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泼过来的时候,我正端着杯子准备敬酒。
深红色的液体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淌过额头,流进眼睛。我本能地闭上眼,听见周围突然安静了,然后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辰,这杯酒敬你。”
刘洋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他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捏着空酒杯,嘴角挂着笑。
我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红酒渗进白衬衫领口,胸口湿了一大片,像开了朵暗红色的花。
“你干什么!”李雪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她冲过来拽刘洋的胳膊,“你疯了?”
刘洋甩开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替小雪敬你的。这些年你压着她,压着李家,够了吧?”
我没说话。
桌对面的岳母王秀兰坐着没动,手里的餐巾叠了叠,放回桌上。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刚发生什么事。
岳父李建国站起来,椅子刮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看刘洋,又看看我,最后死死盯住王秀兰。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声音发颤。
王秀兰没理他,低头喝茶。
我伸手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擦脸上的酒。纸巾吸了酒液,变得软烂,我又抽了几张。
衬衫是毁了。西装外套也溅了不少。
“张哥,我不是故意的。”刘洋突然换了语气,笑嘻嘻地说,“手滑了。要不我让人给你拿条毛巾?”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不用。”
我把烂成一团的纸巾扔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身后李雪在喊我,岳父也在喊,声音越来越远。
走过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大堂经理迎上来,一脸惊慌:“张先生,要不要,”
“没事。”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冷风一吹,湿透的衬衫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手机响了。是岳父。
我没接。
又响了。我还是没接。
走到停车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二十分。
十年前,也是这个点,我第一次去李家。
那时候李建国刚从国企退下来,手上有技术有人脉,缺的是资金。我拿了一笔积蓄,跟他合伙开公司。
头三年,我住办公室,吃泡面,跑了十六个省谈业务。第四年,公司年营收过了五千万。第六年,他女儿李玉嫁给了我。
七年婚姻,她给我生了个儿子。然后查出来肝癌。
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我爸,照顾好妹妹。
我说好。
车窗外,有人跑过来。是岳父。
他弯着腰拍车窗,嘴唇一张一合的,我听不见。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吓人,眼眶红红的。
我没开车门。
他又拍了几下,最后蹲下去,蹲在车旁边。
我挂上倒挡,倒出车位。后视镜里,他站起来追了两步,停住了,整个人佝偻着,像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车子拐上主路,我打开车窗,风吹进车里。
眼睛还被红酒腌得发涩。
我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些。
后视镜里,酒店越来越远。
01
十年前的事儿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辈子。
那时候我三十岁,刚辞了上一份工作,手头攒了二十来万。李建国找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骗子。
“小张,我有个项目,缺个合伙人。”
他开的皮卡,车漆剥落了大半。一块吃饭,他点两个素菜,一碗白米饭,菜汤都倒碗里拌着吃。
我问他为什么找我。
“你踏实。”他说,“我见过你跑业务的样子,不偷懒。”
我们就这么搭上了。
公司开在开发区一栋旧楼里,二楼,没电梯。头一年,我跟他两个人,又当老板又当工人。他管技术,我跑市场。
那会儿他五十八,还能扛着几十斤的设备爬楼梯。
李玉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她来给她爸送饭,碰见我加班。后来她总带两份饭。
“你瘦得跟猴似的。”她说。
我说:“我是股东,不能把老李的钱打水漂。”
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结婚那天,李建国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我就这一个闺女,交给你了。”
他媳妇王秀兰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但没说话。她一向话少。
嫁给李玉第七年,她走了。
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白天在公司,晚上回去,空荡荡的屋子。
岳母王秀兰来帮忙带孩子,住了三个月。她做事利索,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就是不怎么跟我说话。
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压着声音说:“……房子是他买的,车也是他的,现在玉儿走了,这家里还有我们姓李的什么事儿?”
我没吭声。
后来她搬走了,说老家那边亲戚多,住得惯。
这两年,公司越做越大。从当年的小作坊,到现在六十几号人,年利润上千万。李建国退休了,公司实际掌权的是我。
小姨子李雪大学毕业后也进公司上班了,干的行政。她谈了个男朋友,就是刘洋。
刘洋长得精神,会来事儿,见人就笑。面试进来做财务,干了一年多,升了财务经理。
岳母王秀兰特别喜欢他。
“这孩子踏实,会照顾人。”她逢人就夸。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上个月,财务那边送来季度报表,我扫了一眼,有几笔大额支出,备注是“设备采购”,但采购部说没见过这批设备进库。
我让助理去核实,助理查了两天,回来说账目对不上。
我没声张。
不是不想查,是没想好怎么查。
李雪跟刘洋的事儿已经定了,订婚宴都安排了。我要是在这当口查出什么,家里非得炸锅。
再说,刘洋是王秀兰看中的人。
这些年,我跟岳母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李玉在的时候,她对我客气。李玉走了,客气都没了。
有时候我去她那边吃饭,她会问公司的事,问得很细。我说了,她就点头,也不评价。但那双眼睛,总让我觉得她在打量什么。
上周去送节礼,她突然问我一句:“张辰,公司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正常经营。
她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把股份转给谁?”
