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
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茶几上有半袋薯片,沙发垫子掉在地上。
“妈?”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把箱子靠在玄关,换了拖鞋往里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还夹着张婷的笑。
我推开卧室门,愣住了。
地上摊着几条湿毛巾,我的那件婚纱堆在床边。白色的缎面被剪成一条一条的,有的巴掌大,有的窄得跟布条似的。婚纱上的珍珠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张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嫂子回来了?”
我转过身,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块布。那块布我认得,是婚纱裙摆上最宽的一片,被她拧成一团,上面还沾着油渍。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
“哦,”她举了举手里的布,“我擦洗手台呢,那个抹布太脏了。”
“这是婚纱。”
“知道啊,”她翻了个白眼,“反正你也不穿了,放那儿占地方,还不如废物利用。”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她二十二岁,读大四,说是要准备留学,天天在家待着。长得不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此刻那眼睛里头全是无所谓。
“谁让你剪的?”我问。
“我剪的呀,”她把布往我手里一塞,“还挺吸水,就是料子滑了点。”
王翠花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婷婷,你嫂子回来啦?”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婆婆王翠花正在厨房里择菜,见我来了,笑着说:“出差累了吧?晚上给你炖排骨。”
“妈,”我说,“张婷把我婚纱剪了。”
“哦,那个啊,”她继续择菜,头都没抬,“我看见了,她说缺抹布用。反正放那儿也是放,你这两年也没穿过。”
“那是婚纱。”
“我知道,”王翠花放下手里的菜,“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当嫂子的,大度点嘛。”
我的血往上涌,在太阳穴那儿突突地跳。张建国从书房里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怎么了?”
“没事,”王翠花说,“就为件裙子。”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律儿啊,你妹还小,不懂事。你也别跟她计较。一件裙子,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说:“爸,那是我结婚穿的婚纱。”
“结婚都过去四年了,”他摆摆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张婷从卧室里蹦蹦跳跳地出来,手里捏着几颗珍珠:“哎呀,这珠子还挺好看的,我留着穿手链。”
我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律儿,去把行李箱收拾收拾,”王翠花说,“晚上还得吃饭呢。”
我转身回了卧室。
地上还散着婚纱的碎片,白色的缎面被剪得乱七八糟。我蹲下来,捡起一块布片。那是婚纱上的蕾丝滚边,当年在店里试的时候,导购说这是进口的,手工绣的。
张伟不知道这事儿,他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
我把布片攥在手里,捏得很紧,感觉蕾丝的花纹印在掌心,有点硌。
然后我看见了桌角的东西。
是张婷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留学申请材料”几个字,底下是她的名字。A4纸大小的透明文件袋里,装着各种材料。
我站起身,走过去。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皮,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护照复印件、成绩单、推荐信。
我伸手碰了一下文件夹的边缘,薄薄的,很光滑。
张婷还在客厅里笑:“妈,我那个包你看见没?下周面试得背个好的。”
王翠花的声音传过来:“在柜子里,那天跟你爸去商场买的,你看喜不喜欢。”
“看了,还行吧,就是不是最新款。”
“哎呀,新款贵着呢,这个也两千多。”
我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
里面确实是她申请学校的所有资料,包括雅思成绩单和几封推荐信。纸张挺括,印着她的名字,张婷。
我慢慢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原处。
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道纸边划出的小口子,浅浅的,渗出一丁点血。
张伟发来微信:到了没?
我打字:到了。
他问:家里还好吧?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回:挺好。
客厅里,张婷还在跟她妈说着什么,偶尔笑出声来。“嫂子,”她喊,“晚上给我带杯奶茶回来呗,要那家新开的。”
我说:“好。”
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01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婚纱的样子。
四年前结婚那会儿,为了婚纱的事就跟婆婆闹过不愉快。我妈觉得婚纱得订做,挑了家口碑好的店。王翠花听说了,说一辈子就穿一回的东西,花那个冤枉钱干啥,租一件不就行了。
张伟当时说:“算了妈,一辈子一次,让她开心点。”
王翠花没再说什么,但那张脸摆了好几天。
婚纱是拖尾的,小高领,后背镂空。店里说最后一件,打八折。我试的时候真的挺好看的,张伟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王翠花说:“这裙子占地方,放老家去。”
我没同意,挂在了婚房的衣柜里,用防尘罩罩着。偶尔打开看一眼,想起来那天穿上的时候,镜子里自己笑得傻呵呵的。
现在那条裙子变成了抹布,和油渍、水渍搅在一起。
我拿起手机给张伟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挂了。他出差正忙,再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婚纱被你妹剪了?说你妈劝我大度?
