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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老家的区号。我顿了两秒,还是接了。

“明啊,忙不忙?”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刻意讨好的腔调。八年没主动打过电话的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行,妈,有事?”

“你弟最近搞了个项目,建材生意,稳赚的。就是缺资金周转。”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盯着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钟,下午三点十七分。这时间她一般都在打麻将。

“儿子,你弟创业缺50万资金,你当哥哥的,帮衬一下吧!”

五十万。

我一下子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刚查出甲状腺癌,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前后大概需要八万。我刚工作没几年,手头就两万块存款,剩下的怎么也凑不齐。

我先给我妈打的电话。她嗯嗯啊啊了半天,说自己手里没闲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我问能不能先借点,等她去帮我凑凑。她说行,让我等消息。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我弟发了九宫格照片。大理的洱海,丽江的古城,他们一家三口笑得灿烂。配文是“难得带爸妈出来走走,享受生活”。

我愣了愣,翻到我妈的朋友圈,果然也有。她穿着那件紫红色的碎花裙子,站在古城门口,脸上是那种舒坦的笑意。

我又翻了翻我弟的头像,那几天他一直在发旅程照片。没有一条消息是给我的。

后来我打过去问,我妈说:“哎呀,临时决定的嘛,钱都交了团费了。你那手术等等不碍事的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里存的电话号码看了又看。我爸走得早,我弟比她小三岁。

最后我找朋友东拼西凑,又跟公司预支了三个月工资,总算凑够了手术费。住院那半个月,没人来看过我。我给我妈发了个短信说手术成功了,她回了个“嗯,那就好”加一个微笑的表情。

出院后我瘦了十五斤,花了两年才还清债。

这些事我从没跟人说过。觉得丢人,也觉得没必要。

“明啊,你听到了吗?”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妈,我手头也没那么多钱,我考虑考虑吧。”

“还考虑啥啊,你一个做程序员的,大城市上班,这点钱拿不出来?你弟要是翻身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

她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我说考虑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空调吹得我胳膊发凉。我盯着手机屏幕,找到了那个八年前我存下来的截图,我弟那天的朋友圈。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他大概早就删了。

我把它关了。

有些事埋得太深,碰一下就疼。

01

晚上回到家里,老婆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苏敏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看我进门时脸色不对,就问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的事说了。

“五十万?”她筷子顿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她没说话,夹了块鱼放到嘴里,嚼得很慢。我跟她结婚五年,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在压自己的火。

“陈明,你还记得八年前你大冬天住院的事吗?”

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我跟苏敏是后来相亲认识的,这些事我没瞒过她。

“记得。”

“那你还考虑什么?”

“他毕竟是我弟弟。”

“你住院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你是他哥?”苏敏把筷子放下,“我说话难听,但这是实话。你妈八年没主动给你打过电话,一打电话就是五十万。你这钱要是给了,后面指定还有八十万、一百万。”

我知道她说得对。苏敏是会计出身,算账向来清楚。

但我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不是钱的问题。我存了这些年,加上股票收益,五十万确实拿得出。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在八年里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一开口就是五十万。

“我想回趟老家。”

苏敏抬头看我:“回去干什么?”

“看看他们。”

我看出来她不太乐意。但她和我之间有个规矩,就是有些事可以给建议,但最后决定权归自己。

“成吧,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她把鱼骨头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又说了句:“让我心里也有个底。”

我点点头,说我就是回去看看,什么都不会答应。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旧事。我想起手术前一天下午,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别人都有家属陪着,我就这么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护士问我家属怎么没来,我说他们忙。

她还安慰我,说现在的小手术,一个人也行。

我没告诉她,我刚给我妈打完电话。

电话那头麻将声哗啦啦的,她说:“哎呀我都说了没钱嘛,你再找找别人嘛。三筒,碰!”

