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里磨镰刀,铁锈水顺着石槽子流了一地。
秋后没啥农活了,磨刀也就是个念想。手上有活干,心就不容易乱。
院门口传来响动。
我抬头,看见刘芳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她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像个正经上班的模样。
“大伯。”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没应。低头继续磨刀,镰刀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站了会儿,自己推开院门走进来,把东西搁在老槐树底下的石桌上。那石桌是秀兰在的时候摆的,夏天我们俩在那儿吃饭,后来她不在了,我也很少往那儿坐。
“大伯,我有事跟你说。”刘芳站在我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指头绞在一起。
我把镰刀翻了个面,用水冲了冲刀刃,慢腾腾地说:“啥事?”
“我考上了县里的事业单位,”她说,“下周政审,要走访村里。”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只是那么一下,又接着磨起来。
“大伯,政审的人会问村里人情况,”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到时候要是问到你,你能不能帮我……”
我没等她说完,就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膝盖吱嘎响了一声。
“你考上单位,是好事。”我说,拍了拍手上的水。
“那大伯是答应帮我了?”她眼里亮了一下。
我没看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才回了句:“政审是政审,我还能说啥。”
刘芳跟了两步,又停住了。她大概想进来,又觉得不太合适。站在院里喊了一声:“大伯,那谢谢你了。东西你留着吃,别坏了。”
我嗯了一声。也没说让她走,也没说让她坐。
院里静了一阵,我听见她脚步声响起来,慢慢走远了。
等她走了,我才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石桌上那箱奶和水果还搁在那儿,塑料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十年前,她也来过这院子。那时候秀兰还在。
不对,应该说,秀兰刚走。
那天秀兰入土第三天,我一个人坐在院里,啥也不想干,就看着天发呆。刘芳来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眼眶红红的。
她给我端了碗面,说:“大伯,婶子走了,你吃点东西。”
那是我这些年来,对她最后的一点好印象。
后来,就没了。
我慢慢走到石桌前,看了看那箱奶,伸手摸了一下。包装盒上印着生产日期,最近的。是她特意买的新的。
我收回手。没把东西往屋里搬。
夜里风大,院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响。我一个人坐在炕头,灯也没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鬼火。
秀兰当年总说我,抽这玩意有啥用。
我也不知道有啥用。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手里总得拿点啥。
我把烟掐了,摸黑起来,走到柜子边上。
柜子是用老榆木打的,漆都掉了好几块。拉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叠着,没粘死。
我没打开。
只把手放在信封上,压了一会儿。
信封底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老式的,发黄的,上面还盖着红戳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屋里头。我坐在柜前的地上,背靠着木板。
抽屉开着,信封躺在里头。
良久,我伸过手,把抽屉合上。锁没锁,但那股子气,像是锁上了。
我说不清心里是啥滋味。就像是伤口结了痂,你又非要把它揭起来看看底下长好没有。结果一看,还在流血。
她是我的亲侄女。她爸是我亲堂弟。
可有些事,不是一句“亲戚”就能过得去的。
我躺回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从窗户外头映进来,跟一根根手指头似的,张牙舞爪的。
政审。
她要的是我说句好话。
我没说不好,也没说好。
我只是想,等她真的需要那句话的时候,我嘴里会蹦出什么来。
连我自己都没底。
01
十年前那阵子,天像是漏了个窟窿。
秀兰是那年秋天开始不舒服的。一开始说吃不下饭,老吐,我以为是胃病,带她去镇上的诊所看看,开了些药片,吃了也不管用。后来瘦得厉害,脸上都没肉了,颧骨往外凸着。村里的老李头媳妇跟我说,老刘啊,你带秀兰去县医院查查吧,这瞧着不对劲。
我借了辆三轮车,骑着带她去了县医院。