这话说出来,他肯定要说“等回去再说”,或者“她小,别跟她一般见识”,跟每次一样。
说起来,我和张婷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算好。
刚订婚那阵子,张婷还在读大一。周末回家,看见我在厨房帮忙,说了句:“哟,嫂子还会做饭呢。”
我说:“会一点。”
她笑了笑:“那我哥有福了。”
后来她住在家里,每次我回去,不是嫌我做的菜咸了,就是说我用她的洗发水了。其实我没用,但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就是那种爱贪小便宜的嫂子。
有一回,她当着我妈的面说:“嫂子,你那个包是假的吧?Prada哪有那个款的,logo都不对。”
我那个包是朋友从国外带的,发票还在。但当着婆婆的面,我没说什么。王翠花倒是接了句:“律儿也舍得买真包了?”
后来我回去跟张伟念叨,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她就那样,你别理她。”
我说:“你能不能管管她?”
“怎么管?我妹都那么大了,我说了她又不听。”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行了行了,别生气了。赶明儿我给你买条裙子,比我妹的都好。”
我没再说话。
确实,张婷每次跟我作对,他都这么和稀泥。他爸妈谁都说不得张婷,他也不说,好像全家都要围着她转似的。
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太小气,刚嫁进来,跟小姑子处不好也正常。
后来慢慢发现,不是我的问题。
张婷做事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半夜可以把音响开到最大,我提醒她,她说“同学都说我放的好听”。冰箱里的东西,她看上的直接吃,连问都不问一声。
上个月,我买了盒草莓,一百多块,准备周末带去单位聚会。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盒子空了。张婷躺在床上说:“啊?那草莓啊,我吃了,挺甜的。”
我说那是我第二天要用的。
她说:“那你再买一盒呗,至于吗。”
张伟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寄住在别人家里。这个家是他的,是他爸妈的,是他妹的,唯独不是我的。
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结婚照,穿婚纱的我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不知道,这辈子婚纱只会穿一次,而且最后会用来擦洗手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王翠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张婷还没起床。
我切着菜,听见王翠花打电话:“嗯,材料都准备好了,就是那个申请嘛......那边说二月前寄到就行......不难,她成绩好着呢......你哥出差了,晚上我给你问问。”
应该是张婷留学的事。
我没插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王翠花挂了电话,走过来:“律儿,晚上去买点好的,你妹下周要面试,得补补。”
我说:“行。”
“对了,你爸说上次买那排骨不错,你再买点。”
我没应声,低头看着砧板上切好的青椒。
脑子里还是婚纱的事,那块被拧成抹布的白缎子,上面沾着的油渍。
“听见没?”王翠花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妈。”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客厅去了。
我继续切菜,眼睛有点发酸,但忍住了。
菜刀碰到案板,闷闷的响。
02
接下来几天,我注意到一件事,
王翠花对张婷的花销,格外宽松。
这要是没什么对比,我可能不会在意。但我在这个家待了四年,清楚婆婆的为人。
王翠花自己省得很,买菜挑便宜的,衣服买打折的,连水电费都要算计着用。但到了张婷这儿,就完全变了个样。
周三晚上,张婷拿回来一个包,棕色小羊皮,Logo压印在包的侧面。我看见发票放在客厅茶几上:两千三。
吃饭的时候我问:“婷婷,那个包是新买的?”
她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嗯,妈说我下周面试,买个好的。”
我看了眼王翠花,她正在盛汤,嘴角有点笑。
两千多的包,说买就买了。
我记得我上个月说要换个手机,原来的用了三年,卡得不行。王翠花听了说:“你那个还能用,换什么换,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约。”
我没接话,最后是自己存了两个月工资,趁打折买的。
现在她给女儿买个包,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还不算。
周五,张婷又买了一双鞋。我下班回家,看见鞋盒摊在玄关,上面印着某个牌子。张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脚上踩着一双尖头细跟,白色的。
“嫂子,好看不?”她抬了抬脚。
“挺好看的,”我说,“又是妈买的?”
