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亮得早。
我五点半就到了市政府大院,把车擦了一遍。这辆黑色帕萨特是昨天下午刚分配下来的,牌照还没捂热乎。
六点四十,王丽华从办公楼里出来。
她穿一身藏青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跟在她后面的是政府办的刘主任,一路小跑着给她汇报什么。
我下车,拉开后车门。
“王副市长好。”
她嗯了一声,弯腰坐进去。刘主任弯腰扒着车门说了句“领导慢走”,她才挥挥手,算是回应。
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她正低头翻手机,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这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好,但眼角的纹路藏不住。五官端正,就是嘴唇抿得紧,显得有点刻薄。
车子驶出大院。
“师傅贵姓?”
“免贵,姓张。”
“张师傅今年多大了?”
“五十七。”
我说了个谎。其实我今年整七十,但来应聘司机的时候,把年龄改小了。这事要是让熟人知道,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看着不像五十七,”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开车几年了?”
“十几年吧。”
“以前给谁开过?”
“私人的,给人跑长途。”
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
“张师傅,你知道我今天要去哪吗?”
“知道,省委。”
“那你知不知道,省委那边的规矩跟下面不一样?”
“知道一点。”
“一点可不行,”她收起手机,语气严肃起来,“省里那边不比咱们市里,你到了地方别乱说话,别乱看,该你停车的地方就停车,不该你去的别去。对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你千万别往上凑。”
我说好。
她可能觉得我太闷,又补了一句:“你别嫌我说话直接,你们这些开车的,有时候想法太年轻。以为伺候过几个领导就什么都懂了,其实差得远。”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上了高速。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的青草味。她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开始看,钢笔时不时在上面划几笔。
我在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文件是某地产业园区项目规划书,批注栏里是她写的意见。字迹很硬,笔画像刀子刻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有点像我当年的写法。
不对,是很像我当年的写法。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看见什么都能扯上自己。
“张师傅,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什么。”
“我看见了,你笑了一下。”
“我在想,王副市长您这字写得真好。”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车里的沉默维持了二十多分钟。她看完文件,把东西收进包,闭眼假寐。我看了看导航,还有四十分钟到省委。
这些年,我坐惯了后排。
现在是前排。
倒也没什么不好,视野开阔些。
“张师傅,你这人有点怪。”
她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怎么怪了?”
“一般司机接到新领导,都会问东问西,打听领导脾气,打听路线,打听要不要准备东西。你倒好,什么都不问。”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那你觉得什么该问?”
“到了地方,您告诉我停哪就行。”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半天。
“你还真沉得住气。”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也好,少说话少犯错。我就喜欢这种闷葫芦。”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知道吗,我之前那个司机,就是话太多,跟别人乱嚼舌头,被我换了。”
“懂。”
“你懂什么?”
“多做事,少说话。”
她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车子进了省城地界。路两边的行道树换成了法国梧桐,遮天蔽日的,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我减了减速,准备往左拐。
“不对,你走错了,应该直走。”
“那边是老城区,容易堵车。我走环城高速,下了匝道就到省委大院,快十分钟。”
她愣了一下。
“你来过?”
“查过导航。”
她没再说话,但神色明显有点意外。
进了省委大院那条街,远远就看见门口两棵大松树。我下意识扫了一眼主楼三层东侧的窗户,窗帘开着,窗户也开着,跟他以前的习惯一样。
我收回目光。
王丽华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她在后排清了清嗓子,像是给自己打气。
“张师傅,等会你就在门口那边停车,别往里开。”
“好。”
“记住,别乱说话。”
“记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而正式。
01
回到市政府已经快中午了。
我把车停进车库,去食堂打了份饭。司机班有间休息室,摆了几张旧沙发和一台落灰的电视机,老李和小赵正窝在那里吃盒饭。
“老张,新领导怎么样?”老李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小赵凑过来,“我听说新来的女副市长挺强势,开会把好几个局长都怼了。”
“没看出来。”
“你就装吧,”老李嚼着饭,“你第一天接她,肯定有感受。说说,别藏着掖着。”
我想了想,说:“话不多。”
“话不多才可怕,”小赵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我表哥在建委开车,他伺候过几个女领导,那叫一个事儿多。出门要带热水,车里要有梳子镜子,连香水什么味都得挑。”
“少编排领导,”我夹了口菜,“干活就行。”
“老张你这人太闷了,”老李摇头,“对了,你以前在哪儿开车?怎么跑我们这儿来应聘了?”