那天县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我在门诊室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才轮上。医生问了几句,开了一堆单子,抽血、拍片子、做B超,我拿着单子满楼跑。秀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脸色发白,还冲我笑,说没事你别急。
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去。
“家属?她的情况,需要马上住院,不能拖。”
我问啥病。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肝上长了东西,需要进一步确诊。先交住院押金,五千。”
五千。
我那会儿兜里的钱加起来,不到八百块。
从医院出来,我推着三轮车走在路上,秀兰坐在车上,问我:“医生咋说?”我说没事,就是炎症,得住院打几天针。她信了。
回家以后,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存折、零钱罐、衣服兜,加在一起一千二。我又去找了几个亲戚,借了一圈,有的拿了两三百,有的说手头紧,我也不能说啥。
最后凑了三千。
还差两千。
那个年代,两千块钱对我来说,那是天大的数。
我蹲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是两块五的,大前门,抽起来辣嗓子。秀兰在屋里躺着,我听见她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传出来的。
她一向身子硬朗,从嫁过来就没见她生过啥大病。在地里能干一天活,回来还能给我做饭洗衣裳。村里谁不说我娶了个好媳妇,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这才几年,就垮了。
我越想越难受,手里的烟都掐断了。站起身,往后山走。
后山是我们老刘家的林地,其实也没几棵像样的树,都是以前老人们种的,有榆树、槐树、松树,杂七杂八的,长了几十年,有些碗口粗。
我站在山上,看着那些树。
一棵松树,如果卖了,能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但我认识一个人,镇上开木材厂的赵麻子。他跟村里不少人收过树,价钱我听过,好的能卖到大几百。
我看了半天,盯上了一棵老松。那树长在山坡上,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是老爷子在世时候种的。老爷子说,这树留着,以后我老了能打棺材用。
可秀兰的病不能拖。
我回了家,在院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找了赵麻子。
赵麻子四十多岁,满脸麻子,说话大嗓门,人倒不坏。他抽着烟问我看上哪棵树了。我说后山那棵老松,你给个价。赵麻子想了想,说八百。我知道不值这个数,那树至少值一千二三。可我没时间跟他讨价还价,就说行,但得先给钱,我一个礼拜内把树弄下来。
他也没含糊,数了八百块钱给我,崭新的,十块一张,厚厚一沓子。
我揣着钱,觉得心里像着了火。
那两天我一个人上山,把树砍了。山上的土坡滑,我一镐一镐地挖坑,一斧头一斧头地砍。手上磨得全是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疼得像断了。
可我不敢停。
停一下,脑子里就全是秀兰躺在床上的样子。她那么瘦,那么难看,眼窝子都凹进去了。我不能让她死。
树倒下的时候,带着一声巨响,山上的鸟全飞了。我坐在树干上喘粗气,满身大汗,手抖得厉害。
那时候我抬头,看见山坡下头远远的路上,有个穿校服的人影。
是刘芳。
她骑着自行车从山下过,车后座带着书包,大概是放学回家。她往山上望了一眼,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松树,也看见了我。
她停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我一个五六十岁的人,砍自家山上的树,天经地义的事。她看见了又能怎样?
我继续干活,把树锯成一段一段的,等着赵麻子派人来拉。
那天晚上回家,秀兰精神好了些,还坐起来喝了半碗粥。我心里高兴,想着钱差不多了,明天就去医院交押金,让她住院。
可第二天,事情就来了。
村支书领着两个人站在我家门口,一个穿制服,一个戴着红袖章。
穿制服的递给我一张纸:“刘建国,有人举报你私自砍伐树木,跟我们走一趟,接受处理。”
我愣住了:“这是我自家的树,我砍自家树犯法?”
戴红袖章的说:“你家的树也不能随便砍。要砍得报批,有指标。”
我说我老婆生病住院,急着用钱,实在没办法。村支书叹了口气,说老刘,这事我也帮不了你,程序上确实有问题。
他们要罚我钱。
我问罚多少。
穿制服的说:“按树的价值,罚款两千。另外,树也得上缴。”
两千。
我手里的钱,刚到手里,还没捂热,就全得交出去。
我求他们,说我老婆还在床上躺着,等着钱救命呢。能不能宽限几天,等我安顿好媳妇,随便怎么处理。
戴红袖章的说原则问题,不能通融。
我蹲在地上,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我想喊,想闹,可我一个农民,跟穿着制服的人闹,能闹出啥结果来?
最后,交了罚款,树也没了。钱一分不剩,还欠了赵麻子一些说好话才摆平的麻烦。
我站在院里,浑身发冷。
那天秋风吹得紧,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像天在哭。
秀兰从屋里慢慢走出来,扶着门框,问我:“建国,出啥事了?”