“不是,我爸给的,”她晃了晃脚,“两千八。”
张建国从书房探出头:“面试嘛,得体面点。”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打扫卫生的时候,经过张婷的房间,门半开着。她的衣柜敞着,里面挂了几件新衣服,吊牌还没拆。床上扔着那个棕色包,旁边还有几个购物袋。
我瞥了一眼,正要走,余光扫到桌子上摊着一张纸。
那是某留学机构的报价单。密密麻麻的项目,报名费、学费、生活费、签证费,最后写了合计:47万。
手写改过的,改成了55万。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47万,或者是55万。
张婷留学的钱,从哪儿来?
我没声张,继续去打扫客厅。
张伟还在出差,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妹留学的钱,爸妈准备好了?”
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怎么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应该是吧,他们自己有存款。”
我打了个“嗯”字,按了发送。
但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我和张伟结婚那年,婚礼的钱是我家出的七成,张伟出了三成。王翠花说家里刚装修完,没什么积蓄。我没说什么,觉得两个人过得好就行。
后来买房,首付四十五万,我娘家出了二十五万,张伟出了二十万。王翠花说没钱,我还跟她说过“没关系”。
可怎么一眨眼,张婷留学就冒出五六十万了?
我知道退休工资有限,张建国一个月三千多,王翠花两千,两个人加一起也不到六千。靠他们的收入,存五六十万得多少年?
我越想越不对劲,但找不到证据。
周日,张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想我没?”
我推开他:“你妹把我婚纱剪了。”
“什么婚纱?”
“结婚穿的那件,剪了当抹布。”
张伟愣了一下:“不可能吧?婷婷能干那事?”
“你自己去看,”我说,“衣柜里还放着呢。”
他到卧室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皱了皱眉:“这......这怎么回事?”
“你妹剪的,你妈劝我大度。”
“那......那婷婷怎么说?”
“她说当抹布正好。”
张伟挠了挠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那我回头说说她。”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回了阳台。
“说说她”,这就是他的解决办法。
张伟跟过来:“律儿,你别生气。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妹,我总不能打她一顿吧?”
我没应声,拿起洗衣盆回了客厅。
张婷刚好从卧室出来,看见张伟:“哟,哥回来了?”
张伟板着脸:“婷婷,你是不是把你嫂子的婚纱剪了?”
“啊,是啊,”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剪了,当抹布了,怎么了?”
“那是婚纱,你怎么能随便剪呢?”
“不是不穿了吗?”她翻了个白眼,“放在那儿又占地方,物尽其用不好啊?”
张伟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你......你跟你嫂子道个歉。”
“好嘛好嘛,”张婷冲我摆了摆手,“嫂子对不起,我不该动你的婚纱,行了吧?”
语气敷衍得像在背课文。
我说:“不用了。”
然后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我听见客厅里张伟说:“你看看你,多大的事。”
张婷回了句:“芝麻大点事,你们至于吗。”
王翠花插了一句:“好了好了,婷婷都知道错了,别再揪着不放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想起那份留学报价单,还有那双两千八的鞋。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像水渗进裂缝里,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不是愤怒。
是更复杂的东西。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体谅他们,不争不抢,不想让张伟为难。结果呢?他们把我的体谅当成了理所当然。
好像我天生就该让着张婷,活该吃亏。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
那是刚才打扫时从张婷房间顺手拿的,留学机构的名片,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
我捏了捏纸片,把它塞回口袋。
03
公婆在客厅坐了两天。
我每天下班回来,他们都在。王翠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张建国翻着报纸,茶几上摆着那杯凉透的茶。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八点才到家。张伟还没回来,公婆都在,张婷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林悦,你过来。”王翠花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放下包,走过去坐下。茶几上摆着一沓文件,留学机构的宣传册,还有一份报价单,上面手写着数字:55万。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王翠花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婷婷申请了英国的学校,那边要交定金了。”
我没说话。
“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们退休工资就那么点。”王翠花看了我一眼,“这钱,你和张伟先垫上,算是借的,以后婷婷工作了再还。”
55万。我和张伟的工资加起来,一年撑死存十万。还得还房贷。
“妈,这钱我们拿不出来。”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和,“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我们自己的开销也不小。”
“什么叫拿不出来?”王翠花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俩一个月收入加起来两万多吧?省省就有了。”
“省不了。”我看着她,“我和张伟结婚四年,他自己存的工资都贴给你了,每个月给家里两千。”
空气顿了一下。
张建国放下报纸:“林悦,你这话什么意思?给父母钱还委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深吸一口气,“但55万不是小数目。我和张伟要还房贷,要生活,我们也在计划要孩子。”
“那就不生呗。”张婷从沙发上坐起来,语气漫不经心,“嫂子你着什么急啊,等我留学回来工作稳定了,再给你们钱。”
我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这钱我们不借。”我说。
茶凉了。端起来喝一口,涩得很。
王翠花眼眶红了:“林悦,你嫁到我们张家,就该把婷婷当亲妹妹。”
“我把她当亲妹妹。”我放下杯子,“亲妹妹不会把我婚纱剪了。”
张婷把手机一摔:“你又提婚纱?那破东西放着也是占地方,我帮你处理了还不好?”