我就把电话挂了。

苏敏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人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

“马上。”

我拍了拍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其实我心里清楚,回老家这件事,不是为了什么答案。

我就是想亲眼看看,我这八年放不下的那些事,在她们眼里到底算不算个事。

02

周六一早我坐高铁回了老家。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山和地,再变成小镇的矮房子。

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那家卖烤红薯的还在,味道隔了多远都能闻到。

我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打了个车去我妈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暗得很。我爬上五楼的时候听到了电视声,是那种老套的家庭伦理剧,演员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谁啊?”

“我。”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烫了新卷,看起来气色不错。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啊?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啊。”

“出差路过,顺便看看。”

我没说我专门回来的。

我妈把我让进门,屋里还是老样子,电视柜上摆着我和我弟小时候的照片,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这是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当年我爸单位分的,现在也值不了几个钱。

“你弟今天出去见客户了,晚上才回来。”我妈一边说一边给我倒了杯水,“你来得不巧,他中午本来在家吃饭的。”

我没搭这个话茬儿,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天天广场舞,我跟你王姨她们还参加了比赛,拿了个二等奖。”

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像日子过得挺滋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里那些熟悉的摆设,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八年前我回来的时候,这屋里也是这个样子。我跟我妈说手术的事,她就坐在这张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听我说话。

然后她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你弟的项目真的挺好的,他找的那个合伙人,在大城市做了好几年建材,有门路。”我妈坐下来,又开始了,“你就当帮帮他,等他赚了钱肯定不会忘了你。”

“妈,我再看看。”

“还看啥呀,都是一家人。你小时候,你弟摔倒了你还去扶他呢,现在他有困难了,你这当哥的还能看着不管?”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八年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接话,起身去了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我弟的,牌子货,看起来不便宜。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快递盒子,都是网上买的东西。

我往里走了走,到了我妈的卧室门口。

门半掩着,我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相册,红皮子,都磨掉了边。

“妈,这个相册还能看看吗?”

“哦那个啊,都是老照片了。”我妈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你翻吧,别弄坏了。”

我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我和我弟小时候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小军装,歪着嘴笑。再往后翻,有我上初中的照片,也有我弟上大学的照片。

翻到中间,我看到了一张八年前的照片。

大理的崇圣寺三塔前面,我妈和我弟、弟媳妇站在一起,三个人的脸都晒得有点红,笑得很开心。照片上还有日期,八月十二号。

我手术的日子是八月十四号。

也就是说,他们一群人可能在洱海吹着风的时候,我正在医院等着被推上手术台。

我把相册合上了。

手指停在封面磨破的地方,触感粗糙。

“找到啥好照片了?”我妈从客厅端了盘水果过来,“你小时候长得可好看了,你弟比你胖点,但也可爱。”

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从来没亏欠过我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想问她一句:妈,你知道我那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但我没问出口。

有些话问出来,答案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我晚上不住这儿,约了同学吃饭。”我说。

“行吧,那你明天中午过来吃个饭,你弟也在家,你们好好聊聊。”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冲我笑了一下,伸出胖乎乎的手。

我没忍住,也冲他笑了笑。

然后我转过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03

陈磊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快递,接起来听见男声。

“哥,是我。”

八年没叫过我哥的人,突然这么喊我。我愣了下,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往茶水间走。

“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磊语气不算差,但也不客气,像在谈一笔公事。

我说还在想,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他笑了笑,“你现在在大城市混得好,一套房子首付都几百万了,五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我这项目真靠谱,稳赚。”

我说我得看看项目方案。

“方案当然有,回头发你。”他顿了顿,“不过哥,你得快点。这项目窗口期就这两周,错过这村没这店了。咱们亲兄弟,你总不至于看着我错失机会吧?”

亲兄弟。我端着杯子,热水烫得指尖发麻。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周五之前给个准话。妈也着急,她身体不好,你别让她操心。”

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半。八年前我在医院等他电话,等了整整一周,一个都没等到。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凉得后背发紧。

中午吃饭,苏敏问我谁打电话。

“陈磊。”

她筷子顿了顿,“催钱了?”