我挤出一个笑:“没事。咱明天就去医院,我再想办法。”
她看着我的脸,没有说话。她大概是看出来什么了,她一向能看出来我有没有说真话。
那天晚上,秀兰又吐了。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抱着她,手不停地抖。
她靠在我怀里,忽然说了一句:“算了,建国,不治了。”
我没回答。把她抱得更紧。
后来秀兰还是走了。就在一个礼拜以后,病情恶化得太快,我没来得及把她送进大医院。
她走的那天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满山的火。
她最后一句话是说:“柜子里头还有我攒的二百块钱,你拿着用。”
我趴在床边,离她最近的距离,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
她走了以后,我给她梳了一次头。她的头发都掉得快没了,我一点一点地梳,从额头一直梳到后脑勺。然后给她穿上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衣裳。
那件衣裳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颜色都洗淡了,领口的花边磨得起了毛。
可我找不出更好的了。
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
“秀兰,我欠你的。”我说。
我哭不出声来,眼泪就那么淌,顺着脸上的沟壑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再后来,我听说举报我的人是谁。
有消息从村委会那边传过来。说那天放学路上看见我的那个学生,回到学校以后,跟班上的人说了。班主任又汇报给了教导处,教导处跟村里有联系。
那段时间,村里正在评“植树造林先进村”,每个村都要报材料,谁家砍了树,可能就是给村里抹黑。
我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提着酒,一个人坐在秀兰坟前,喝了一整瓶。我对着那块墓碑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我记不大清了。大概是说我对不起她,没能救她,也没能留住那棵树。
那棵树,最后被拉到镇上去了。
赵麻子后来跟我说,那树挺好,打了六副棺材板。
我听完,没说话。
02
村委会那事过去以后,村子里传开了。
有好事的跑来问我:“老刘,听说你给人举报了?”我不说话,抽我的烟。他们见我不接话,也就散了。可那股子风言风语,像秋天的草籽,沾上就抖不掉。
“刘芳那丫头,报了,说是她看见的。”
“老师让她写个材料,她就写了,递上去了。”
“树砍了就砍了呗,非得闹那么大。”
这些话,有真,有假。我不知道哪句是实情,但我心里有杆秤。
我去过学校。站在校门口,没进去。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来,刘芳混在人堆里头,骑着自行车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低下头,从我身边过去了。
她没叫我。
我也没叫她。
回家的路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地,秋天的玉米秆子堆在田埂上,风吹得哗哗响。
我一步步走回去,脚上沾满了泥。
那年冬天,我和刘芳一家就断了来往。
她爸,也是我堂弟,刘根生,倒是来过一回。提了两瓶酒,进门就坐下,不说话,光顾着抽烟。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推过来,说不渴。
半天,他开口了:“哥,那事,芳子不懂事。”
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哥,你别往心里去。”我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一瓶酒。酒是刘根生提来的,东北老白干,六十度,辣得嗓子疼。我喝了半瓶,头痛,想吐。趴在桌上,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梦里头,秀兰还活着,坐在院里择菜,跟我说今晚吃白菜炖粉条。
我醒了,院里空荡荡的。
天还没亮,外头黑魆魆的。老槐树上落着几只鸟,叽叽喳喳的叫。
我坐起来,脑袋疼得要裂开。走到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
碗柜上还留着秀兰当年用的碗,几个豁了口子的粗瓷碗,叠在一起。我看了好久,把手伸过去,摸了最上面那个。碗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是她摔碎过,又用胶粘上的。
我没舍得扔。
我这个人,念旧。
可刘芳那档子事,我忘不了。
后来,刘芳慢慢大了,考上高中,又考上了大学。村里人说起她,都夸这丫头有出息,将来准能干大事。刘根生每次听见这话,脸上就有光,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我不说话。
也有老人劝我:“建国啊,都多少年了,算了吧。芳子那时候还是个学生娃子,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不计较。
可不是不计较,就能翻篇的。
那年秋后,我一个人上山,在秀兰坟前坐了一下午。山坡上的草黄了,风一吹,刷刷地响。坟头长了些野草,我蹲下来拔。拔着拔着,手就停住了。
我想起来,秀兰活着的时候,最爱干净。院子天天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灶台都擦得发亮。
她要是知道,我因为一棵树和她侄女闹成这样,她怕是要怪我。
可我也没法子。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清楚的?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对就是错。有些事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你就是想放,也放不下。
日子一天天过。
地里的庄稼一茬茬收,我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邻居家的女人偶尔给我送碗饺子来,说是包的多了。我也不推,吃完了,把碗洗干净还回去。
没人跟我提刘芳的事。
我也从不主动问。
可每年过年,刘根生一家放鞭炮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噼里啪啦的。我就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那声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有一回,大年初一,刘芳来拜年。
她穿着新衣裳,手里提着几盒点心,进门就喊“大伯过年好”。我坐在炕上,嗯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笑容有一点点僵硬。我就那么看着她,没让她坐。
她就站了一会儿,放下东西,走了。
那几盒点心我后来拆开吃了一块,甜的,腻味。剩下的,我全扔了。
村里人说我心硬。
也许吧。
可只有我知道,心硬的人,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太多了,撑不住了,只能把它藏起来。
十年了。
那棵树早就被做成棺材板埋在哪家的坟里了。
秀兰的坟头,长满了草,一年比一年多。
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越来越像个影子。
那天刘芳又来,站在院里,说了政审的事。我答应帮忙,她也信了。
可她不知道,我晚上对着秀兰的照片,抽了半宿的烟。
“秀兰,”我说,“你说我该咋办?”