“那是我的婚纱。”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万八买的,穿了一天。”
“一万八?”张婷笑了一下,“嫂子你少整这些,你结婚时我妈说你家要彩礼十万,你爸给的陪嫁也没多少吧?”
我站起来。茶几上的文件刺眼得很,报价单上55万那个数字,写得格外用力。
“林悦。”张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沉,“你就当帮你妹妹这个忙。我们张家就这一个女儿,她不出去长长见识,以后怎么办?”
“那她留学之后呢?回来又能怎样?”
“你这话说的,”王翠花抹了抹眼睛,“婷婷还小,让她出去见见世面,回来找好工作,以后不也帮衬你们?”
帮衬。我心里冷了一下。
电话响了。是张伟。
“喂?”
“林悦,我这边还有点事,今晚可能回不去。”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人在喊他。
“你爸妈让我拿55万给张婷留学。”
沉默了三秒。
“那个……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想想办法?张伟,你一个月工资税后九千,我八千五。我们拿什么想办法?”
“你先别急,等我回来再说。”
“你回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麻,“你回来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胳膊肘往你妹那边拐。”
“林悦,你这话就不对了。”
“那你告诉我,你爸给你妹买鞋两千八,你妈给你妹买包两千三,他们给我买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
“张伟,我不图你家的钱。”我的声音有些抖,“但你别把我当傻子。”
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张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屑。
“嫂子,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她耸耸肩,“反正我爸妈都说了,这55万,就从你们婚房里拿。”
我看着她。
“婚房是我们俩的。”
“你首付才出25万。”张婷笑了,“我妈说,当初就该让哥找个家里条件好的,至少能省点事。”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二十一点零三分。
“你们说的‘借’。”我看着张婷,“什么时候还?”
“等我回来工作了呗。”她翻了个白眼,“一年两年还不清,就三年四年,急什么?”
“你这个态度,就是不想还的意思。”
“我凭什么还?”张婷声音尖起来,“我爸说了,家里的钱就是我的。你们结婚时没少要吧?房子装修、家电、酒席,哪样不是我家出的?”
“酒席钱是你爸收的随礼抵的。”我看着她,“装修费是我家出的六万。”
“那点钱也好意思说。”
王翠花拉了一下张婷的胳膊:“行了行了,别吵了。”
“林悦,你考虑考虑。”张建国看着我,“这钱婷婷肯定还,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写借条。”
借条。我心里苦笑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我说完就往卧室走。
关上门。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我穿着那件被剪碎的婚纱,张伟站在旁边,笑得乐呵。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张伟发来微信:“别跟他们吵,等我回来再说。”
我没回。
打开衣柜,那叠被剪碎的婚纱放在最底层,我还没扔。蕾丝上面的裂口整整齐齐,像刀子划的。
张婷,25岁。我30岁。
结婚四年了。
我心里想的很清楚,这笔钱,我不会出。但直接拒绝,只会让张伟站在他们那边。
得想别的办法。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留学机构的。明天去找他们问问,张婷到底申请了什么。
既然他们要50万,我得弄清楚,这50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那家留学机构。
前台是个小姑娘,我问她张婷的申请情况,她说客户隐私不能透露。
我笑了笑:“我是她嫂子,家里要我帮着交定金。”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在电脑上查了下:“张婷申请的是英国一所普通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
“那这份报价单上写的55万是怎么回事?”