“嗯。”我扒了口饭,“说周五之前要答复。”

“他倒是急。”苏敏冷笑一声,“你当年做手术,医院催款的时候,他怎么不急?”

我没接话。

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母亲。

“明明,你弟给你打电话了吧?”她声音里带着笑,像在说一件高兴事。

“打了。”

“他那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他项目是真不错,我都去他公司看过了,租的写字楼,好几间办公室,还请了七八个人呢。”

我说五十万不是小钱,我得看看他项目的具体情况。

“你还不信你弟?他从小脑子就好使,做什么都能成。”母亲语气笃定,“你当哥的,帮衬一下怎么了?你们是亲兄弟,以后我们老了,你们俩还得互相照应呢。”

互相照应。我握着手机,指头按得发白。

“妈,我当年做手术差八万,你们去大理旅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互相照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孩子,怎么又提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母亲声调提高,“你自己不是扛过来了吗?现在不也好好的?你还记着那些旧账,有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胸口堵得慌。

“行,我周五之前答复你。”

“这才对嘛。”她满意地挂了。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

晚上回家,苏敏看我脸色不好,没再多问。她做了碗面,端到我面前。

“要是真不想给,就不给。”

我摇摇头,“我要给。”

她愣住。

“但不是现在。”我把面挑起来,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磊发了条消息:“项目方案发来看看。”

他回得很快:“好嘞哥,马上发你。”

十分钟后,邮箱里多了一份PDF。我打开,页面做得挺漂亮,各种图表和数据,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我越看越不对劲。

预算表里原材料成本比市价高出三成,人工费也虚高。最关键的是,合作方那栏写着一家公司,我上网查了下,注册时间不到半年,法人是个陌生名字。

我给做财务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看看。

朋友扫了一遍,说了句:“这预算水分不小。要么他被人坑了,要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我谢过朋友,挂断电话。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陈磊发来的消息:“哥,方案看了吧?怎么样?靠谱吧?”

我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要不这周末你回来一趟,咱们当面聊聊?妈说想你了。”

想我了。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八年前住院时,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忙着准备旅游的事,没空来看我。

我回了个“好”。

周末回老家,我没告诉任何人。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没急着上楼,先在楼下抽了根烟。

十一月的风刮得枯叶满地打转。

我掐灭烟,往楼上走。

门铃响了几声,母亲来开门。看见我,她愣了下,随即笑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正好周末没事,回来看看。

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电视开着,正在播综艺节目。母亲让我坐,自己去厨房倒水。

我扫了一圈。电视柜上多了张照片,是陈磊和他老婆孩子的合影,笑得灿烂。

“你弟刚走,他要是在家,你们兄弟俩正好聊聊。”母亲把水杯放在我面前,“你给他打电话没?”

我说打了,在约时间。

“这就对了。”她坐下来,“你弟那个项目,真不错。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她说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五十万本来就该是我出的,好像八年前那八万也一样。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妈,八年前那笔手术费,家里真的一点都拿不出来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怎么又提这事?”

“我想知道。”

她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变冷了,“那时候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爸刚走,家里就那点积蓄,你弟又要结婚,到处都要花钱。我不是不帮你,是真的拿不出来。”

“那你们去大理旅游的钱是哪来的?”

她转过头,盯着我。

“你这是在翻旧账?”

“我就是想弄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那是单位发的福利,你弟公司组织的,不用白不用。再说了,你自己不是扛过来了吗?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还有一道疤,是手术时留下的。

“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我去看看我爸的遗像。”

她没拦我。

父亲的遗像摆在卧室的老柜子上。我站在那儿,看着照片里那张模糊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柜子底下塞着几本旧相册,我弯腰翻开一本,里面全是陈磊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照、百日照、小学毕业照、中学合照、大学通知书……

我翻了十几页,才在最后面找到自己的。一张初中毕业照,站在最边上,笑得有些拘谨。

我合上相册,正要放回去,发现柜子底下还有一本。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有些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全家福,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父亲旁边,陈磊坐在母亲腿上。照片上四个人都笑着,看起来其乐融融。

我又翻了几页,全是些老照片。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手写的,字迹陌生。上面写着:“翠湖花园3栋202,首付已付,余款分期。”

日期是我手术那年。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卧室时,母亲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说考虑一下,应该没问题……这孩子就是记仇,老提以前的事……你放心吧,他跑不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花白的,有些凌乱。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站在那儿?”

