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感系列 · 4
风险社会中的普通人
谁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未来感:一种关于社会活力的观察》第四篇
冷月
冷月哲思录
卷首 同一轮裁员之后
一轮业务调整结束后,同一个部门的人在相近的时间离开公司。
他们过去使用相同的办公系统,参加相同的会议,接受相似的考核。从公司内部看,他们属于同一批员工,也在同一份裁撤名单中承担了相同的结果。
真正离开以后,生活却很快分出了不同方向。
一部分人没有立即接受新的工作。他们暂时没有明显的住房压力,家庭中还有其他收入,手里的储蓄也足以维持几个月的基本生活。离职以后,可以先整理过去的经验,了解新的行业,参加培训,也可以拒绝那些虽然能够立即上班、却明显不适合长期发展的岗位。
裁员使收入暂时停止,却没有同时打乱住房、医疗和整个家庭的日常安排。职业出现了中断,生活的其他部分仍然保持稳定。于是,这段时间可以被用来调整,而不只是用来寻找下一笔工资。
另一部分人离开公司以后,首先面对的是下个月的账单。
房租或贷款需要继续支付,老人长期使用的药物不能停止,孩子的费用也不会因为收入中断而减少。即使获得了一笔补偿,也很难确定这笔钱能够支撑多久。寻找工作不再只是职业选择,还关系到家庭的基本运转。
在这种情况下,一份能够立即提供收入的工作,往往比一份更适合长期发展的工作更现实。新的岗位可能工资更低,也可能与过去积累的经验关系不大,但等待本身已经成为难以承担的成本。
短期收入恢复了,职业调整却因此被推迟。工作时间变长,重新学习和继续求职的时间随之减少。原本只是一次共同经历的裁员,经过几个月以后,逐渐变成了完全不同的职业道路。
从结果看,人们很容易把这种差异解释为规划能力、学习意愿和选择方式的不同。这些因素当然会产生影响,但在它们发挥作用以前,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离开公司以后,每个人究竟拥有多长的过渡时间。
同一轮裁员,并不会自动形成同一种风险。
对于生活中仍有缓冲的人来说,它可能只是一次职业变化;对于所有开支都依赖工资连续到账的家庭来说,它很快就会牵动住房、债务、医疗和家庭责任。
生活中没有人能够完全避开意外。企业会调整,行业会变化,身体可能生病,家庭也会出现预料之外的支出。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些冲击发生以后,会停留在什么地方。
有些损失能够被住房、储蓄、家庭与基本保障吸收,只留下几个月的不便;有些损失却会穿过收入、债务、健康和职业,把一次短暂中断变成之后许多年的处境。
我在讨论未来感时,曾把“失败以后能不能重新开始”看作一个人理解未来的重要依据。到了这里,需要继续追问的已经不是重新开始为什么重要,而是重新开始所需要的条件从哪里来。
谁能把一次损失挡在生活的边界以内?谁能获得调整方向的时间?又是谁在一次冲击以后,很快失去原本拥有的选择?
这便是普通人在风险社会中真正面对的问题。
第一章 现代生活为什么越来越依赖连续性
这里所说的风险社会,并不是说人们每天都生活在灾难中,也不是说今天的世界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加危险。
对多数普通家庭来说,生活中的风险很少以重大灾难的面目出现。它可能是一份合同不再续签,一次收入下降,一位老人突然需要长期照护,原本熟悉的行业开始萎缩,或者一场疾病使人暂时无法工作。
这些最初发生的事件,可以称为“冲击”。
失业、疾病、经营失败和行业变化本身当然会造成损失,但它们落进具体生活以后,会不会继续穿过收入、住房、债务、健康和家庭责任,才决定它最终形成多大的风险。
换句话说,冲击是事情最初发生的那一刻,风险则包含它在生活中可能引起的后续反应。
现代生活之所以容易让冲击扩散,是因为许多部分都越来越依赖持续运转。
住房需要每月稳定付款,孩子的教育和家庭的日常支出不会因为工作变动而暂停。医疗、保险和社会保障往往又与就业和收入状态相连。许多家庭的安排,都建立在一名或两名成员能够长期保持工作与现金流的基础上。