我拿出那份文件递过去。小姑娘看了看,摇摇头:“我们机构没出过这个价。常规报价最多也就40万,加上中介费、签证费之类的,不会超过42万。”
42万到55万,中间差13万。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晒在脸上有些烫。
回家路上,我给张伟发了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下午请假了。”
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打开冰箱,菜不多了,我切了点肉,炒了两个菜。
张伟进门的时候一脸疲惫。他换鞋的动作很慢,把外套挂在门后,走过来坐下。
“我妈昨晚打电话给我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我。
“你妈怎么说的?”
“说你态度不好,说她和你爸很难过。”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张伟,你妹留学要55万,这钱你怎么想的?”
“我想着,要不先借一部分?”他声音越来越小,“我爸妈那边,我不好直接说...”
“借?找谁借?你爸妈能借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他们手头还有点积蓄,能拿十五万。”
“剩下的四十万呢?”
“她说让我们先垫着,等婷婷毕业了...”
“她毕业了就能还?”我打断他,“张伟,你妹那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就算以后工作,她能存下钱还我们?”
张伟没吭声。
我心里堵得慌。想了想,还是问了:“张伟,这四年,你每个月给你爸妈多少钱?”
“也没多少,一两千。”
“那你自己存的工资呢?”
他筷子顿了一下:“有些花在家里了,有些...给我妈管着。”
“给你妈管着?”
“她说帮我们存钱,以后买房子。”
“我们已经买房了。”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银行卡和网银记录。这四年的流水,我很少仔细看。张伟工资卡在我这,密码我知道,但我没怎么动过。
打开网上银行,调出转账记录。
一笔笔看下来,心一点点发凉。
每个月固定转三千给王翠花,有时候两千,还有不固定的,一次转五千、一次转八千。四年下来,光转账就有二十多万。
还有两笔大额,去年五月转了五万,今年三月转了八万。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些发僵。
“张伟,这八万怎么回事?”
他走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那个...是我妈说家里要用钱,让我先转给她。”
“家里什么事用八万?”
“她没说清楚。”
“你没问?”
他抿了抿嘴:“问了,她说有急用。”
我关了电脑。冰箱的冷气吹出来,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你爸妈有退休工资,一个月加起来五千多,够用的。”我看着他,“你转这么多钱给他们,干什么用了?”
张伟避开我的目光:“可能...存着给婷婷留学吧。”
“你早知道他们要给张婷留学?”
“我猜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不知道要这么多钱。”
“张伟。”我叫他的名字,没加别的,“你是我丈夫。”
“我知道。”
“知道什么?”我看着他,“你知道你妹和你爸妈,一个个拿我当什么吗?你妹剪我婚纱,你妈让我大度,你爸让我出钱。你呢?你在哪?”
他的眼睛红了:“林悦,你别这样。”
“我怎样?我嫁给你四年,我自己的工资养家,你的工资贴给你爸妈。现在他们让你出40万给你妹留学,你连价都不还一下。”
张伟猛地抬起头:“那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妹妹!”
“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窗外有鸟叫,几声之后又停了。空调吹着冷风,呼呼的。
“林悦。”他开口,声音很小,“你要是不愿意,这钱就不出了。”
“那是你爸妈,你自己去说。”
“我说。”他点点头。
我心里没觉得轻松。反倒更沉了。
四年了,他说过很多次“我去说”“我处理”,但每次到最后,还是他爸妈说了算。
我不说话,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手机响了,是王翠花发来的微信:“林悦,妈妈昨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婷婷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就当妈求你。”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帘上的花纹,一块暗一块亮,像裂开的痕迹。
客厅里,张伟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只听到他说了几次“知道了”“我再说说”。
再说说。说来说去,最后还是那个结果。
我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婚姻这事儿,不能光靠忍。忍到最后,什么都是别人的。
既然他们觉得我该出钱,那我就该让他们明白,这家里的钱,也和他们有关。
我拿起手机,翻到会计同事的微信:“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认识,怎么了?”
“替我约一个,我想咨询点事。”
“好,明天下午有空吗?”