我说还没想。
她没再问了,起身去厨房。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个什么相亲节目。茶几上放着刘洋给买的保健品,好几盒,堆在一起,包装华丽。
李雪那晚也来了,坐在王秀兰旁边,两个人看手机里的照片,笑成一团。刘洋在厨房炒菜,锅铲翻炒的声音当当响。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老小区,绿化带里种着月季,花开得艳红。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小刘那个人……”他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
“你是指什么?”
他没正面回答,指了指楼下:“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是刘洋新买的。”
我往下看,确实是。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八千。”
老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客厅的时候,刘洋已经端好菜了,围裙系在腰上,笑呵呵地招呼:“张哥,吃饭了。”
我坐下来,看他一盘一盘往上端。四菜一汤,摆盘精致。
“手艺不错。”我说。
“都是跟阿姨学的。”他看了王秀兰一眼。
王秀兰难得笑了笑:“我可没教过他。”
那天吃完饭,我先走了。开车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刘洋站在阳台上,正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我收回视线,踩了脚油门。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早就有了,只是我没往深里想。
或者说,我不愿意往深里想。
李玉走了两年多了,我想让这个家好好的。她临死前说的那句“照顾好妹妹”,我一直记着。
可今天这杯酒,浇得我清醒了。
有些事,不是我想维持,就能维持住的。
02
出了酒店,我没回家。
公司离酒店不远,半小时车程。我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坐着抽了根烟。
手里湿了一大片的衬衫还黏在身上。
我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件旧夹克换上。电梯上了十二楼,推开公司大门,前台已经下班了,走廊灯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桌面上还摊着一个文件夹,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我翻开,一页一页看。
设备采购,两笔,一笔四十五万,一笔三十八万。采购日期隔了两个月,供应商一个是“盛源设备”,一个是“恒泰科技”。
我打开企查查查这两家公司。
盛源设备,注册资金一百万,法人叫赵刚,查不到什么背景。恒泰科技,法人叫陈丽,注册地址在某小区居民楼里。
这种皮包公司的味道,太熟了。
我又打开转账记录,逐笔核对。
四十五万那笔,转出账户是公司账,转入账户是盛源设备。三十八万那笔,去向是恒泰科技。
但这两笔钱,最后都流进了一个私人账户。
账户户主,刘洋。
手机突然亮了。是李雪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两秒,接了。
“姐夫,”她声音发闷,“你在哪儿?”
“公司。”
“我爸一直在找你,他急坏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回来一趟,求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你知道?”
她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刘洋泼酒的事儿,你事先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神经,我真的不知道。”
“行。”
“你回来吗?”
“今晚不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李雪的语调听起来不像撒谎。但如果刘洋是临时起意,为什么王秀兰当时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甚至,是她让刘洋这么做的。
我又想起上星期在她家,她问的那句:“你有没有想过把股份转给谁?”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那个问题来得蹊跷。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刘洋的办公室。门锁着,玻璃门上贴着“财务经理”四个字。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
里面的电脑,大概藏着不少东西。
但我没有钥匙。
手机又亮了,是条微信,刘洋发来的。
“张哥,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改天我登门道歉,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退出聊天界面,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老周,公司前财务总监,去年退休的。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老周,是我。”
“张总?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想问你个事儿。你退休之前,刘洋经手的几笔大额采购,你审核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总,那些单子……”
“你直说。”
“那几笔账我没查太细。王姐,就是您岳母,打过招呼,说采购那块她跟小刘一起跑的,让我放心过就行。”
我捏紧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今年三月份吧。她来公司找我,说她跟小刘一起去看的设备,没问题。”
“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周。”
“张总,要是有啥问题,您找我,我手里还有备份,”
“不用了,你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电梯一路往下,到了一楼,门开。
大堂的灯光照进来。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光线昏黄。
我走出楼门,站在台阶上。
街对面有家小饭馆,亮着灯,里面坐着几个人在吃面。
我走过去,要了碗牛肉面。
老板娘认得我:“张总,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
“加班,饿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王秀兰,三月份,打的招呼。
她为什么要插手公司财务?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又翻了翻通话记录。岳父给我打了四个未接电话。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没事。明天回去看你。”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语气反常地短。
他平时发短信,至少会加一句“注意身体”或者“吃了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有件事我开始想明白了。
今天这场订婚宴,刘洋泼酒不是一时冲动。
是安排好的。
而岳母王秀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阻止。
至于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答案大概不在酒店里。
在公司那些账目里。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翻了翻最近几个月的流水。有几笔转账时间很规律,每月十号,五万整,转到同一个账户。
收款方,刘洋。
最早一笔,是今年一月。
那时候他刚升财务经理两个月。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剩下半碗面吃完。付了钱,走出饭馆。
