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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凉飕飕的。

张强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眉头拧成一团。他反复点开手机银行,退出来,又点进去。

“怎么了?”我从浴室出来,毛巾擦着头发。

他没吭声。

我走到他旁边,瞥了一眼屏幕。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和上个月一样,没变化。

“养老院的钱,打过去了?”我问。

张强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打了。”

“打了不就完了,你看什么?”

他没接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阳台。我看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马桶上打开自己手机银行,查了一遍。卡里余额也没变,九千块还躺着。上个月的九千,还有这个月的九千,应该已经转出去了才对。

我又查了转账记录。

上个月5号,显示已转出,9000元,收款人“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这个月5号,同样9000元,也同样显示已转出。

可余额怎么没少?

我重新算了一遍。上个月拨完款,卡上还剩两万三。这个月工资进账一万二,正常开销后,加上没转出去的九千,应该还剩两万六左右。

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四万四。

我反复加了几次,手开始发凉。

“林晓,早饭好了。”张强在外面喊。

我出来时他已经坐在桌前,豆浆油条摆好了。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脸色不太好。

“咋了?”

“没。”我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嚼着嚼着觉得没味道。

他也没再问,筷子在盘子里戳着油条,眼睛落在电视新闻上,但我知道他也没看进去。

“你妈那边,护工费打过去了吧?”我装作随口问。

他筷子顿了一下:“打了。”

“账户没错吧?”

“能有啥错,打了两年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筷子继续戳弄油条,把一块面皮戳得稀烂。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楼下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日子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晚上张强回来得早,一进门就把公文包甩在鞋柜上。

“你过来看看。”他声音有点哑。

我跟过去,他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他妈的养老院缴费账户信息。

“你看这卡号。”

我凑过去看了看。6217开头的账户,跟张强手机银行保存的收款账户一致。

“然后你看看这个。”他点开微信,是养老院上个月发来的电子收据。

收据上的卡号,

不一样。

中间差了四位数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接近恐惧。

“你呢?”他问。

我咽了口唾沫,转身去拿手机。

我的转账记录里,收款账户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跟医院发来的缴费单上的账户,也差四位数字。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没接,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这件事,先别声张。”他说。

我点点头。

可我们俩都知道,谁也睡不踏实了。

01

那之后的两天,我和张强说话少了。早上他出门前还是会说“走了”,我应一声。晚上回来他看会儿电视,我去书房,各待各的。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些钱,到底去哪了?

说起来,这两笔九千块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张强他妈,王秀兰,六十二岁,两年前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住进了市颐和养老院。每个月护工费加护理费九千一,张强他妈退休金两千多,加上张大海的退休金三千,刚够一半。

剩下一半,张强补。

那时候他跟我说这事,我沉默了一阵。九千不是小数目,我俩那会儿刚换了房子,月供六千多,加上这九千,每个月固定支出就一万五了。

张强是销售经理,底薪不高,全靠提成。我当会计,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

但我也没说什么。他妈那个情况,你总不能不管。

张强看出我不高兴,那段时间买菜做饭都主动,洗碗拖地也干。有一次喝完酒,他红着眼眶说:“林晓,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可我妈躺那儿,我不能看她在床上拉尿。”

我没接话。

但一个月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爸妈那边,也不宽裕。我妈赵丽华,六十岁,去年查出来胃癌早期,做了手术,之后一直在化疗。化疗一次一万多,医保报销一半,剩下的一半靠我爸妈那点退休金撑着。

我爸林建国,退休前是厂里技术员,一辈子老实本分,退休金四千出头。我妈退休金两千多。两人一个月满打满算七千。

化疗加上检查、药钱、营养品,一个月差不多要一万出头。

缺口也是九千左右。

我跟我爸打电话,说以后每月我转九千回去,专门给我妈治病用。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难为你了”。

我没跟张强商量。

那天晚上他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等他,脸色不太对。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在水杯里。

“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你妈呢?”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那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谁也没碰谁。

但后来,日子还是照常过了。张强每月5号转九千出去,我也每月5号转九千出去。各自管各自家的事,不提钱,不提爹妈。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味。

比如上个月回娘家,我哥林浩不在。我问我爸,我爸说出去办事了。可我在林浩房间里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股票K线图。

“哥还在炒股?”我问。

我爸眼神躲闪:“偶尔看看,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能花多少钱?”