“准备走了。”

“这么快?不吃个饭?”

“不了。”

她送我到门口,嘴里还念叨着,“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你弟的事就靠你了。”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口袋里的纸条硌得大腿发疼。

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翠湖花园当年开盘的房价。”

她回了个问号。

我说:“可能跟那八万有关。”

消息发出去,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来,外面起了风,吹得眼睛发涩。

陈磊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没接。

他给我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04

苏敏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晚上,她把查到的信息发到我手机上。翠湖花园三期,开盘均价每平米一万二,首付比例最低三成。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首付大概在八万到十万之间。

我看完,手有些抖。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楼盘的位置离咱妈家不远,走路十分钟。”

我没回。

八年前母亲说拿不出钱给我治病,却在那前后给陈磊付了房子的首付。她不是没钱,她只是觉得我不值那个钱。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苏敏走过来,看我的脸色,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要去找她对质?”

“没用的。”我摇摇头,“她总有理由。她会说是陈磊急着结婚,说买房子是刚需,说我的病可以拖一拖……”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以拖一拖。甲状腺癌,医生说得尽快手术。拖一拖,拖着拖着,谁知道会拖成什么样。

苏敏握住我的手,“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反正都过去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八年前,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看着手机里家里人发的朋友圈。母亲在洱海边,陈磊站在古城墙下,他们笑着,吃得好,玩得好。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照片,看着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悲凉。

我那时候想,也许他们真的没钱。也许母亲说的是真的,家里确实周转不开。也许陈磊是真的忙,所以才没来看我。

可现在,那张纸条像一把刀,把我给自己编的借口全割开了。

我没去找母亲对质。我知道,就算去了,她也不会承认什么。

但陈磊的电话不断打来。

他换了策略,不再催我,而是开始套近乎。

“哥,你最近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放风筝吗?那次风筝挂树上了,你爬上去帮我拿,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

“哥,咱们兄弟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这周末我请你,你想吃啥?”

我看着这些消息,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我没有回复。

但母亲亲自上门了。

周六下午,她提着一袋子水果,出现在我家门口。

苏敏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迎进来。

“妈,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呗。”母亲换了拖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你俩住得真不错,这房子宽敞。”

她说着,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我。

“明明,妈来看看你。”

我说,“坐吧。”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啧啧称赞,“你俩这生活过得真好。你弟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我没接话。

苏敏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明明,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谈谈你弟的事。”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她叹了口气,“你还在为当年的事记恨我,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不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慈祥的老太太。

但她坐在我家客厅里,用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去帮那个八年前把我扔下不管的弟弟。

“妈,我不记恨。”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我手术缺钱的时候,你带他去大理旅游。为什么你们能给他买房,却拿不出八万块给我看病。”

她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买房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我盯着她,“我就想问一句,是,还是不是?”

她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

苏敏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但眼神紧紧盯着这边。

“是。”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套房子是我给你弟买的,首付八万。”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往胸口打了一拳。

“那为什么跟我说没钱?”

“那时候你弟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必须买房。”她抬起头,“你那时候一个人,单身,病也不是不能拖,谁知道那个什么癌那么严重?我以为你等等也没事。”

等等也没事。

我笑了一下。

“那我要是等死了呢?”

“你现在不是没死吗!”她突然提高声音,“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那事都过去八年了,你还翻出来说,有意思吗?”

“我要是熬不过来呢?”