这种生活可以很平稳,却经不起太长时间的中断。
一个家庭未必贫困,也未必每天都在为钱发愁。收入正常时,贷款能够偿还,孩子的费用可以支付,老人需要的药物也能持续购买。账面上看不出严重问题,真正的脆弱之处在于,所有安排都默认下一笔收入会如期到来。
只要工作持续,生活就能继续。一旦停止,原本分散在不同月份、不同账户和不同家庭成员身上的压力,便可能在短时间内汇集起来。
现代生活也越来越专业化。
一个人在某个行业工作多年,积累了特定工具、流程和组织环境中的经验。工作稳定时,这种专业化能够提高效率和收入;行业转向以后,过去的能力却未必能够完整地带到新的位置。
人仍然拥有经验,只是这些经验需要新的机构承认,也需要重新适应另一套工作方式。职业中断越久,重新进入就越困难。冲击因此不只影响眼前工资,还可能改变一个人在劳动力市场中的位置。
家庭结构也在增加对连续性的依赖。
城市生活中的住房、教育、医疗和养老,很难完全依靠家庭内部自给完成。人们需要通过工作获得收入,再用收入购买服务。一名家庭成员暂时停止工作,影响的便不只是他个人的消费,而是整个家庭原本已经安排好的生活。
现代生活带来了更多便利、机会和专业服务,也使各个部分连接得更加紧密。很多普通家庭并不是长期生活在危机里,而是生活在不能让某个关键环节停得太久的状态中。
风险令人不安,不只因为损失可能发生,也因为人无法确定,最初的中断会不会牵动其他部分。
第二章 风险的后果从哪里开始分化
我们习惯用事件本身判断风险大小。
失业持续了几个月,疾病花费了多少钱,经营损失了多少本金,这些都可以被计算。但真正进入生活以后,相同的数字未必意味着相同的处境。
一次持续三个月的失业,对有稳定住房、固定支出较低的人来说,可能只是消耗一部分存款。他可以继续寻找适合的工作,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补充技能。
对需要按月偿还贷款、承担家庭主要支出的人来说,三个月足以改变之后的许多决定。他会更早接受一份工作,不论这份工作是否适合,也很难继续等待更好的机会。
同一次冲击进入不同的生活结构,会形成完全不同的风险。
有些人的生活中存在几层隔离。收入停止以后,基本生活仍能维持,住房不会立即受到影响,职业问题可以暂时留在职业范围内。最初的损失没有迅速进入家庭的其他部分。
另一些人的收入与全部生活安排紧密相连。工资一旦中断,房租、贷款、教育和医疗支出仍然继续。没有第二层条件接住它,冲击便会很快从工作进入家庭。
疾病也是如此。
身体出现问题以后,有人可以暂停工作,接受治疗,等健康逐渐恢复以后再考虑职业安排。治疗期间的基本生活仍能维持,工作中断不会立即变成生存压力。
另一些人需要同时面对医疗费用和收入下降。为了尽快回到岗位,他可能缩短休养时间,也可能放弃部分检查。疾病的后果由身体进入工作,又从工作进入储蓄和家庭责任。
风险的严重程度,不能只看最初发生了什么,还要看生活中是否存在条件,使后果在某个位置停下来。
住房、储蓄、家庭支持、基本保障和能够继续使用的技能,都会改变冲击之后的走向。它们怎样发挥作用,需要在后文进一步分析。
此刻更重要的是看到,风险的分化并不一定发生在冲击出现的那一天。最初几周,人们遭遇的可能仍然相似。真正的差别,往往在之后的选择中逐渐显现。
拥有缓冲的人,可以把短期问题留在短期内解决。缺少缓冲的人,则容易用未来的选择偿还今天的困难。
他可能接受一份缺少成长空间的工作,借下一笔成本更高的债务,暂停必要治疗,或者让另一名家庭成员减少工作。每个决定都在解决眼前问题,也在悄悄改变之后能够选择什么。
表面上看,大家都经历了同一次失业、同一种疾病或同样的收入下降;真正被改变的,是冲击之后每个人还剩下多少选择。
第三章 损失是怎样沿着生活扩散的
风险很少停留在最初发生的地方。
一份工作结束时,最直接的变化只是工资不再进入账户。但家庭支出仍按原来的节奏继续。房租或房贷需要支付,孩子的费用没有减少,老人使用的药物也不能随意停止。
最初几周,储蓄可以填补缺口。人仍然相信这只是一段短暂过渡,找到一份新工作不会太久。
时间一长,选择便开始变化。
