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6年正月,长安城槀街蛮夷邸的旗杆上,挂着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挂了整整十天。风吹日晒,来往的西域使节和商人从槀街走过,一抬头就能看见。槀街是当时西域来客聚居的地方,汉朝把一颗匈奴单于的脑袋挂在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就是跟汉朝作对的下场。
提议挂这颗人头的人,叫陈汤。他给朝廷上的奏疏里写了一段话,其中一句后来被改了几个字,变成了“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但说这句话的人,很少有人知道。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人,今天山东兖州一带。穷到什么程度?《汉书》原话是“家贫丐贷无节”——靠乞讨过日子,借钱也还不上。次数多了,乡里人看不起他,“不为州里所称”。一个年轻人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难想象。
但他喜欢读书,文章写得好,“博达善属文”。可学问在乡里换不来饭吃,于是他西行去了长安。
长安是帝都,机会多,但机会不往穷人身上落。他谋了个差事——太官献食丞。太官管宫廷饮食,献食丞大概是负责进献食材的小官。干了好几年,没什么起色。
但他在这期间认识了一个人——富平侯张勃。一个侯爷能跟一个管伙食的小官交往,说明陈汤确实有本事——张勃“高其能”,看得起他。
汉元帝初元二年,朝廷让列侯举荐茂才。张勃报了陈汤。
对于一个出身寒门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唯一一条上升的路。
陈汤在长安等着分配职位,结果出了一件事——他父亲死了。
汉代重孝道。父母去世,儿子必须奔丧守孝。陈汤没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史书没写原因。也许是没有路费,也许是怕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等不到了——一个靠乞讨活到成年的孤儿,好不容易有人举荐,好不容易看到了出路,他不敢松手。
朝廷不看这些。司隶校尉弹劾他“无循行”——不守孝道。下狱。举荐他的张勃也被牵连,削了二百户食邑。张勃不久去世,谥号“缪侯”——带责备的意思。
陈汤在狱里关了多久,不清楚。后来放出来,又做了郎官。郎官是皇帝的侍从,品级不高,但好歹进了体制。
他几次上书请求出使外国。一个坐过牢的人在朝廷里往上走太难了,不如到边疆碰运气。
最终朝廷给了他一个任命——西域副校尉。正职是甘延寿,西域都护。
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两人一起出西域。
西域都护府名义上管辖着几十个小国,实际上这些国家墙头草一样,谁强跟谁。北匈奴的郅支单于这些年就在西域折腾。
匈奴本来是草原霸主,汉朝打了上百年,到宣帝时内部分裂,五个单于争位。呼韩邪单于投降了汉朝,郅支单于不服,往西跑,一路打到康居,在今天哈萨克斯坦一带扎了根。他杀了汉朝使者谷吉,扣留汉使,欺负乌孙、大宛这些小国。都护府压力很大。
陈汤到西域后有个习惯——“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每到一座城、一座山,都要爬上去看地形。
他看了地形,心里有了数,找甘延寿商量:郅支看着凶,其实根基不牢。住的地方没有坚城强弩。咱们调屯田兵和西域各国的兵直接打到他城下,他跑都没地方跑。
甘延寿觉得有道理,但说这么大的事得先上奏朝廷。
陈汤说:“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
公卿大臣眼光短浅,商量了肯定通不过。
甘延寿犹豫了。
就在这时候,甘延寿病了。病得不轻。
陈汤等了多少天,不知道。但他做了一件事——假传圣旨。“矫制”——伪造皇帝命令,调了西域各国的兵和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兵。
甘延寿在病床上惊得爬起来想制止。
陈汤按着剑发火:“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大军已经集合了,你想坏了大事?
甘延寿只能依从。
两人给朝廷写了封奏疏,自我弹劾——承认矫诏,同时说明出兵计划。仗还没打,先把认罪的折子递上去了。
四万多人。分六校。三校从南道翻葱岭过大宛,三校由甘延寿和陈汤亲自率领从北道出发。经过温宿国、乌孙,进入康居东界。
陈汤下令不许抢掠。他找到康居贵人屠墨,喝酒结盟,了解了郅支单于的底细。又抓了康居贵人贝色子的儿子开牟当向导——开牟跟郅支有仇,愿意带路。
大军到了郅支城三十里外扎营。
郅支派人来问:汉兵来干什么?陈汤派人回答:你不是上书说要归附汉朝吗?天子派都护将军来迎接你,怕惊动你,所以没敢直接到城下。又派人去责备:我们大老远来了,你连个正式代表都不派来见将军,什么礼数?