“你别咒自己!”她瞪着我,“你现在不也好好的?有房有车有老婆,过得比你弟好多了!你弟现在创业需要钱,你帮帮他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我母亲。生我养我的人。

但她宁愿我死,也不愿意把钱给我治病。

“我不帮。”我说。

她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帮。”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猛地站起来,“那是你亲弟弟!你就忍心看着他失败?”

“那你就忍心看着我死?”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眼泪开始往下掉。

“你这样,你让你爸在天上怎么安心……”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别哭了。”

“那你答应帮你弟?”

“我可以帮。”我说,“但不是给他。”

她抬头看着我,泪眼模糊。

“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借钱给他,但要打借条,算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走。项目方案要有第三方审计,资金去向要透明。如果项目亏了,他得自己承担责任。”

“你这不还是为难他吗!”

“这是正常的商业流程。”

“什么商业流程!他是你亲弟弟!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

我没有生气,甚至觉得心里很平静。

“当年我手术的时候,也没见谁对我有人情味。”

她盯着我,嘴唇发抖,半晌,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

“你等着,我让你弟亲自来跟你说!”

门被重重关上。

苏敏走到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我说,“早就该这样了。”

晚上,陈磊的电话打过来。

我没接。

他又发了条消息:“哥,你至于吗?至于为了八万块翻脸不认人?”

我看见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好笑。

八万块。他觉得我是为了八万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

有些话,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

05

一周没个消停。

母亲和陈磊轮番打电话,家里座机也响了两次。苏敏接了一次,听那边说两句就直接挂了。

我没接电话,但心里一直绷着。程序员敲代码最怕分心,这周我已经出了三个bug,组长找谈话,让我回家休息两天。

也好。

周五下午,我又回了老家。这次提前说了,母亲语气冷淡,“回来就回来吧。”

到她家时,陈磊的车停在楼下,一辆白色宝马,九成新。

我按门铃,出来开门的是陈磊。

他穿着休闲西装,手腕上戴块表,精神得很。看见我,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哥,你来了。”

我点点头,换鞋进屋。

桌上有几个打包盒,小龙虾的壳还没收拾。母亲坐在沙发上,腿上盖条毛巾毯,看着电视。

她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我喊了声妈,她嗯一声,算是应了。

陈磊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笑嘻嘻地说:“哥,你自己家,随便坐。”

我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

房间里该添的都添了。电视换成大屏的,沙发是新的,茶几上摆着烟灰缸,里面还有半根没抽完的烟。

“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想通了?”陈磊放下茶杯,搓搓手,“那五十万的事,你看……”

“我可以给你。”

他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打借条,写清楚还款日期和利息。第二,项目资金要开共管账户,必须我授权才能用。第三,我不管你项目做成什么样,到期必须还钱,一分都不能少。”

陈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说话,但嘴角抿得紧紧的。

“哥,你这是不信任我?”

“这是正常流程。”

“什么正常流程?我是你弟弟!”

“你也是借我钱的人。”

他站起来,脸色终于变了,“陈明,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叫你一声哥,那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谁啊?”

“我是借你钱的人。”

“你有病吧?”他指着我,“回去这么多年,你心里就记着那点破事!八万块钱你念叨到现在!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比针还小!”

“我念叨的不是八万块钱。”

“那是什么?”

我没说话。

母亲这时候开了口,“明明,你别跟你弟一般见识。他说话直,但没恶意。”

“我知道。”我说,“条件我都说了,你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陈磊冷笑,“你这条件,我上哪儿借不到钱?非找你?”

“那你去找别人。”

他噎住了。

母亲站起来,走过去拉着陈磊的胳膊,“你别说了。”

然后她转向我,“明明,你非要这样逼你弟?”

“我没逼他。我只是保护我自己。”

“你……”她嘴唇发抖,“你这个白眼狼!”