为了减少支出,家庭取消原定的旅行和课程,推迟家中需要维修的物品。这些变化还不算严重,只是生活变得谨慎。接下来,一些看似可以等待的医疗检查也被向后安排,重新学习的计划暂时停止,因为培训费用和几个月无法工作都难以承担。
求职也会受到影响。
原本想寻找与过去经验相近、能够继续发展的岗位,后来只要能尽快提供收入,便会进入考虑范围。面试地点太远的不再参加,需要先经历几个月低薪培训的工作也只能放弃。
失业时间越长,人越需要尽快结束失业;越急于结束失业,又越可能接受一份与长期发展不相符的工作。
新工作解决了现金流,却未必终止风险。
工资降低以后,家庭仍需要压缩支出。工作时间更长,也让人难以重新学习和寻找机会。过去积累的经验逐渐远离,履历开始出现断裂。几年以后回头看,最初几个月的收入中断,已经变成职业位置的下降。
这就是风险链条。
一次冲击先进入收入,随后消耗储蓄;储蓄减少使人无法等待,无法等待又压缩职业选择;较差的选择减少未来的收入和成长空间,新的处境反过来削弱下一次应对风险的能力。
疾病的扩散过程可能更加复杂。
身体出现问题以后,人首先支付医疗费用,同时减少工作。家庭成员为了陪护,也可能请假或暂停原有安排。收入下降与支出增加同时发生,原本为教育、养老或住房准备的储蓄被迅速使用。
如果治疗需要很长时间,患者离开岗位太久,健康恢复以后也未必能够顺利回到原来的职业。年龄、履历中断和行业变化,都会成为新的困难。
一次疾病最后影响的不只是身体,也可能改变伴侣的职业、孩子的教育安排和家庭多年的积累。
真正使普通人害怕的,往往不只是某一笔损失,而是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向生活的其他部分蔓延。
人可以接受几个月收入下降,却难以接受工作中断最终带来住房压力;可以承担一笔医疗开支,却不知道它会不会使家中另一人也离开工作;可以承认一次选择失败,却担心之后再也没有余力调整。
风险链条的形成,并不需要每个环节都出现严重问题。它通常由许多可以理解的决定组成。
为了还款,先接受一份工作;为了工作,暂时停止学习;为了减少支出,延后检查;为了照护家人,减少自己的工作时间。每一步都在避免更坏的结果,叠加以后,却可能把生活带到更狭窄的位置。
因此,一次冲击是否会改变一个人的长期处境,关键不只在于最初的损失有多大,还在于损失传递到哪里以后,能不能被截断。
第四章 谁能把损失挡在边界以内
风险发生以后,人首先需要的不是立刻取得新的成功,而是让生活停止继续恶化。
这一步看起来并不宏大,却决定了后面是否还有调整空间。
前文讨论过家庭与社会资源怎样影响一个人进入机会,这里关注的是另一面:当生活受到冲击以后,这些条件怎样阻止损失继续扩散。
稳定住房是重要的边界之一。
一个人失去收入以后,如果仍然拥有可以居住的地方,就不必同时处理搬家、押金和新的生活环境。住房没有立即受到影响,职业问题便可以暂时留在职业领域。
若住房完全依赖持续收入,失业很快就会变成居住压力。为了避免失去住所,人不得不提前使用储蓄、借款,或者接受任何能够迅速提供工资的工作。严重后果还没有真正发生,选择已经开始收缩。
储蓄的意义也不只在于金额。
它购买的是一段不必立刻作出决定的时间。三个月或半年的基本生活费,可能使人完成一次真正的职业转换,也可能让患者安心接受治疗,而不必每天计算何时必须返回工作。
有些人的收入看起来并不高,但固定支出较少,有限的存款能够支撑较长时间;有些人的收入看似不错,贷款和家庭责任却占据了大部分现金流,一旦工资停止,可以使用的过渡时间并不长。
技能则决定中断以后,能否较快找到新的支点。
一项只能在原单位发挥作用的经验,离开组织以后很难被证明。能够在不同行业和岗位之间继续使用的能力,会缩短重新获得收入的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工作多年,有些人在公司关闭以后仍能较快找到位置,另一些人却像从头开始。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岗位,也失去了过去经验被认可的环境。
家庭经常成为最直接的缓冲层。