“他自己挣钱自己花,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我爸立刻闭嘴了。

我知道他们都不愿意说。哥哥三十七了,没结婚,没正经工作,以前在工厂干过两年嫌累,后来去卖保险卖了两月不干了,再后来就一直“炒股”。说是在家看盘赚钱,实际上连个正经账户都没见他说过赢了多少。

但我妈惯着。我姐俩小时,家里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哥哥。我考上高中那会儿,我妈说家里没钱,让哥哥读技校,让我去打工。是我爸偷偷把存折拿出来给我交了学费。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张强说过。

回去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转了九千,说好妈的治疗费。我妈接过钱,眼睛红了,抓着我的手说:“晓晓,妈拖累你了。”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心里酸得不行。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在门边,忽然想起张强他妈的事。

张强他弟弟张涛,三十岁,没正经职业。以前在一家公司当司机,后来嫌工资低不干了,说要做生意。跟张强借过三万,说开网约车,结果车没买,钱不知道花哪了。

我有时候想,我俩挺配的。一个被哥哥啃,一个被弟弟啃。连啃的人,套路都差不多。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撕破脸了。

张强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我弟那个废物,我恨不得抽他。可我妈住院的时候,他天天去送饭,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弟有啥事,你能帮就帮。”

他红着眼睛说:“我能咋办?”

我当时的回答,跟现在一样:

我也不知道。

那九千块,我们俩家都当是在尽孝。我妈的病要治,婆婆的瘫也要管。可这钱真的到了该到的地方吗?

我不敢往深了想。

张强也不敢。

可那个卡号,那四位数字,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俩中间。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得面对那个答案。

02

周五下午,我提前从公司出来,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住院部七楼,肿瘤科病房。

我妈刚做完一次化疗,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掉了不少。我爸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一个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我妈嘴边。

“晓晓来了。”我爸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妈,这周感觉咋样?”

我妈勉强扯了个嘴角:“还行,就是恶心,吃不下。”

我把包放在床尾,拉过椅子坐下。病房里三个人,气味是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

坐了一会儿,我假装上厕所,溜到护士站。

“你好,请问赵丽华的治疗费,这个月有没有欠费?”

护士翻了翻系统:“赵丽华是吧,二床的?”

“对。”

“没有欠费,上个月有笔八万多的治疗费已经结清了。”

八万多?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付的?”

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我不清楚,你回头去住院结算窗口问问。”

我道了谢,回到病房,装作无事。

可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妈上次跟我说,她化疗一次一万出头,医保报一半,自费部分五千多。加上药和营养品,一个月大概九千左右。

九千块,够撑到她做完全部化疗。

可上个月结账八万多,说明实际治疗费用,根本不是我妈说的那个数。

是谁付的这笔钱?

我妈自己有积蓄?还是我爸凑的?又或者,是我那九千块,根本就没花在治疗上?

我捏了捏包带,没问出口。

回到病房,我妈睡着了,我爸靠在陪护椅上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着。

我站了一会儿,悄悄走了。

出门时经过结算窗口,排了几个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过去问。有些事,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张强回来也晚。

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把纸递过来。是银行打出来的转账流水单。

上个月5号,9000元,转到62171234。这个月5号,同样金额,同样卡号。

“这是养老院的账户?”我问。

张强摇头:“我查了,不是。”

他指着流水单最下面一行数字:“养老院的账户在郊区支行,这个是市中心的。”

“那这是谁的卡?”