白眼狼。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起八年前那个下午。我躺在病床上,医生来催款,说再不手术会扩散。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给母亲打,她说,“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们忙着呢。”

然后第二天,他们去了大理。

那趟航班起飞的时候,我正躺在走廊的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条件你们考虑,想好了给我电话。”

我转身往外走。

“陈明!”母亲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没回头。

“你不帮我弟,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终于回头,看着她的眼睛。

“妈,八年前你也没认我。”

她眼眶通红,整个人抖得厉害。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磊颓然坐回沙发上,抱着脑袋,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二楼转角时,我停住了。

楼下有人说话,是邻居大妈。

“……她家那个大儿子,听说是程序员,在大城市混得不错,就是不管弟弟,你说这人……”

“可不是嘛,老王家也是造孽,养了个白眼狼……”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我松开手,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楼,冷风迎面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里的老人在遛狗,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我站在楼下,抬头望着六楼那个亮灯的窗。

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那个在指手画脚。

我看着那个剪影,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我不会认输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磊的微信,发了条消息:“条件不变,你考虑。”

然后我关掉手机,钻进车里。

启动引擎,开出小区。

车窗外,夜色渐深,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火。

我拐过一个路口,忽然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招牌,翠湖花园。

那个纸条上的地址。

我靠边停车,摇下车窗,看着那片小区。

灯火通明。

当初陈磊住进去的时候,我在医院里,连止痛药都买不起。

我闭了闭眼,重新启动车子。

回到自己家已经是晚上十点。苏敏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

“吵了一架。”

“说开了?”

“差不多。”

她走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

我去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开了机。

陈磊没回消息。

母亲也没打。

我盯着天花板,失眠到半夜。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穿上外套,轻手轻脚拿了车钥匙。

苏敏翻了个身,“你去哪?”

“睡不着,出去转转。”

她没再问。

我开车又回了母亲家。

小区里安安静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老钥匙,发现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绕到楼后面。

母亲卧室的窗户是开着的。

我翻窗进去,落地时脚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卧室里很暗,母亲在里屋睡着,呼吸平稳。

我屏住呼吸,弯下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存折、一些文件、一个红包。

我轻轻翻开存折,手指滑过那些数字。

八年前那页,确实有笔八万的支出,标注的是“购房用”。

我合上存折,放进抽屉。

然后我蹲下身,看向床底。

一个旧皮箱,上面落满了灰。

我小心翼翼地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些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本相册。

暗红色的封面,边角发黄。

我翻开它。

第一页是全家福,和柜子里那本一样。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停在最后几页。

里面夹着一沓纸。

我抽出来,凑到月光下。

是一张房产认购书。

翠湖花园3栋202室。

购房人:陈磊。

日期:八年前,我住院的那个月。

下面一行小字:首付8万元,已付清。

我拿着那张纸,愣在原地。

月光照在上面,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外面传来一声猫叫,我回过神,把认购书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合上皮箱,轻轻推回床底。

母亲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靠着墙,心跳得厉害。

那张纸像块烙铁,烫得我胸口疼。

不是没有证据,我一直都有,只是没找到,或者,不敢找。

但今天晚上,找到了。

我慢慢站起身,从窗户翻出去。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车上,我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认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路灯仔细看了很久。

日期没错。

金额没错。

名字也没错。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喂,你好,翠湖花园售楼中心。”

“你好,”我说,“我想查一套房子的首付记录。”

“请问购房人姓名?”

“陈磊。”

那边敲键盘的声音,“稍等……是的,陈先生,八年前3栋202室的首付已经全部结清,共计八万元。”

“是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

“哪家银行?”

“建设银行。”

“能查到付款人姓名吗?”

那边犹豫了一下,“这个涉及隐私……”

“我是他哥。”我说,“家里有点纠纷,需要核实。”

过了几秒,“付款人叫王秀兰。”

王秀兰。

我慢慢挂了电话。

盯着手机里母亲的来电记录,手指冰凉。

她不是没有钱。

她只是不想给我。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手机屏幕亮了,陈磊发来一条消息:“哥,我考虑好了。条件可以,我答应。”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

夜很深,路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