“换换环境。”
“换环境?你五十七了还换环境?”老李不信,“我听说你是从外地来的,租的房子,老伴也没跟着。你这情况,谁放心让你干?”
“我儿子在这边。”
“儿子干啥的?”
“做点生意。”
老李还想问,我端起饭盒去了外面。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我蹲在阴凉处扒了几口饭,菜有点咸,不过还行。
吃完饭我没休息,去了办公楼三楼。
王丽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她抬头看见是我,说:“正好,张师傅,你帮我把这些文件搬到档案室去。”
办公桌上堆了一摞文件夹,有半人高。我走过去搬,她头也不抬地说:“都是前几年的项目资料,我要整理一下。”
“好。”
我抱着文件往外走,路过她办公桌的时候,余光扫到桌面上摊着一份批示件。
是她亲手写的。
“该项目暂缓推进,请结合当地环境承载力重新调研评估。”
那字迹真硬,硬得跟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批示似的。我记得她当年大学学的城市规划,论文写的就是生态承载力对城建的影响。
一晃都二十多年了。
我把文件送到档案室,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
“……李书记,我知道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但我的意见是,不能为了上项目牺牲环境,这是子孙后代的事……”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不给人插嘴的余地。对方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一点:“行,我再看看,谢谢李书记指点。”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张师傅,帮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觉得我刚才说得对不对?”
“我不懂这些。”
“你听听就行,我又没让你评价,”她苦笑,“这个项目我顶着很大压力,几个副市长都不同意暂缓,说会拖累经济指标。可我是分管副市长的,这责任我扛也得扛,不扛也得扛。”
“您心里有数就行。”
“你这话说得挺老成。”
我没接话。
她又喝了口水,忽然盯着我看:“张师傅,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以前见过?”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真的?”她皱眉,“总感觉你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长得大众脸。”
她笑了,这次倒没带轻蔑的意思:“你说对了,你这长相,扔人堆里找不着。”
我弯腰收拾她桌上散落的资料。其中一份是市里公路项目的批复文件,我看了一眼签发日期和签字栏,脚步顿了顿。
那签字栏里,曾经是我的名字。
我把它压到最下面。
“张师傅,你收拾东西挺利索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以前干过文秘吧?”
“当过几年兵。”
“难怪,”她点头,“部队出来的人做事就是规矩。”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茶具,沏了一杯茶端给我:“来,尝尝。这是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铁观音,你帮我品品。”
“我不懂茶。”
“尝尝嘛,又不要你写品鉴报告。”
我只好接过来抿了一口。茶不错,正宗的安溪铁观音,有兰花香,回甘也足。但我没说什么好,她也不指望我说好,就是找个由头休息一下。
“张师傅,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
“多大了?”
“四十八了。”
“那不小了,成家了吧?”
“成了。”
“有孙子吗?”
“没有。”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低头喝茶。这茶真好,就是贵,当年我喝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买得起半斤。她倒是舍得,一整罐子摆在柜子上。
“王副市长,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两点有个会,你一点五十来接我就行。”
“好。”
我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牌上写着“副市长办公室”六个宋体字。
当年这间办公室,是我女儿用过的。
不,不是女儿,是儿媳妇。
王丽华。
我攥了攥拳,松开。
楼梯间有人上来,是政府办的刘主任。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老张,伺候新领导还算顺手吧?”
“还行。”
“那就好,”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王副市长这人脾气直,但人不坏。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她干实事。”
“看得出来。”
“你干得好了,她不会亏待你的。”
我笑了笑。
我干得好不好,跟她亏不亏待我,其实都没什么关系。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儿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2
下午五点,王丽华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上车后没说话,我发动车子,问她去哪。她说:“去金鼎大酒店,晚上有个饭局。”
金鼎大酒店在市中心,我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堵了好一会儿。她在后座翻手机,忽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个项目的事,还有得烦。”
我没接话。
她大概是觉得闷,又补了一句:“你说这帮人,明明知道环境评估没过,非要往上硬推,这不明摆着拿老百姓的命换GDP吗?”