“不知道。但每个月都是这个人收的钱。”

我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浮现出我妈病房里那张护士台查出来的缴费单。

“我可能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我说。

张强抬头看我。

我把下午去医院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八万多的账单。他听完没说话,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抽。

烟雾被风吹散,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抽完烟回来,问我。

“我不知道。”

“问问你妈?”

“问了,她会说实话?”

张强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说得对。问了也不会有真话。”

我们俩都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那要不要来场有准备的仗?”他说。

“什么意思?”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下个月,照常打钱。然后我们自己查,这些钱到底落在哪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个猜测的方向了。那个人,说不定就在我身边,跟我吃一样的饭长大,跟我妈住一个屋。

张强也有他的猜测。他弟张涛,上月说过护工涨价,让张强多准备两千。可养老院的收费单上,护理费那一栏没变过。

但这些话,我们都没说出来。

有些事,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张强的呼吸声也不均匀。他在装睡。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外面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影,脑子里全是那笔八万块的账单,和那张外地支行的转账记录。

到底是谁,在背后收了这些钱?

那个答案,就像暗处的影子,我知道它在,只是没敢看。

03

第三天晚上,张强在阳台抽了好几根烟才进屋。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了张涛。”

我停下手里剥橘子的动作,等他继续。

“他说钱是他收的,妈那边他安排好了。”张强扯了扯嘴角,“说想开个小店,跟朋友一起搞餐饮,缺启动资金。这笔钱他先拿着用,等赚了再补。”

“你没问他为什么不跟你说?”

“他说怕我不同意。”张强冷笑,“觉得我每月都打钱,挤一挤能挤出来。”

我心里凉了半截。张涛那人我清楚,三年前说要跑网约车,借了五万,车没买,钱赔了。去年又说学人做电商,囤了一屋子货,最后全扔在楼道里发霉。他哪回说过实话?

但张强没继续追究。他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亮着,他根本没在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妈的养老费。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还能怎么办,”张强揉了一把脸,“让他写个欠条,按月还。”

他没看我,我也不想再问。这笔钱能不能回来,他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第二天中午,我给妈打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在菜市场。

“妈,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你说。”妈的声音有点喘。

“上个月的治疗费,我转到你账户的,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她赶紧说,“早就交到医院了。”

“那这个月的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妈说:“这个月还没催,不着急。”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妈,你上次说缺口九千,能不能把医院的缴费单拍给我看看?我这边报销要用。”

“报销?”妈的声音一下高了,“什么报销?”

“公司有个补充医保,能报一部分,要提供单据。”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单子我找找,找到拍给你。”

她挂得很快。

我翻出手机相册,里面还存着我上个月转账的截图。收款方账户开头是9558,跟妈之前发我的医院账户对不上。

之前在医院缴费窗口,我亲眼看着护士打出来的回执单,卡号开头是6217。

两个数字差四位。

这不对劲。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窗外有同事在聊天,笑声传进来,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晚上回家,张强在厨房热剩菜。

我走过去站他背后,说:“我哥那边,我也问了。”

他回头看我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

“他说钱都给了医院,”我说,“但我查过了,医院账户跟我转账的账户不一样。”

张强把火关了,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钱根本就没到我妈手里。”

他瞪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锅铲往水池里一扔。

“行,你怀疑你家的钱没到位,”他语气硬了,“那我家的呢?我弟拿了我妈的养老钱开店,这怎么说?”

我没想到他会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我现在说的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张强声音高起来,“咱俩各打各的,你家的钱我没管过,我家的钱你也没出过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的有道理。可这个理,咬着牙也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他吃完把自己那碗洗了,直接进屋。我坐在客厅,把手机里那两笔转账记录翻来覆去地看。

张强睡到半夜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我没听清。

我睁着眼躺到天蒙蒙亮。

周五下午,张涛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他在一家还没装修完的门面前,手里拿着安全帽,笑得露牙。配文:梦想启航,大哥给力。

张强看到了,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瞥了一眼那张照片,门头上挂着“老味道家常菜”的招牌,玻璃门上贴了鲜红的招聘启事。

那扇门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亮堂。

可我心里堵得慌。

饭后妈终于发来一张照片,是缴费单的局部,只拍了金额栏和日期,开户行和卡号都被手指挡住了。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手指后面的数字还是看不清。

我拨回去,妈没接。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条语音:“单子找到了就行了吧?报销需要原件的话你过来拿。”

我没回。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晚上张强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站在客厅中间,突然开口:“张涛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我下个月的钱能不能早几天打过去,店里要进货。”

他没看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淡。

“你没答应吧?”