父母提供一间住房,伴侣暂时承担支出,亲属帮忙照顾孩子,都可能使人保留寻找工作和重新学习的时间。冲击没有消失,只是其中一部分被家庭成员接走了。
外界看到的是一个人恢复得更快,却不容易看见,恢复过程使用了多少家庭成员的时间、收入和空间。
基本保障也发挥着类似作用。
医疗费用得到部分分担,失业之后仍能维持基本生活,职业转换期间能够获得必要支持,这些安排无法保证每个人迅速成功,却能避免最初的冲击同时击穿多个生活领域。
这些条件共同构成了一个人的恢复基础。
也可以把它们理解为一种“恢复资本”:风险发生以后,用来限制损失、保存时间,并维持基本选择的各种条件。
它与财富有关,却不完全等同于财富。稳定住房、可以转移的技能、家庭照护和基本制度支持,都可能成为恢复的一部分。
有些人看起来更加坚强,很快便整理生活,找到新的方向。个人意志当然重要,但意志只有在损失停止扩散以后,才有稳定发挥的空间。
一个人每天都在处理催款、照护与基本支出,很难仅凭信念完成长期调整。
风险面前,所谓韧性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品质。它建立在许多平时不显眼的条件之上。
第五章 为什么许多风险最后回到家庭
问题并不只在于家庭能够帮助一个人,而在于家庭为什么经常成为风险最后必然经过的地方。
企业会根据市场变化调整业务,组织可以缩减部门、改变用工方式,也可以把一些岗位改为短期合同。对企业而言,这是控制成本和保持灵活的方式;对员工而言,调整则意味着收入中断、技能重新学习和职业路径改变。
企业支付法定补偿以后,后续的转行时间、学习费用和收入下降,通常由个人解决。个人无法独自消化时,家庭便开始动用存款、住房和其他成员的收入。
技术变化也是如此。
一个行业需要新的技能,原有经验逐渐失去价值。社会获得了更高效率,个人却要在工作之外重新学习。学习所需的时间从休息和家庭生活中挤出,培训费用也由自己支付。
如果技能转换失败,损失同样留在个人履历和家庭账户中。
长期照护更能看出这一过程。
人口老龄化使照护需求增加,但大量照护仍依赖家庭内部完成。老人需要陪护时,通常由一名家庭成员减少工作、放弃晋升,甚至暂时退出岗位。照护没有出现在正式收入中,却真实占用了时间,也改变了照护者自己的职业。
社会中的照护需要,最后通过家庭成员的职业让步得到填补。
灵活就业也带来了相似的问题。
灵活的工作方式可以给人更多选择,也能为市场提供及时服务。但收入波动、休息不足、疾病期间无法工作等后果,往往需要劳动者自行承担。
工作正常时,个人获得了灵活;一旦出现中断,缺少稳定保障的部分便重新回到家庭。
这里并不是要否认企业调整的必要,也不是说个人不应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行业会变化,技术会更新,任何组织都无法保证所有岗位永远存在。
值得关注的是,当风险由行业变化、组织决策、经济周期和公共服务缺口共同产生,最后是否几乎全部以个人和家庭的储蓄、健康、照护劳动与职业前景来支付。
一种现象如果同时出现在许多人身上,往往不能只用许多人恰好在同一时期作出了错误选择来解释。
当大量劳动者都需要独自承担技能更新,当许多家庭都依靠一名成员退出工作完成照护,当行业波动反复转化成个人履历的中断,这些问题就不再只属于个人规划。
风险私人化最隐蔽的地方,在于它经常伴随着责任语言。
失业以后,人被问是否提前学习了新技能;疾病造成家庭困难,会被问是否购买了足够保障;收入波动带来债务,又会被追问是否缺少储蓄意识。
这些问题并非毫无意义。个人确实需要做准备,也不能把每一种后果都推给外部。
可当所有解决办法都落到个人身上,社会便容易忽略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收入购买全部保障,也不是每个家庭都能同时为住房、教育、医疗、养老和失业准备完整的安全垫。
有余量的家庭,会把损失留在内部,不让它继续扩散。缺少余量的家庭,则可能在一次冲击后迅速进入债务、照护和收入下降的循环。
结果看起来像家庭管理能力不同,背后却也包含风险被怎样分配。
家庭可以提供温暖与帮助,却不应被默认成所有社会风险最终的接收者。否则,家庭资源的差异会不断转化成恢复机会的差异。