“那您就拖着。”
“拖着?你以为我想拖就能拖?”她冷笑,“省里的文件已经下来了,要求月底前必须出方案。我不签字,市里就批不了,到时候责任全在我头上。”
“那您就签。”
“签?签了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我王丽华还没到那个年纪,背不起这个黑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我没再说话,车子也终于挪到了酒店门口。
“你在车上等我,大概两个钟头。”
“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
“不用,你自己解决吧。”
她拎着包下了车,门口迎宾的小伙子笑着接过去,领着她往里走。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然后熄了火,摇下车窗。
七月的傍晚闷热得厉害。我把空调关了,省油。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仪表盘的灯闪着幽幽的光。
我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烟是四块五一包的哈德门,我年轻时候抽的就是这个牌子。后来官做大了,没人敢在我面前抽这烟。现在没人管了,我又抽回来了。
车里闷得慌,我下车走到台阶边,蹲在那里看街上的车流。
路灯亮了,天边的云被染成灰蓝色。金鼎大酒店门口人来人往,都是些穿西服打领带的,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我掐了烟,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等了快两个小时,王丽华才从里面出来。
她脸上的妆有点花,走路脚步虚浮,明显喝了不少。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蓝西装,拎着她那个黑色公文包,嘴里说着:“领导,您慢走,项目的事咱们再商量。”
“不用商量,”王丽华摆摆手,“我说了,环保不过关,什么都别谈。”
“这个……领导,您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
她一把抓过公文包,踉跄了一下,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王副市长,我扶您上车。”
“你谁啊?”
“我,张师傅。”
“哦,”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涣散,“张师傅啊,你等着急了吧?”
“不急。”
我扶着她上了车,给她系好安全带。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车窗外,讪笑着说:“领导,今天您不胜酒力,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王丽华靠在座椅上,没理他。
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面轻轻踢了一下座椅:“张师傅,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她说,“晚饭光喝酒了,一口菜没吃。你找个地方,陪我吃点东西。”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想了想,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这里能行吗?”她皱眉。
“干净,味道也不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面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她看见王丽华的穿着打扮,愣了一下:“领导好。”
“别叫领导,叫大姐就行。”
王丽华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脸色这才缓过来一点。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
面端上来,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我:“张师傅,你也来一碗?”
“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泡面。”
“泡面?”她放下筷子,“你天天吃泡面?”
“偶尔。”
“那哪行,身体吃不消,”她冲老板喊,“老板,再来一碗,多放牛肉。”
我只好坐下来等面。她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张师傅,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犟?”
“犟有犟的好。”
“好什么好?你看我,为这事得罪了多少人。市里几个局长看我也不顺眼,省里那边也有人觉得我难说话。你知道吗,今天饭桌上,有人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我‘年轻不懂事’。”
“那人怎么说?”
“说,”她模仿那人的语气,“小王啊,你年轻,不懂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当官不是做学问,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三十七岁当上副市长,熬了八年,好不容易带队出个成绩。现在让我睁只眼闭只眼?我没那个本事。”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
她忽然说:“张师傅,你以前是不是当过领导?”
我筷子一顿。
“没有。”
“不像,”她盯着我,“你这个气质不像司机。司机一般都不会主动找吃的,也一般不会这么镇定。”
“我就是个开车的。”
“你开车的反应,不像伺候过领导,”她喃喃说,“倒像是领导伺候多了别人。”
我喝了一口汤,说:“您喝多了。”
“是喝多了,”她苦笑,“不然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她把剩的半碗面推到一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看起来不像四十五岁,倒像老了十岁。
“张师傅,你儿子跟你关系好吗?”
“还行。”
“我老公跟我关系不好,”她说,“他常年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我们结婚二十年了,聚少离多,现在连话都很少说。”
我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图个心安。”
她愣住了。
“心安?”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说得对,图个心安。我当这个副市长,不图钱不图权,就图个心里踏实。可这年头,想踏实,太难了。”
她说完,站起来结账。老板说一共三十六块,她掏出一张一百的,老板找不开。我抢先付了钱,她说:“不行,我请你吃的,怎么能让你付。”
“下次您再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回到车上,她坐在后面闭着眼,酒意好像散了一些。车子发动后,她忽然问:“张师傅,你以前干过什么?”