张强没说话。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强,你弟弟有没有想过,你妈在养老院的护工费已经拖了两个月?”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神有些冲:“我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人儿子。”

“我没教你,我就是问一句。”

“那你也管好你家的钱,”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妈要没拿到,你去找你哥,别跟我吵。”

我愣在那,指甲掐进掌心。

这几年所有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他每月给他妈打钱,我说过什么?他弟弟游手好闲,我没说过难听话。我妈生病,我没让他出过一分钱。我们俩早就说好,各管各的父母,不拖累对方。

可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

我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没锁。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次卧。

半夜我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他的烟灰缸。里面满满的烟头,有几根没抽完就摁灭了。

我盯着那些烟头发呆。

这个家,像是两条船,靠在一起,却各自朝不同方向划。

04

张涛发朋友圈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开业那天他搞了个剪彩,请了帮朋友,摆了花篮。视频里他在门口招呼客人,笑得脸都红了。

我刷到的时候,张强正坐在旁边看电视。我故意把手机斜了斜,他没看见。

但我知道他肯定也看到了。

果然,隔天早上他出门前随口说了句:“张涛那店开业了。”

“嗯。”

“生意还行。”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下去。

可那口气里,我听出了点什么。像是一点愧疚,又像是一点底气。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医院。

我妈的病房在三楼,我到的时候她正躺着输液,我爸坐在旁边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他们俩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来了?”妈撑着身子坐起来。

“路过,看看你。”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余光扫了一圈。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沓纸,像是缴费单。

“妈,上回说的缴费单,你能给我看看吗?”

“在家里呢,”她飞快地说,“没带在身上。”

“那下次带过来。”

我爸一直没说话,手里的苹果皮挂得老长,最后断在地上。

我多待了一个小时,聊的都是家常。走的时候我特意绕去缴费窗口,排了会儿队。

“你好,帮我查一下赵丽华的账户情况。”

护士打了几个字,抬头看我:“患者欠费吗?”

“不欠。”

她又查:“目前账户余额还有一万二,上次缴费是两个月前,交了三万。”

我脑袋嗡地一声。

“上次缴费多少钱?”

“三万,办住院的时候交的。”

“那之后没有其他大额缴费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摇头:“没有。”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有点抖。

我每个月转九千,连着转了十一个月,快十万块。

可我妈账户里,只有她自己存入的三万。

钱去哪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收款人叫“林浩”,卡号就差那四位,跟我妈医院账户不一样。

哥哥。

那个号码,是林浩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医院大门。春天傍晚的风还有点凉,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了我给妈的救命钱。

张强也发现了。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了两张纸。一张是银行为什么转账明细,一张是张涛写的欠条。

“你看看。”他把纸推过来。

银行流水上印着几笔转账记录,收款人都是张涛。从两年前开始,每月九千。

不是最近两个月。

是整整两年。

“我让银行打了六个月的流水,”张强声音沙哑,“一开始以为是这两个月转错了,结果……”

他顿了顿。

“两年前开始,那个养老院的账户就只收过一笔钱。”

我盯着那张纸,那些数字在我眼前晃。

“你妈在养老院,这两年的钱,都没给?”

张强没回答。

他拿起那张欠条,当着我的面慢慢撕了。

碎纸片落了一桌。

“张涛说这笔钱他拿去做生意了,以后开店慢慢还。”张强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可我问过养老院了,我妈的护工费,从两年前就没交过。”

“他们为什么没通知你?”