第六章 重新开始需要哪些现实条件
让损失停止扩大,只是恢复的第一步。
一个人不再继续失去住房,家庭的基本生活也暂时稳定,并不意味着他已经重新开始。真正的恢复,还需要重新获得选择。
我在前文讨论未来感时,曾把“失败以后还能不能重来”视为重要的一部分。这里再次提到它,不是为了重复这个判断,而是要继续追问:所谓重新开始,在现实生活中究竟需要什么。
首先需要过渡时间。
职业转换很少能够在几天内完成。人要了解新的行业,整理过去的经验,学习必要工具,也需要经历面试和试用。身体康复同样需要时间,照护责任结束以后,人也不可能立刻回到原来的生活节奏。
如果现实只允许一个人尽快获得任何收入,他能做的是重新工作,却未必能够重新选择。
其次,过去的经验需要有继续使用的地方。
一个人在某个行业工作十几年,行业衰退以后,不应该所有积累都被视为无效。他可能拥有管理、沟通、判断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这些能力需要被新的组织理解。
现实中的招聘往往偏好完全匹配的经历。年龄稍大、履历出现中断,或者来自不同领域的人,很难获得证明自己的机会。重新开始因此不只是个人重新学习,也需要新的环境愿意承认旧经验可以产生新的价值。
社会身份也会影响恢复。
长期离开工作的人,常常需要解释履历空白。因照护家人暂停职业的人,因疾病中断工作的劳动者,创业失败后重新求职的人,都可能面对隐性的怀疑。
他们已经处理完原来的困难,却发现过去的中断仍然跟随自己。
一次冲击不应永久成为一个人的标签。若每次中断都使人失去被接纳的资格,第二次机会就很难真正存在。
债务也可能长期关闭重新开始的空间。
一次经营失败留下多年负担,新的机会出现时,人首先考虑的仍是还款,而不是新的投入。为了维持现金流,他无法接受短期收入下降,也难以承担重新学习的费用。
这类人已经离开最初的失败,却仍被失败留下的后果占用。
重新开始还需要新的入口。
个人可以学习,也可以整理履历,但最终仍然需要一份工作、一个项目,或者一次被重新评价的机会。没有这样的入口,再充分的准备也可能停留在私人努力中。
因此,恢复能力并不只是一个人能否振作。
它包含生活是否停止恶化,是否拥有调整时间,旧经验能否转移,履历中断会不会成为永久障碍,以及社会是否仍然愿意给他一个新的位置。
重新开始不等于回到原来的生活。有时原来的行业已经消失,身体状况也无法恢复到过去。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在变化以后,还能够重新组织生活,而不是永远被困在最初那次损失中。
第七章 当一次尝试的代价变得过于昂贵
人会根据自己能够承受的后果作出选择。
一次尝试没有成功,生活仍能维持,过去的积累也不会全部归零,人便更愿意学习新技能、转换工作,或者接受一段时间的不确定。
如果一次尝试可能带来长期债务、收入下降和家庭生活失衡,谨慎就不只是性格,也是一种现实判断。
一个家庭的主要收入者即使对当前工作不满,也可能不敢轻易离开。新行业需要几个月学习,这段时间没有工资;试用失败以后,原来的岗位也无法恢复。计算过最坏结果后,留下往往成为更安全的选择。
这种人并不是没有能力,也不一定缺少改变的愿望。他只是承担不起尝试失败之后的连锁反应。
小规模经营者面对的情况也相似。
一次扩张可能带来更高收入,也可能留下多年债务。没有其他资产和稳定收入来源的人,会比拥有更多缓冲的人更加谨慎。这种谨慎未必来自眼界不足,而是最坏结果对家庭的影响太大。
当越来越多普通人只能承受成功,无法承受失败,社会中的选择就会逐渐收窄。
人会更愿意守住现有收入,减少需要较长回报周期的投入,也会对不能较快看见结果的计划保持距离。
这里不必急于批评人们缺少冒险精神。
冒险从来不是脱离条件的勇气。能否尝试,取决于失败以后还剩下什么。一个社会赞美探索,却让失败的主要代价全部由个人承担,探索最终便会成为少数人的能力。
当一次尝试可能带来无法承担的后果,防守就会成为更容易理解的选择。
这种变化将怎样影响消费、创新、合作和社会活力,需要在下一篇继续讨论。此刻更重要的是看到,许多看似保守的行为,背后都有对风险后果的计算。
第八章 让一次风险停留在一次损失