“不是跟您说过吗,开车。”
“不对,”她睁开眼,“你刚才那句话,‘图个心安’,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你以前应该是当过什么领导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又看了我半天,转开头:“行,信你。”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她靠在座椅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张师傅,你这个人吧,说话挺像我公公的。”
我的手一抖,方向盘轻晃了一下。
“可惜我公公命不好,走得太早了,”她又说,声音越来越轻,“要是他还活着,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我攥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车子拐进她住的小区,路灯昏黄。我停好车,回头想叫醒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滴面汤。
我伸手想去擦,又缩了回来。
算了。
慢慢来。
03
那天早上出了事。
我照例提前半小时到车库,擦完车,王丽华匆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脸色不对,上车后也不说话,把信封往座位上一甩。
“王副市长,今天先去哪?”我从后视镜看她。
“规划局。”她声音闷闷的。
车子拐出大院,我余光扫了眼那个信封。牛皮纸没封口,露出一角文件纸的边。我认得那种纸,是省工商局的企业登记材料专用纸。
开出两条街,王丽华突然叹了口气。
“张师傅,你说这官场,是不是越往上越没意思?”
我没接话。这不是她第一次跟我抱怨,但今天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烦躁。
“前面路口右转,先不去规划局了,找个安静地方停。”
我把车开到河边的一片空地。七月的梧桐叶子密密匝匝,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王丽华摇下车窗,把那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是材料缺漏的事?”我试着问。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您上车时的表情,不像是会议材料。”我说,“而且那信封的折痕,这个部门寄来的东西,多半是核查材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又浮现出上次饭局后的那种疑惑。但她没追问,只是把材料递过来。
“你看看。”
我接过来。果真是张宇那家企业的资料,营业执照复印件、税务登记、近三年的纳税报表,还有一份项目环评批复。材料没什么问题,但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写的匿名函,说张宇的企业在临市有个项目,环评报告涉嫌弄虚作假,要求彻查。
字迹是女人的,潦草但有力。
“这材料怎么到你手上的?”我问。
“昨晚秘书转给我的,说是省纪委信访室转来的,让人先核实。”
“那个项目你知道?”
“知道。”王丽华揉着太阳穴,“张宇跟我提过,去年批的。环评报告是省环科院做的,按理说不会出问题。”
“那您急什么?”
她苦笑:“匿名信这种东西,真查起来,没完没了。而且张宇那性子,他做事喜欢走捷径,我怕他真干了什么。”
我翻到环评批复那页,仔细看了看发文字号和时间。那字迹太熟悉了,当年我当书记时定下的规矩,环评批复必须由分管副市长和环保局长双签。这个批复上的签名栏,只有环保局长的章,副市长的签章位置是空的。
“这个批文有瑕疵。”我指着那个空位。
王丽华凑过来看,眉头皱得更紧:“当时分管副市长调走了,新的还没到任,环评科说可以先批,后面补签。”
“那不行。”我说,“程序上的事,得按规矩来。如果纪委查这个空档,说不清楚。”
“但项目去年就开工了,现在补签也不可能。”
“那就让张宇把当时的会议纪要、签报单全部找出来,证明那个时间段确实没有分管领导在任。”我说,“再出一份情况说明,附上局党组会记录。”
王丽华看着我,眼神变了。
“张师傅,你怎么懂这些?”
我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往回缩:“在政府车队干过几年,听领导们聊过。”
“听领导聊就知道这些?连二级签批程序都懂?”
“王副市长,我今年五十七了,在机关大院里待了小三十年,耳濡目染,总归知道点皮毛。”
她没再追问,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看。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去规划局。”她把材料收进包里。
我把车发动,心里却沉了下去。那份匿名材料的事,比我跟她说的严重得多。环评批复的二级签批程序,是我当年反复强调的,就是为了防止一把手说了算。如果真有副局长绕开程序,那说明局里也有问题。
更重要的是,张宇那孩子,真能干出这种事吗?