夜风吹过来,夹着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烟味。
街对面,有人在抽烟。
影影绰绰的,像是一个人蹲在花坛边。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人站起来,掐灭烟头,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眼熟。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是谁。
03
岳父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我回到家,刚换下那件沾了红酒的衬衫,手机就亮了。屏幕上“岳父”两个字跳动着,我盯着看了几秒,接起来。
“辰啊,你到家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到了。”
“那个……我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上那件衬衫上红酒渍照得刺眼。
“行,您来吧。”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指碰到玻璃杯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凉意。李玉去世后,这个家就只剩我一个人住,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时钟的滴答声。
我喝完水,坐在沙发上等他。
二十多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岳父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愧疚和紧张。
“进来坐吧。”
他跟着我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喝点茶。”
“好。”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辰啊,今天这事,刘洋那小子做得太过分了,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
我说:“不用了。”
“那不行,这小子太不像话,”
“我说不用了。”
我的语气可能太硬,他停住了,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靠在沙发背上,等他继续说。
他又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深吸一口气:“辰啊,我今天找你,除了替那小子道歉,还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看,你也四十了,李玉走了两年多,你一直一个人。公司的事也忙,家里也没人照顾。”他顿了顿,“我想,要不你把公司的事交出来,让李雪和刘洋他们多分担分担。”
我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面上没动,问他:“交出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舔了舔嘴唇,“让李雪当董事长,刘洋管财务和经营。你嘛,给你股份分红就行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王秀兰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李雪呢?她也是这么想的?”
“李雪她……她没反对。”
我没说话,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岳父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辰啊,公司是我和你一起创的,我退休后交给你管,这些年你辛苦我知道。但李雪毕竟是我女儿,你说她以后嫁人了,总得有点自己的事业吧?”
“这公司现在年利润上千万,员工六十多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刘洋来公司才一年,他懂什么?”
“他不是你提拔的财务经理吗?”
“那是看在李雪的面子上。”
岳父的表情有点僵住了。
我继续说:“您要是觉得我不适合管公司,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这两年的财务报表拿出来,请第三方审计。如果审计没问题,我签字走人。”
岳父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在怀疑什么?”
“我没怀疑什么。只是觉得既然要交接,账面要清清白白。”
他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又坐下,脸色很难看。
“辰啊,你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
“不是我搞复杂了。”我说,“是您提的要求太突然。”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送走岳父后,我站在玄关那儿,看着门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财务部老张发来的微信:“张总,有空吗?想跟你说件事。”
我回:“你说。”
他发来一个文件,是上个月设备采购的明细表。
“盛源设备那笔一百二十万的采购单,付款后对方没开正式发票,只给了一张收据。”
我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那张收据的照片上,放大,看清楚了收款方的印章,盛源设备有限公司。
这个公司名,我在之前那笔采购记录里见过。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清晰。
我给老张回了条消息:“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出纳。”
“先别声张,等我回公司再说。”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客厅,重新拿起那件沾了红酒的衬衫,盯着那块酒渍看了很久。
红酒是红色的,钱也是红色的。
有些人为了这些红色,什么都干得出来。
04
晚上十点,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李玉的旧物。
妻子去世后,她的东西我一直没怎么动过。衣柜里的衣服,书桌上的相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还放在原位。
我打开书桌最右边那个抽屉,里面放着她的一些笔记本。
有工作笔记,有随手记的备忘录,还有一本粉红色封面的日记。
我翻开封底,上面写着“2018年”,是六年前的了。
李玉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我翻开第一页,记录的都是些日常小事:今天吃什么了,去哪里逛街了,看了什么电影。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今天回家看爸妈,妈又跟我提起公司的事。她说张辰管公司太久了,应该让我多参与。我说我不懂经营,妈就不高兴了。”
我继续往下翻。
“妈今天又说了同样的话,还说张辰早晚会把公司带走,让我留个心眼我说张辰不是那种人,她说我傻。”
“我和张辰说了这个事,他说要不让我去公司上班,学着管管账。我说我不想去,他就没再提了。”
“今天妈打电话来,说让我跟张辰要股份,写我名字。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没答应,她气得挂了我电话。”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我的心。
李玉在日记里写了很多次,她妈对我不满,说我把公司把得太紧,说我不尊重李家的人,说我迟早要甩了这个家。
但每一次,李玉都在中间调和。
她劝她妈,说我不是那种人。
她劝我,让我多忍忍,说妈是刀子嘴豆腐心。
“张辰今天又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等睡着了。他把我抱回床上,给我盖好被子,我迷迷糊糊听见他说对不起。我想跟他说,不用对不起,我嫁给你,就是认定了你。”
“妈今天又来了,当着我的面跟张辰吵起来,说什么公司的钱都被他吞了。张辰没吭声,我气得跟妈吵了一架。送走她后,张辰抱着我说没事。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时间是2022年,她查出胃癌前的两个月。