“可以。”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静音。
这一夜,隔壁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张伟没进来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犹豫什么。
但我不在乎了。
05
周一晚上,我约了张伟在外面吃饭。
饭馆不大,就我们俩。菜上来得很慢,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夹了一筷子毛肚,涮了几下,我看着对面的丈夫。他的眼睛下面有些发青,两天没睡好。
“我问了律师。”我说。
他筷子顿了一下:“问什么?”
“关于夫妻共同财产。”
“林悦,你...”
“你听我说完。”我把毛肚放在碗里,没吃,“律师说,你转给你妈的那些钱,如果属于赠与,可以从你的份额里扣除。但如果是为了给你妹留学准备的,那性质就不同了。”
张伟的脸白了一瞬。
“那个...我说了,我再去跟我妈谈。”
“不用谈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答应出钱。”
他愣住,抬头看着我。
“不过有条件。”我把计划说出来,“这钱算我借给张婷的,要有借条,写明还款日期和利息。”
“林悦...”
“还有,你妈手里帮你存的那些钱,必须算清楚,写进借条里。”
张伟咽了口唾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行。”
吃完饭回到家,公婆和张婷都在客厅看电视。我直接把文件摆在茶几上,看向王翠花:“妈,我跟张伟商量了,这钱我们出。”
王翠花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但得把这笔账算清楚。”
张婷从沙发上坐直:“算什么账?”
“你哥这些年转给你妈的钱,一共二十三万八。”我拿出银行流水单,“再加上你爸妈的积蓄,能不能凑够你的留学费?”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张婷声音尖起来,“查我家账?”
“你让你哥出40万,总得知道这钱从哪来吧。”
张建国放下报纸:“林悦,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没闹。”我把流水单往前推了推,“我就想搞清楚,你们家到底有多少钱。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空气沉默了几秒。
张婷站起来,眼睛瞪着我:“嫂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哥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管得着吗?”
我看着张伟:“你妹的话,你听见了。”
张伟低着头,没说话。
“行。”我把流水单收起来,“既然你们觉得这钱不用算,那这账就另算。”
“你什么意思?”王翠花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妈,你说得对,一家人应该互相帮衬。”我从包里拿出手机,“不过我这儿有点东西,你们看看。”
点开第一段录音。
“妈,这八万块钱到底干什么用?”
“你妹妹留学定金要交了,钱不够,你先转过来。林悦那边你别让她知道。”
张伟的脸一瞬就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妈让你转钱那天。”我看着王翠花,“妈,张伟是你儿子,但他也是我丈夫。你让他瞒着我转钱,这是什么意思?”
王翠花嘴唇哆嗦:“你...你居然录音?”
“不光录音,我还有转账记录。”我打开手机相册,“去年五月你转了五万,今年三月你转了八万,都是张伟转的。这十三万,应该够张婷交定金了吧?”
张婷尖叫了一声:“妈!你背着我找哥要钱?”
“不是...婷婷,你别听她胡说...”
“那你告诉我,这十三万在哪?”我看着王翠花。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张婷脸色铁青:“妈,你把钱给我。”
“婷婷,那钱...那钱就是你爸拿去买股票了,亏了。”王翠花终于开口,“我和你爸想着,让你哥那边出定金,这钱我们以后补上。”
“买股票?”张婷声音变了调,“你们拿我留学的钱买股票?”
张建国沉着脸:“林悦,你够了。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是要把这个家拆了?”
“爸,我没想拆家。我就想让你们知道,我对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我走出房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走回客厅,看着王翠花。
“既然大家都劝我大度,那我就让各位看看,这些年我收集的真相。”
我把U盘插到投影仪上。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是王翠花和张建国去年一起在银行柜台前,拿着汇款单的截图。
汇款金额:80万。
收款人:张婷。
整个客厅安静了几秒。
张婷的脸从白到红,转瞬之间:“妈!你不是说没给我买房吗?”
我看着她:“80万全款买房,你没有和我们说,你爸妈也没提这件事。”
王翠花脸色惨白:“林悦,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
“从银行。”我平静地回答,“你是张伟的妈妈,你给他转80万买房,我当然有权利知道。”
张建国站起来:“林悦,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谈。”
“不用谈了。”我看着他,“我答应出张婷的留学费,可以。但房子的事,我们得算清楚。”
张伟终于抬起头:“林悦...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按下暂停键:“张伟,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