话虽这么说,双方都知道怎么回事。
第二天汉军到了城下三里外扎营。
城上插着五彩旗,几百士兵穿着铠甲防守,城外一百多骑兵往来奔驰,一百多步兵摆出鱼鳞阵。城上的人朝汉军喊:“斗来!”——来打啊。
那就打。
陈汤下令击鼓,大军推进。四面围城,挖壕沟,堵城门,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仰射城楼,城楼上的人往下跑。城外有木城,城里人射箭杀伤不少汉军。汉军抱柴火点着了木城。
夜里几百骑兵想突围,被射了回去。
天亮时四面火起。汉军欢呼冲锋,钲鼓声震天动地。
郅支单于带着一百多人退到王宫。汉军放火,士兵争着往里冲。郅支被砍伤,最后死了。
斩了郅支单于的脑袋,杀了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
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被灭,“且喜且惧”——高兴的是老对手死了,害怕的是汉朝的实力。从此老老实实做汉朝的北藩,累世称臣。
仗打赢了,问题来了——矫诏。
朝廷吵成一锅粥。中书令石显——历史上名声不好的权阉——曾经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答应。丞相匡衡、御史大夫都反对。理由很硬:假传圣旨是大罪,不追究以后谁都可以假借皇帝名义调兵。
也有人替陈汤说话。议郎耿育上书说陈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还说了句狠话:“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
刘向也站出来,说“大功不录小过,大美不疵细瑕”。
汉元帝做了折中:矫诏的罪不追究,但封赏打了折扣。甘延寿封义成侯,陈汤封关内侯——比列侯低一等。食邑三百户,赐黄金一百斤,升射声校尉。
按说这个结果不算差,但跟他立的功比,小了。
更重要的是,从此他背上了一个标签:这个人虽然有功,但办事不规矩。这个标签跟了他一辈子。
陈汤“素贪”。史书就这么写的。战后缴获的财物,他往自己兜里装了不少。这事被人告了。大军回程路上,司隶校尉发文沿途州县把陈汤的部下抓起来审查。
陈汤上疏抗辩,说了一句很冲的话:“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我和将士们万里远征杀了郅支,朝廷应该派人迎接慰劳才对。现在司隶校尉反而沿途抓人审查,这是在给郅支报仇!
元帝看了奏疏,放了人。但陈汤贪财这件事,算是坐实了。
成帝继位,陈汤的处境更糟。匡衡当丞相弹劾他,免职。后来又因为上奏说错了话,爵位被削,降为普通士兵。
一个立过那么大功的人,最后跟普通士兵一样。
但陈汤这个人确实有本事。大将军王凤重新起用他当从事中郎,幕府里的事都交给他裁决。
鸿嘉二年,公元前19年。成帝要在昌陵修城邑,陈汤说了一些话——具体说什么记载有出入——结果下狱,廷尉判了流放。敦煌郡,后来又转到安定郡。敦煌在甘肃西部,安定在宁夏一带。六十多岁的老人,千里流放,基本就是等死。
议郎耿育又站出来替他求情。陈汤被允许返回长安。
回到长安,死在京师。哪一年?史书说约公元前6年。
死的时候什么境况,没人记下来。
他死后几年,王莽当权,追封陈汤为“破胡侯”,谥号“壮”。
班固在《汉书》里给陈汤立了传。篇幅不长,跟卫青、霍去病的传记没法比。写了他的功劳—— “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也写了他的毛病——“汤素贪,所虏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功过都写了,但读下来总觉得写书的人对这个人不太喜欢。
一个出身寒门、不守孝道、假传圣旨、贪财好利的人,偏偏立了那么大的功——班固大概也觉得为难。
后世的人看陈汤,看法也不一样。有人替他鸣不平,有人说他功劳大但人品差。
宋朝人张耒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汉朝就靠一个陈汤灭了单于。他甚至建议朝廷立法:以后谁能像陈汤一样矫诏斩单于的,无罪封侯。
今天说起西汉名将,大家首先想到卫青、霍去病。这没问题——卫青七战七捷,霍去病封狼居胥,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但陈汤呢?他打的那一仗,斩的是匈奴单于——不是偏师,不是小部落,是单于本人。整个西汉历史上,真正在战场上斩杀单于的,就这一次。卫青、霍去病那么能打,也没有直接把单于的脑袋砍下来挂到长安城头。
这一仗打完,匈奴的威胁基本上解除了。呼韩邪单于老老实实做了汉朝的藩属。西域各国从此归附。
这么大的功劳,为什么后世知道的人这么少?
出身低。卫青是皇后弟弟,霍去病是卫青外甥,背后有人。陈汤什么都没有。
矫诏。假传圣旨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是大忌讳。公卿大臣拿这件事做文章,一辈子没松手。
贪财。他确实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讲究德行的年代,贪财是硬伤。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合群。“朝廷公卿非凡所见”——一句话把满朝文武全得罪了。司隶校尉抓他的人,他说人家是在给郅支报仇——得罪整个司法系统。除了张勃、甘延寿、王凤这几个赏识他的人,朝中大概没什么朋友。
一个没有靠山、不会做人、又有污点的人,功劳再大也容易被“一笔带过”。
《汉书》就是这么处理的。
但历史有时候也挺有意思。陈汤当年在奏疏里写的那句话,一千多年后被改了一个字,成了“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电影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追问这句话最早是谁说的。
陈汤的名字还是不被人知道。但这句话本身变成了一种符号。一个两千年前的穷小子,在万里之外的战场上说了一句狠话,这句话穿越了那么多年月,还在被人念着。
陈汤死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这些。他被流放,被召回,死在长安,不知道是什么季节。
王莽后来追封他侯爵。王莽这个人在历史上名声更差,但他给陈汤选的谥号不错——“壮”。《谥法》说:“威德刚武曰壮。”
陈汤这辈子,大概就这一个字能概括了。
槀街的那颗人头早就化成灰了。郅支单于的名字,今天除了研究历史的人,没什么人知道。陈汤的名字也一样。
但“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还在。
有时候想想,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留下的东西就这么一句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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