“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没跟张辰说,怕他担心。今天妈又打电话来,我说我在医院做检查,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突然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公司怎么办?我说妈你怎么说这种话,她说女人要有自己的退路。”
我把日记合上,闭了闭眼。
原来李玉什么都清楚。她一直承受着家里的压力,一直想调和我和她妈之间的矛盾,一直在保护我,不让我知道这些龌龊的事。
可她生病之后,岳母从来没去医院照顾过她一天。
李玉住院那三个多月,岳母只去了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李玉走了之后,岳母没有哭,只是冷冷地跟我说:“你把她照顾好了?”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回头看看,这些话,每个字都扎着针。
我把日记放回抽屉,关上,手搭在桌面上,半天没动。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楼下传来一只流浪猫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谎言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李玉,对不起。
这两年,我一直以为你妈只是嘴硬心软。我以为时间是良药,能把所有的隔阂都抹平。
可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家人。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屋,拿起手机给财务老张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我到公司,你把这两年的采购付款明细全部打印出来,包括对公账户转账记录。”
老张回得很快:“好的张总。”
我又补了一句:“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明白。”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屏幕,看了眼书桌上李玉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春天的月亮。
“玉儿,你放心。”我在心里说,“这个家,我不会让它散了。但该清账的,我也会一笔一笔地清。”
05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就到了公司。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我愣了一下:“张总,这么早?”
“有点事。”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放下,倒了杯水,没等坐稳就走到门口等着。
七点多,财务部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老张来得最早,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我办公室门开着,直接走了进来。
“张总。”
“坐。”
他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纸:“这是近两年所有的设备采购明细和对公转账记录。按你要求的,空壳公司的采购单我已经单独标注出来了。”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盛源设备,一百二十万。
恒泰科技,八十五万。
还有一个叫“和顺物资”的公司,二十五万。
三笔加起来,刚好两百三十万。
每一笔的付款日期都在今年一月份到十月份之间,付款人对公账户是公司基本户,收款方是这三家公司的账户。
而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都不是刘洋。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名字,赵强、王磊、孙伟。
都不是我认识的人。
“采购单是谁签的字?”我问老张。
“按流程,五十万以下的你授权给采购总监签字,五十万以上需要你或者总经理签。”老张推了推眼镜,“但这些单子都拆分了,每笔都在五十万以下,采购总监签了字,财务就放款了。”
“具体谁操作的?”
“银行转账是出纳小刘操作的,但审批流程上,财务主管签了字。”
“财务主管是谁?”
老张沉默了几秒:“是……王秀兰打过招呼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沉。
老张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一份银行的汇款凭证。收款账户开户行在另一个城市,户名写着“刘洋”两个字,账号他眼熟,就是之前怀疑的那一个。
汇款金额五万,汇款日期是今年一月的十号。
“这张单子是哪来的?”我问他。
“我让银行的朋友查了,刘洋在那边农商行开了一个私人账户,每个月十号都会收到一笔五万的转账。最早一笔是今年一月,持续到现在。”
我看着那张汇款凭证,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汇款人是谁?”
“盛源设备公司的对公账户。”
所有线都慢慢串起来了。
盛源设备给刘洋汇款,然后公司拿盛源设备的发票报销付款,这笔钱,兜了一圈,进了刘洋的口袋。
而盛源设备那笔一百二十万的采购款,公司已经付清了。
也就是说,公司在为刘洋买单。
“张总,接下来怎么处理?”老张问我。
“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这件事我来处理。”
老张点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地板上,一根一根的,像牢笼的栅栏。
我打开手机银行,调出公司账户最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每一笔洗钱的轨迹都指向同一个私人账户,刘洋的账户。金额总计两百三十万。
原来这杯红酒,泼的是我的尊严,泼不掉的是我握在手里的证据。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抬起头,岳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的,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辰啊,”
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机,愣了一秒。
“怎么了?”
他走到我办公桌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掉下来。
“岳父,您这是干什么?”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辰啊,求你了,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儿?”
“回我家。我有话要说。”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岳父,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这么个年纪了,跪在水泥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我心里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寒意。
“您先起来。”
“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我答应您,您起来说。”
他这才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打颤,扶着办公桌才站稳。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岳父,您跪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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