“通知了。”张强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给我看。

里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养老院的号。

“你一直没接?”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我们俩对坐着,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妈那边,都是我弟在跑。跟我说的护工涨价、养老院催费,都是他编的。”

“他拿你的钱多久了?”

“两年。”

两年,二十一万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死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你那边呢?”

我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翻出来,递给他看。

收款人:林浩。

张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咱俩真他妈绝配。”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字刺痛眼睛。

第二天,林浩发了一条朋友圈,晒了自己的股票账户。截图里盈亏栏是红色,赚了不少。

他配了个流口水的表情:“运气来了挡不住。”

我把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拿我给妈治病的钱,去炒股。

晚上躺床上,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强。他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远得像是隔着一条河。

谁都没先开口。

可我知道他没睡,他也知道我醒着。

这个夜格外长。

05

我们谁也没想到,最先绷不住的会是张涛。

开业才两周,那条街上来了几拨人打听店里的消防和卫生情况。张涛扛不住了,跑来家里哭穷。

他蹲在客厅地上,头也不抬,说钱都砸进去了,装修加房租进货,二十多万全没了。现在生意刚起步,一天流水不够买菜钱。

张强站在窗边,手里的烟燃出老长一节灰,没弹。

“哥,我也是想干点正事,”张涛抬起头,眼眶发红,“总不能一直靠你。”

“你靠了我两年。”张强声音平静得吓人。

张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手没缩回去。张涛没看我,也没拿那杯水。

“那钱,你是真打算开店,”张强问,“还是别的事?”

“真是开店。”张涛赶紧抓起手机,翻了相册给我们看装修时的合同照片、租房协议,还有进货单。

那些单据日期都连贯,不是临时做假的。

张强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推回去。

“欠条我撕了,你不用还了。”

张涛愣了。

我也是。

张强转过身,背对着我们:“以后你想干什么都行,但别再管妈的事。护工费、生活费,我自己处理。”

张涛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看张强又点了一根烟。

“你打算原谅他?”

“不是原谅,”张强吐了一口烟,“是认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呢?林浩那边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翻给他看。

他看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找我哥问清楚。”

“别问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说的对。

可我还是想听林浩亲口说出那句话。

我拨了林浩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干啥?”他语气不耐烦。

“哥,你拿我给妈的治病钱去炒股了,是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听谁说的?”

“银行流水上收款账户是你。”我的声音在抖,“你跟我说实话。”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我借来用一下,最近行情好,翻几倍就连本带利还回去。”

“那是妈治病的钱。”

“妈现在又没马上要死!”

我听见父亲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

张强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了我一眼:“养老院那边说,我妈这周的护工费他们垫上了,让我下周务必补齐。”

“下周?”

“说有人匿名打了九千进去,备注写的是‘护工费’。”

我俩对视一眼。

张强先反应过来,打开手机银行查转账记录,翻到收款账户那一栏。

他仔细看了看,突然说:“这个月我也转了九千过去,可收款人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保存在手机里的收款账号,跟这个月实际转出去的,不一样。”

他脸色刷地白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翻到转账记录里的收款人信息。

那个账号我看着眼熟。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翻出我转给我妈的钱。

收款人账户最后四位:2871。

张强那笔钱的收款人账户最后四位:2871。

一模一样。

“这……”我喉咙发紧,“怎么跟我转的账户一样?”

张强夺过手机,反复对照。

“不对,你那个是养老院的号吗?”

“这不是医院的号,”我说,“这是……”

我猛地抬头。

“林浩。”

“什么?”

“这个号,”我指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是我给我妈转钱的账户,收款人是林浩。”

我们俩都愣住了。

他要给他的护工费,我要给我的治疗费,两个人转的钱,进了同一个人账户。

那是林浩的账号。

“你跟我开玩笑吧?”张强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没有。”

他又查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对照了一遍。

没错。

整整两年,他给他妈交的养老费,全都打进了我哥的账户。

我脑子一片空白。

窗外好像有人按喇叭,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养老服务热线,拨了过去。

“你好,我想核实一下我们家属的账户信息……”

报完名字和房间号,那边的客服说:“王秀兰奶奶目前在住,费用是家属按月缴纳的,这个月已经交过了,感谢您。”

“你们收款账户是什么?”