04
规划局的楼不高,门口两棵香樟树被雨水洗得发亮。车停下时,王丽华没急着下去,坐在后排把材料又翻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文件边上刮了两下,纸页发出细细的响。
“张师傅,你在车上等我。”她说。
我点点头,把雨刷关了。雨刚停,挡风玻璃上还挂着几道水痕,像没擦干净的旧账。
她进楼以后,我没有下车。规划局门口人来人往,几个办事的群众抱着档案袋,小跑着躲台阶上的积水。机关大院里的事,看着都在文件上,其实都落在人脚底下,一步踩错,鞋袜就湿。
半个多小时后,王丽华出来了。
她走得比进去时慢,手里的包夹得很紧。上车后也没说话,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灭。
我从后视镜看她。
“情况不顺?”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是还在琢磨要不要开口。
“规划条件没问题。”她说,“用地红线也对得上。可他们说,去年项目推进会有一份纪要,原件现在还没找到。”
我把车开出院门,没接话。
这话听着轻,真落到材料上,就不轻了。纪要不是摆设,是当时谁在场、谁同意、谁提出意见的底账。没有它,有些话就只能靠人嘴说。
王丽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说怪不怪,平时一堆没用的材料都能存三份,偏偏要紧的找不到。”
“也许在档案室角落里。”我说。
她冷笑了一下:“你倒会宽人心。”
车里有点闷,我把窗降了一指宽。雨后的潮气钻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泥土味。王丽华没有拦,她低头给人发信息,打几个字又删掉。
快到市政府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那铃声不大,可她整个人明显坐直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神色一下收住,连呼吸都轻了。
“李书记。”她接起来。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停得很稳。前面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多秒,路边卖煎饼的小摊刚支起来,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电话那边的声音我听不清,只听见王丽华一连应了三声。
“是,我明白。”
“明天上午九点。”
“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半天没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映得她下巴有点白。
我问:“省委那边?”
她看向窗外,声音压得低:“省委书记亲自打的电话,让我明天上午去省委大院。”
车往前滑了一小段,她忽然又说:“张师傅,你刚才也听见了吧?”
“听见你说了两句。”
“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份匿名材料?”
我没有马上答。街边的水坑里有车轮碾过,溅起一排灰水。小学生背着书包从斑马线跑过去,家长在后头喊慢点。
“先别自己吓自己。”我说,“书记找你,也可能是谈工作。”
她扯了下嘴角:“你把省委书记想得太闲了。”
这话她说得不重,却带着刺。她烦的时候,说话就爱往人软处扎。
我没生气,只看着前路。
“越是大事,越要把材料理清楚。明天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抢话,也别解释太多。”
她终于转过脸来,盯着我。
“张师傅,你又开始教我了。”
“我说错了,您当没听见。”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肩膀往后一靠。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包打开,翻出那沓材料,按顺序重新排。
纸页在车里哗啦响,声音乱得很。
回到市政府,她没去食堂,也没回家。秘书小刘抱着一摞文件等在门口,见她下车,赶紧跟上去。
我把车停好,照例去司机休息室。老陈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看我进来,招了招手。
“你今天跟王副市长跑规划局了?”
“嗯。”
“听说省委那边来电话了。”老陈压低声音,“这事不小啊。”
我把钥匙挂回板上:“少打听。”
老陈撇撇嘴:“我就是替你提醒一句。明天要真去省委大院,你车得擦亮点。那地方门岗眼睛尖,轮毂上有泥都看得见。”
我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那地方我太熟了。哪棵树哪年补栽,哪道门早上几点换岗,连二号楼后面那条小路雨天容易积水,我都记得。可这些话只能压在喉咙里,咽下去才稳妥。
下午五点多,王丽华还没走。
她办公室的灯先亮起来,隔着走廊玻璃,能看见她伏在桌前写东西。秘书进进出出,茶水换了两回,饭盒放进去又原样拎出来,菜汤都凉了。
我去楼下买了两个热包子,一袋豆浆,托小刘送进去。
小刘出来时朝我笑:“张师傅,王市长说谢谢。”
“吃了没有?”
“咬了两口,又看材料去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区旁边,没有点烟。墙上贴着禁烟牌,边角翘起来一点,被人用透明胶粘过。机关里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表面还行,细处一看,全靠凑合。
天黑透时,她才叫我备车。
上车后,她怀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夹得满满当当。人也像被那文件夹压着,眼底有淡淡的红。
“回家吗?”我问。
“先去打印店。”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材料还要加?”