没有社会能够消除所有风险。
企业不可能永远不调整,行业不会始终增长,人也无法保证永远健康。真正值得努力的,不是让所有人永不失败,而是让一次风险尽量停留在它最初发生的范围内。
失去工作,首先应当是一段收入中断,而不是立即变成住房、医疗和家庭生活的全面危机。
一次疾病可以带来治疗和康复的压力,却不应同时夺走整个家庭的储蓄与职业位置。
一次经营失败可以产生损失,但不应轻易关闭一个人之后所有工作的入口。
这需要为风险建立边界。
最初的冲击发生时,基本生活能够继续,人便不必在最慌乱的时候作出影响多年的决定。住房、医疗和必要支出保持稳定,会给个人留下处理职业与健康问题的时间。
过渡时间同样重要。
寻找工作、恢复身体和转换技能,都不能完全依靠零散的夜晚完成。一个社会如果希望人能够适应变化,也需要承认,适应本身需要时间和成本。
经验还应当能够跨越岗位和行业继续使用。
职业变化越来越快,如果每次转换都要求人从零开始,风险便会随着年龄不断增加。更清楚地识别可以转移的能力,使过去的工作仍然成为下一步的基础,能够减少职业中断带来的浪费。
对于经历过失败的人,社会也需要保留重新进入的空间。
履历空白、一次债务、经营失败,或者因为照护离开工作,不应成为永久的身份判断。人需要为选择承担后果,但后果不应无限延长。
让一次风险停留在一次损失,并不是替每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它只是尽量避免短期冲击通过债务、住房、健康和职业继续扩散,最终变成难以逆转的人生下坠。
一个社会的安全感,并不来自所有事情都有保证。它更多来自人们知道,即使某个环节出了问题,生活仍然有办法被接住。
这样的社会不会消除谨慎,也不会让人轻视后果。它只是使失败不再等同于失去之后的全部选择。
只有当人知道自己仍然有机会重新组织生活,风险才不会完全支配他的决定。
结尾 谁还保留第二次机会
一轮裁员发生时,公司名单上的人几乎同时离开。几年以后,他们的生活却很难再被看作经历过同一件事。
有人完成了职业转换,过去的经验在新的行业中继续积累;有人很快恢复了收入,却长期停留在不稳定、缺少成长空间的岗位之间。后来呈现在履历上的,是不同的工作经历、收入水平和职业位置。
这些结果很容易被理解为能力、性格和选择的差异。
但真正的分化,往往在离开公司的最初几个月就已经开始。住房是否稳定,家庭中是否还有其他收入,手里的储蓄能够支持多久,都会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拒绝眼前并不合适的工作,能不能用一段时间重新学习,也决定他是否必须尽快结束收入中断。
我们经常赞美那些能够重新开始的人,却很少追问,重新开始的时间由什么提供。我们也习惯劝处境困难的人再试一次,却容易忽略,有些人的第一次失败已经用尽了家庭可以调用的大部分余量。
风险社会中的差异,并不只在于谁会遭遇失业、疾病或行业变化。更深的差异在于,冲击发生以后,谁能让损失停止,谁仍然保留重新选择的资格。
未来感讨论人与未来之间的关系,信任资本讨论人与他人、机构和规则之间的关系,希望分布讨论社会中的道路怎样进入不同人的生活。到了风险社会,还需要看见另一件事:当道路突然中断,一个人能否把自己的生活重新接起来。
没有人能够保证每一次选择都正确,也没有哪种制度能够使人生完全没有意外。
一个现代社会真正能够给予普通人的,不是永远不会失败的承诺,而是失败以后仍然存在的第二次机会。
这种机会并不只是一句鼓励。它需要一次收入中断不会立刻影响基本生活,需要疾病不再同时夺走工作和家庭积累,也需要过去的经验不会因为一次中断而全部失效。
当人们知道生活受到冲击以后仍有恢复的可能,他们才更愿意尝试新的方向,也更愿意承担适度的不确定。反过来,当一次失败足以穿过整个家庭,守住现有生活便会成为越来越理性的选择。
下一篇,我想继续讨论社会活力的两种状态:
《创造状态与防御状态:社会活力的两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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