟她说备用钥匙的事,她自己拿的。她还用这把钥匙进出了好几次。我不在的这些天,她来过几回?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电表箱外面的灰尘。上次我走的时候,鞋柜旁边立着把扫帚。现在扫帚倒在地上,扫帚头上沾着一根花白的头发。

我蹲下去,把头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收拾完客厅,推门进卧室。床单上有几处皱褶,像是有人坐过的痕迹。床头柜的抽屉开了一条缝,里面我的证件照散了两张出来。

她把我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然后把卧室门锁住。

站了好一会儿,我才给张磊发微信:“钥匙找到了吗?”

“没呢。估计是妈拿走了吧,她说去给你收拾过了。”

“她怎么进来的?”

“她有钥匙啊。我不是说了吗,上次水管漏水给她留了一把。”

“我的备用钥匙呢?”

“她拿着呢吧,你问问她。”

我没再回。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是林秀兰的号码。

“喂,念念啊,在忙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和气,带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阿姨,我在婚房这边收拾。”

“哟,辛苦你了。那个,明天不是要领证么,妈想过来看看你,帮你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一熨。”

“不用了,我弄好就行。”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她的语气有点变了,“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妈来了还能搭把手。正好,我还有点事要跟你说。”

我想了想:“那您来吧。”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圈屋子。茶几上有张磊抽过的烟头,垃圾桶里还有外卖盒。我把这些都收拾干净,又把水烧上,在阳台上晒了一条毛巾。

半小时后,门敲响了。

我去开门,林秀兰提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她今天穿得挺利索,头发梳得齐整,嘴角挂着笑,看上去精神得很。

“哎哟,这屋子真亮堂。”她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念念你收拾得真好,比磊子在家的时候干净多了。”

“阿姨坐吧,喝茶还是白开水?”

“白开水就行。”她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明天就领证了,妈这心里啊,又高兴又紧张。”

我把水递给她,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喝了一口水,又四处瞅了瞅,忽然问:“念念,你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林秀兰笑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我看你长相啊,跟你爸妈不太像。”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你爸是国字脸,你妈是圆脸,你这瓜子脸型,也不知道随了谁。”她笑着摆摆手,“哎,我就是随便说说。”

“邻居们也这么说。”我笑了笑。

“是啊是啊。”林秀兰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对了,明天领证,你们的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你爸妈的身份证复印件呢?”

“也带了。”

“那好,那好。”她又笑,“明天领完证,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妈有些话得提前跟你说。”

“您说。”

“这婚房啊,是你们俩一起买的,首付你出的多。可妈寻思着,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房子的事,不如都写磊子的名字,日后好办手续。”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阿姨,房子明天会先过户给我爸。”

林秀兰的笑容僵了。她眨眨眼,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房子明天会先过户给苏国平。”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她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整张脸像被冻住了一样。她看着我,声音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阿姨,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以后贷款也是我们俩还。写谁的名字都一样,但这事我得跟我爸商量。”

“你这丫头,是不是跟我耍心眼?”

她的声音拔高了。

我没吭声。她站起来,塑料袋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我告诉你苏念,明天要是不去领证,你什么也捞不着。”

“房子的事,我说了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有点抖。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发现水已经凉了。

阳台上,昨天晒的那条毛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03

接亲安排在酒店,图个方便。

我穿了件红裙子,我妈王芳帮我整理头发,手一直抖。

“妈,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没事,高兴的。”她别过脸去。

我爸苏国平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他平时不这样。

张磊来敲门的时候,我听见林秀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快快快,吉利时辰,别耽误了。”

门开了,张磊穿一身深蓝西装,胸口别着花。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走吧。”

我站起来,瞥见他裤兜鼓鼓的,像揣着什么东西。

我没问。

车到酒店,仪式还没开始。客人来了大半,我爸招呼亲戚落座,我妈端着茶杯来回走。

林秀兰穿了件暗红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腰板挺直。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冲身边几个老姐妹晃了晃。

“我儿子婚房,我也有钥匙,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几个阿姨笑着说你真有福气。

林秀兰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房子我们家磊子也出了钱,媳妇还没进门呢,总不能让她独吞了去。”

我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走过去,低声说:“亲家母,今天办喜事,这些话改天再说。”

林秀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闺女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爸走过来,拉住我妈胳膊,没说话,脸色沉得厉害。

仪式开始前半小时,林秀兰不见了。

过了会儿,我看见她拿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从侧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走到张磊身边,拽着他就往后走。

张磊皱着眉,低声问:“妈,怎么了?”