“把时间线重新打一份。”她说,“你不是说别解释太多吗?我想了想,得让人一眼看明白。”
这倒是对的。
打印店在市政府后街,门面不大,里头一股墨粉味。老板娘一边接电话一边装订,订书机咔嚓咔嚓响。王丽华站在机器边,看着一页页纸吐出来,眉头始终没松。
有一页格式歪了,她自己拿回去重调。
我在门口等她,风吹得树叶贴着地面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打印店的白瓷砖上,有点孤零零的。
弄完材料,已经快九点。
她坐回车里,总算有点疲色,声音也哑了。
“张师傅,你说明天见书记,我该先谈项目,还是先谈匿名材料?”
“人家问什么,先答什么。”我说,“没问到的,不急着往外倒。”
她沉默片刻:“你以前真只是开车?”
我看着前方,笑了一下。
“开车也分给谁开。听得多了,多少懂点规矩。”
她没再追问,手却一直按着文件夹,像怕它从膝盖上滑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到半小时。车洗过,脚垫也拍干净了。我拿抹布擦后视镜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领口有点歪。
我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袖口往上带了一点,露出那块旧式机械表。表盘磨得发暗,秒针还一下一下走着,不紧不慢。
王丽华正从楼门口出来,没留意。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身深色套装,头发盘得整齐,手里还是那个蓝色文件夹。走近时,她扫了一眼车身,又看了看我。
“张师傅,今天别乱说话。”
“明白。”
她上车前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省委大院你认路吧?”
我替她拉开车门。
“认得。”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不算刻薄,却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也是,你们老司机,路总是熟的。”
我关上车门,坐回驾驶位。阳光刚从楼缝里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有些刺眼。我把遮阳板压下来,发动了车。
车开出市政府大门时,她忽然说:“张师傅,到了省委大院,你在车里等就行。”
我说:“我陪你去。”
后排安静了一瞬。
她像听见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低头理了理袖口,笑意淡淡浮出来。
“你陪我?”
“嗯。”
她把文件夹放平,语气还算客气。
“张师傅,有些门,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在外面等,我出来还坐你的车。”
我没再争。
车汇入早高峰,前面的公交车慢慢挪,车窗上贴着洗车店的小广告。王丽华低头翻材料,笔尖在纸边点了几下,没写出字。
我看了眼后视镜,又看向远处。
省委大院的方向,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只是今天这趟车,开得比哪一次都慢。
05
车过了两个红灯,王丽华合上文件夹,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早餐摊刚收,塑料凳摞在一起,油锅里的味道还没散。她把车窗升高一点,眉头轻轻压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越靠近省委大院,人越容易想起自己的分量。职位、材料、汇报顺序,哪个字先说,哪个字晚说,都像鞋里的沙子。
她忽然问我:“张师傅,等会儿车停哪儿?”
“外来车位。”
“你熟?”
“以前送人来过。”
她没说话,手又放到文件夹上。蓝色封皮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弯,指甲修得整齐,没涂颜色。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昨晚她应该没睡好,眼下有点青,粉底盖不住。人到这个位置,外头看着风光,其实一早起来,胃口都未必好。
车子拐上主路,路面宽了,树也高了。两边的法桐叶子厚,太阳从缝里落下来,一块明一块暗,扫在挡风玻璃上。
我把车速降了些。
“别太慢。”她说。
“前面有学校路口。”
她往前看,果然有几个骑电动车的家长,后座坐着背书包的孩子。一个小男孩的饭团掉在地上,低头要捡,被母亲一把拉住。
王丽华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今天要是问起材料,你别插嘴。”
“我知道。”
“也别替我解释。”
“嗯。”
她像是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是司机,管好车就行。”
这话不重,但落在车里,像一枚小石子。我握着方向盘,没接。手腕上那块表被袖口盖住,只剩表带露出一点旧光。
到了省委大院外,门口比平时安静。岗亭前的地面刚冲过水,砖缝里有湿痕。值守的人站得笔直,眼睛扫过车牌,又看向车内。
王丽华把工作证提前拿在手里。
我停在黄线外,摇下车窗。
年轻门卫走过来,先看了证件,又看我。那一眼很快,却停了半秒。他应该觉得我眼熟,又不敢认。
“登记一下。”他说。
王丽华伸手要递身份证件,我先从夹层里拿出一张旧通行卡。卡边已经磨毛了,照片也发暗,但上面的钢印还在。
门卫接过去,眼神一顿。
他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我时,喉结动了一下。
“师傅,您稍等。”
王丽华侧过脸,明显有些不高兴。
“怎么回事?”