客服报了一串卡号。

我拿笔记下来,然后跟手机里存的账户做对比。

养老院账户最后四位:3902。

我头开始发晕。

“请问你们收费是直接到养老院账户吗?”

“是的,我们系统绑定的是公账,打款时收款方显示为颐和养老院。”

“那如果是个人账户呢?”

客服顿了一下:“个人账户我们不认可,系统无法入账。”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递给张强。

他看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所以,”他声音很轻,“我这两年多的钱,从来没到过我妈的账户?”

“没有。”

他又查了一遍他存的收款人信息。

备注写的是“颐和养老院护工费”,但收款人姓名那一栏,他没有细看。

他翻到转账记录详情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收款人:林浩。

我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哥……”张强咽了口唾沫,“他怎么拿到我手机里的账号的?”

“我不知道。”

“你妈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我们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张强突然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翻到最近通话记录,停在一个号码上。

“这是养老院的电话,”他说,“我存了两年,一直没接过。”

他按了回拨,声音紧绷:“喂,你好,我想查一下过去两年缴费记录……对,全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没回话,一直听着。

挂掉电话后,他看着我:“这个月养老院的钱,确实到了。”

“那之前呢?”

“之前,一直欠着。”

“我妈那边的护工知道你妈没交钱,但她们没报警没催,”他声音有些发空,“你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妈跟她们说,儿子工作不稳定,晚点补。”

他转身走进书房,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沓银行回执单。

他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突然停住手。

“这里有张回执单,收款人是我妈的养老院,可我没打过这笔钱。”

我凑过去看。

回执单上写着一笔九千元的转账,账号跟我们刚才看的都不一样。

但当天日期,我印象深刻。

那天我转了九千给我妈。

同一家银行,同一天。

我猛地打开微信,翻到我妈的朋友圈。那天她发过一张图片,是医院走廊,配文:加油。

手指往下滑,我看见她那天的聊天记录,她问我要不要给父亲买件羽绒服。

那天的转账备注,我记得我写了“妈妈医疗费”。

可现在回头看看,怎么备注栏是空白的?

我翻到转账记录,点开那笔交易详情。

备注那一行,确实没字。

林浩动了手脚。

他用了我的手机,在我眼皮底下改了我转给我妈的钱的收款人。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过年回家,我去了爸妈家,做饭的时候手机搁茶几上。进厨房切了一会儿菜,出来看见林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你拿我手机干嘛?”

“看时间。”

我当时没多想。

他现在承认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发凉。

张强也想到了什么。

“你妈那边,跟我爸……好像有联系。”

“什么?”

“有几次我打电话给我爸,他说在跟你妈聊天,我以为是客套。”

他翻出通话记录。

“我爸的微信里,有一个好友叫‘赵姐’。”

赵丽华,我妈姓赵。

他点进那个聊天窗口,往上翻。

最近的对话只有几条,但最上面显示,半年前,他们俩加的好友。

对话内容很少,几乎都是语音消息。

张强点开一条。

是我妈的声音:

“老张,你看看这个养老院怎么样?环境挺好。”

然后是爸的回信:

“价格还行,咱俩一起去的话能优惠。”

“那他们那边我来说……晓晓和强强那边,你负责通知?”

“行,反正两边的钱一起打,他们也看不出来。”

我听着这段对话,浑身发冷。

手机里又响起一条新消息,是赵丽华发来的语音。

我颤抖着打开,是我妈和婆婆的声音纠结在一起,像是合录的。

“告诉他们,钱必须分两次打,免得他们起疑……”

张强脸色惨白,翻出银行流水,收款人根本不是养老院,而是他弟弟的户头。

我也看到了医院的账单,母亲的治疗费从未支付。

我们面面相觑,手机突然同时响起。

我们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