林秀兰没说话,把那复印件拍在他胸口。

张磊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他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我见过。去年买这房子的时候,他跟家里要钱,他爸不肯,林秀兰也不肯,他求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苏念,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林秀兰把复印件举到我面前:“这上面写的是苏国平的名字,你给解释解释。”

“我过户给我爸了。”

“谁让你过户的?”她声音尖了,“这房子是我们张家娶媳妇的,你凭什么过户给你爸?”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理。”

林秀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爸出钱了,我们家磊子也出钱了,你问都不问一句?”

张磊拉了拉她:“妈,你别这样。”

“你闭嘴!”林秀兰甩开他,“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句不听,让她把你妈关在门外头?”

我看着她,没接话。

张磊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苏念,这事你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吗?”

“我跟你商量过,你让你妈把钥匙还给我,你跟我说她就是我未来婆婆,别那么计较。”

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林秀兰把那复印件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看你这婚怎么结!”

转身走了。

几个阿姨围上来,七嘴八舌问怎么了。

张磊弯腰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

“你非得这样吗?”

我没吭声。

仪式推迟了半小时。林秀兰又回来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样子,端端正正坐在前排,冲宾客笑着点头。

司仪念词的时候,她鼓了鼓掌。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几张照。

敬酒的时候,她跟着站起来,端了一杯茶,走到我爸面前。

“老苏,你们家的闺女,养得好啊。”

这话听着一团和气,可她的眼神落在“养”字上,多停了半秒。

我爸端着杯子的手晃了一下。

“都是我们闺女,懂事。”

林秀兰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张磊拉我到边上,看了看四周没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这是婚房的钥匙,我妈手里的那把,我拿回来了。”

他把钥匙递过来,我没接。

“你妈那屋里还有没有备用的?”

“没了,就这一把。”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躲了一下。

“你确定?”

“苏念,你什么意思?”

“你妈手上那把是偷配的,你能拿回来,我怎么知道她不会再去配一把?”

张磊的脸变了,扯了扯领带。

“你到底想干嘛?今天结婚,你就不能消停一天?”

“我一直很消停。”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那晚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是林秀兰发来的消息:“你以为把房子过户了就赢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这次是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行字。

“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盯着那行字,睡不着。

04

第二天一早,张磊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眼睛底下发青。

“我妈让我跟你说,昨天那事翻篇了。”

“翻篇?”

“就是算了,不说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别开脸。

“你信你妈那把钥匙真的只有一把?”

他没答,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从不在我面前抽烟。恋爱头一年,我提了一嘴说烟味难受,他就戒了。后来又抽上了,我不知道,还是他妈告诉我的。

“张磊,你今年多大了?”

“多大你不知道?”他吐了口烟,“二十八。”

“你妈今年多大?”

“五十五。问这个干嘛?”

“她要是真能翻篇,昨天就不会在酒店闹那一出。”

张磊把烟掐了,扔地上踩灭。

“苏念,那是我妈。”

“我知道。”

“她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爸死得早,”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

“我没跟她计较,我就是不想把房子交她手里。”

“我又不是不让你住。”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你是我老婆,那是咱俩的房子,我妈就是去看看,她还能把它吃了?”

“你妈有钥匙,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今天住一天,明天住两天,你管得了?”

张磊没说话,转过身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妈怎么知道房产证上的名字换了?”

张磊转过头。

“什么?”

“过户的事,就你我还有我爸知道,你妈怎么知道的?昨天那复印件,她什么时候拿的?”

张磊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她去房管局查过。”

“什么时候?”

“前天吧,她跟我说怕你把房子偷偷卖了,就去查了一下。”

“房管局能随便查别人的房产?”

张磊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你告诉她了,是吗?”

“我就随口提了一句,谁知道她还真跑去查了。”

我看着张磊,这张脸我看了两年多。

他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踏实。第一次带他见我爸,我爸说这孩子看着老实,靠得住。

“苏念,你别这样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像看一个陌生人。”

“是吗?”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回缩了一步。

“张磊,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妈让你偷配钥匙的时候,你想过告诉我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我就当她没说。”

“那你偷配了吗?”

他没答。

“你配了,对不对?”

“苏念,”

“你什么时候配的?带我去看房那天,还是装修那会儿?”

“你听我说,”

“你还给了她几把?你手里还有没有?”

“没了,就那一把,我真拿回来了。”

他从兜里翻出钥匙串,举到我面前。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铜锁,他们公司发的那种,刻着“奋斗”两个字。

“你看,这不在这儿吗?”

我没接他的钥匙串。

“你要不信,你自己搜。”

“不用了。”

我去卧室拿了个袋子,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化妆品,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

张磊跟过来:“你这是干嘛?”