“正常程序。”我说。
她看着我手里的方向盘,语气压着:“张师傅,我今天是来汇报工作,不是来陪你处理门口手续的。”
我点点头。
门卫拿着卡进了岗亭,电话打得很小声。我看见他背挺得比刚才更直,另一名值守人员也往外看了一眼。
王丽华终于觉出不对,视线落到那张旧卡上。
“你哪来的?”
我没回答。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神里有疑惑,也有几分恼意。她大概以为我又在用什么老关系,替她添麻烦。
大门慢慢打开。
门卫把卡双手递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您请进。”
王丽华盯着他。一个门卫前后两种态度,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还没找到能解释的线头。
我收好卡,踩下油门。
车进了院子,里面的路比外面还安静。两旁松树修得齐,树下没有一片乱叶。远处楼前停着几辆车,黑色的车漆映着白墙,干净得像刚擦过。
我放慢车速,沿着内侧车道往前开。
这里每一条路,我都记得。哪棵树后来补栽的,哪个楼口冬天风大,哪段台阶雨后容易滑,都还在脑子里。
只是许多年没这么开进来。
那时候,我坐后排多。司机老周比我还大两岁,开车稳,转弯从不急。有一年大雪,他把车停在这条路边,下来给我撑伞,自己肩膀白了一片。
后来他走得早。我去送,灵堂里有一碗没动过的面,面都坨了。
我想起这些,手上更稳。
王丽华却坐不住了。她把文件夹打开,又合上,笔掉在脚垫上,弯腰去捡,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
“会议楼在前面吗?”
“不是今天那个楼。”
她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前面一处转弯。
“通知上写了。”
“我没给你看通知。”
车里静了片刻。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坐直了,脸上的客气一点点收起来。
“张师傅,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笑了笑,没有马上说。
有些话,在路上说轻了。也有些门,非得到了跟前,才知道是谁给谁开。
车从办公楼侧面绕过去。一个穿白衬衣的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手机,像等了有一阵。看见我们的车,他抬头确认车牌,马上往楼里跑。
王丽华也看见了。她的手搭在文件夹上,没再动。
“是不是李书记的人?”
“应该是。”
“他怎么知道我们到了?”
我没接这句。前面停车位空着,按理说,我该把车停到那儿,然后下去替她开门。她刚才说过,让我在车里等。
可今天不一样。
我把车继续往前开,到了主楼台阶正前方。
王丽华的声音冷下来:“张师傅,你越线了。”
我轻轻踩住刹车。
前方玻璃门里,有人快步出来。先出来的是秘书,后面那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李国栋比从前瘦了些,头发也白了几根,可走路还是急,肩膀微微往前压。
他没有等秘书撑伞,也没有看旁边的人,径直朝车这边来。
王丽华怔住了。
她刚要整理衣襟,李国栋已经下了台阶。这个平日里让她紧张了一晚上的人,此刻脚步很快,甚至带着一点急。台阶最后一级,他差点踩空,秘书在后面伸手,没扶上。
车刚停稳,省委书记李国栋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对我恭敬道:“老领导,您下基层的车怎么自己开?”
这一声落下,后排没了动静。
王丽华脸色煞白,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纸页滑到脚垫上,有一张卡在座椅缝里。她低头去捡,手碰了两下都没捏住,最后慢慢抬起头看我。
我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李国栋弯着腰站在门边,眼神里有惊,也有责怪,像当年汇报工作被我盯住时那样。只是他现在也是一省主官,能让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从储物格里拿出墨镜,原本是遮太阳用的。又想起戴着不合适,便缓缓摘下。
王丽华看清我的脸,嘴唇动了动。
“爸,您……您怎么会是?”
她这一声很轻,轻得不像在院子里说话,倒像家里厨房门口的一句迟疑。
我看着这个与我隔阂三年的儿媳,嘴角扯出一点苦笑。
“王副市长,你笑了一路我太年轻,现在,你还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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