“回我妈家住几天。”

“今天回门,明天再回不行吗?”

“我想今天回。”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停下收拾的动作,抬头看他。

“我想不想过,你不知道?”

他没说话。

我提着袋子走出来,他挡在门口。

“别走。”

“让开。”

“苏念,咱们好好谈谈,”

“你让开。”

他让开了。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阳台上,隔着防盗网看着我。

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你别这样,咱妈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没恶意。”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让她把钥匙交出来,以后不让她一个人来了,行不行?”

我删掉了对话框。

走出小区大门,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眼泪憋了回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秀兰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

“苏念,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声音里带着笑。

我又听了一遍,手指头攥得发白。

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到爸妈家的时候,我妈正做饭。看见我拎着袋子,她愣了下,没问为什么。

“正好,炖了排骨,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想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活没停,把排骨一块一块摆进盘子。

我爸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

“吃饭吧。”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爸闷头吃,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跟进来,站在我旁边。

“吵架了?”

“没事。”

“你打小就不会撒谎。”

她接过我手里的碗,没再看我。

“那房子的事,你爸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

“爸跟你说了?”

“嗯。他说怕你吃亏。”

我妈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柜,擦了擦手。

“可你这性子,吃了亏也不肯说出来。”

我没吭声。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苏念,妈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跟张磊那孩子,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

“那就行。”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愿意就行,不愿意了,咱就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的床上,失眠了。

林秀兰那句语音还在耳边转。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她到底还藏着什么?

05

回门那天,我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回了婚房。

张磊在楼下等我,看见我眼前一亮。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没应,从他身边绕过去上楼。

婚房门开着,里面站着好几个人。张磊的几个亲戚,还有林秀兰。

她穿着昨天那件红旗袍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角挂着一抹笑。

“哟,回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往卧室走。

“等等。”

林秀兰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有些话,今天非说不可。”

屋里安静了。张磊的舅舅姨妈都转过头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苏念,你说那房子是你娘家掏钱买的,非要过户给你爸,我也就不说了。”

她顿了顿,拿着信封在手里拍了拍。

“但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没搞清楚。你觉得自己是谁?你凭什么站在我跟前这么说话?”

我盯着她手里的信封,直觉告诉我那不是好事。

“妈,今天高兴,别说这些了。”张磊上来打圆场。

“你让开。”

“妈,”

“我让你让开!”林秀兰推了他一把,张磊一个趔趄,撞在茶几上,茶杯翻了一个,水淌了一桌。

林秀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表格,顶格印着几个大字。

“收养登记表。”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秀兰举着那张纸,走到我爸面前。

“老苏,这东西你不陌生吧?”

我爸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那是一种害怕。

“爸?”

他没说话。

我看向我妈。她坐在椅子上,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直哆嗦。

“王芳,你说呢?你闺女跟你长得像吗?”林秀兰冷笑,“你们一家三口,谁跟谁长得像?”

我接过那张纸,拿在手里。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得厉害,墨水褪成浅蓝色,但字迹还能看清。

收养登记表。

被收养人姓名:苏念。

年龄:出生后三个月。

送养单位:市社会福利院。

收养人:苏国平,王芳。

下面签着两个人的名字。

苏国平,王芳。

还有一枚模糊的公章。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听不见声音了。

抬头看向我爸,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台风刮过的老树,身子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妈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念,妈跟你说,”

“别跟我说。”

“苏念,”

“别跟我说!”我吼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屋子里鸦雀无声。

林秀兰笑着,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像在看一出好戏。

“你看看,我早就说你不像你父母,你还不信。苏念,你亲生母亲早就不要你了,你是个弃婴。”

“妈!”张磊喊了一声。

“闭嘴!”林秀兰站起来,声音尖厉得厉害,“我让你闭嘴!你知道什么?这房子就该是我们家的!她一个弃婴,有什么资格跟我争房子?”

她转向我,举起那张纸,晃了晃。

“你以为把房子过户给你爸就赢了?我告诉你,你爸只是你养父,这房子归根到底是他名字,你跟苏家没半毛钱血缘关系,他要是一个不高兴把你赶出去,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

张磊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妈,你说什么?”他声音在发抖,“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话落在我耳朵里,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听不真切。

我看着手里的纸,又看着我妈。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苏念,妈想跟你解释,”

“别说了。”

“苏念,”

“别说了!”

我慢慢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秀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秀兰愣了一下。

“你今天说够了,我就不留你了。”

我给她开了门。

她走后,屋里安静了好久。

我爸站在那儿,身子佝偻着,像是老了十岁。

我妈坐在椅子上,肩膀一下一下抖着。

张磊蹲在门口,抱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树。

初春了,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