照片上,她笑得淡淡的。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冷得像把刀子。
03
刘芳的脚步声走远了,院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堂屋门帘呼嗒呼嗒响。
我坐在门槛上,抽完第三根烟。
这根烟是前两天赶集买的,五块钱一包的红金龙,味道呛嗓子,但便宜。以前抽玉溪,秀兰在的时候老骂我浪费钱,后来改抽这个,习惯了。
院子里的枣树掉了一地叶子,扫也扫不净。我拿脚搓搓地上的烟灰,搓出个黑印子来。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看号,是村长刘满仓。
“建国,到家没?”刘满仓问。
“嗯。”
“那啥,芳子的事你知道了?她考上县里那个什么单位,明天政审的人要下来。村里这边得先走一遍意见。”刘满仓说话声音挺大,旁边有人说话,“我寻思着,芳子好歹是咱刘家的人,你当大伯的,到时候人家问起来,帮衬两句。”
我没吭声。
刘满仓那边等了等,又说:“我知道你跟她爸这些年不来往,可孩子的前程是大事。你看着办,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起来往屋里走。
堂屋柜子上摆着秀兰的照片,玻璃框擦得挺亮,是她四十二岁那年去镇上照相馆拍的。那时候她病还没查出来,穿件蓝碎花布衫,头发梳得齐整,嘴角压着笑。
那晚她咳完一摊血,我背她去医院,医生说押金要交五千。
我借遍亲戚,借来三千块。还差两千。
第二天晌午我扛着斧子上了后山,把那棵老松树砍了。那棵树是秀兰嫁过来那年我们一起栽的,说起来二十多年了,我清楚记得她蹲在树苗旁浇水的样子。
树倒下来的时候,扬了一地土。
赵麻子来拉树,给了我八百块。我说这树少说值一千五,赵麻子说你去问问镇上哪家木料铺收这个价。
八百块到手里,加上借来的三千,总共三千八。
离五千还差一千二。
我到医院跟秀兰说钱马上凑够,让她再等等。秀兰说算了,不治了。
我骂她,说净胡说八道。
后来村里来人找我,说有人举报我乱砍滥伐,要罚款两千块。
我家里那三千块还没焐热,就要掏出去两千。
我跪在地上给人磕头,说这钱是救命钱,能不能宽限两天。村里管事的说不行,这是镇上林业站下的通知,不交钱要拘留。
我到现在都记得交完罚款那天,从村委会出来,看见刘芳她爸刘根生站在门口抽烟。我看见他就问,是不是他说出去的。
刘根生没吭声,低头走了。
他是真没说。可他那丫头说了。
我用了三天才凑够剩下的钱,等交上住院押金,秀兰已经昏过去两回了。医生说她肺癌本来就到了晚期,这一耽误……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张催费单子贴在墙上,白色的纸,黑字。
我挪到病房门口,秀兰醒了,看着我笑,说:“建国的,你别愁,我没事。”
她说话有气无力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给她倒了杯水,拿勺子一口一口喂。
喂到第三勺的时候她咳起来,咳得整张脸涨红,被子上都是血点子。
那晚她走了。
我把她拉回家,埋在后山的地里,坟头正对着那棵老松树的树桩。
十年了,树桩长满了青苔,坟头的草青了又黄。
刘芳那丫头倒好,考上了,提着东西上门,笑盈盈喊我大伯。
我关上柜门,拿出火柴,又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邻居王大娘在院外喊我:“建国!明天政审的几点来?满仓让我跟你说,让你上午别出去。”
我从堂屋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大娘又说:“芳子那闺女可出息了,你能帮忙说说话就说说,到底是自家人。”
我没接话。
王大娘站在院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走了。
脚步声远了我才抬头,看见院墙上挂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砍完那棵树后我就没再用过它,一直挂在那里,风吹雨淋的。
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进里屋。
柜子还是那个老柜子,秀兰嫁过来时陪送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茬。我打开柜门,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摸着鼓鼓囊囊的。
我没打开,只是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外头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响。
04
信封里的东西我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
一张罚款收据,两张借条,还有赵麻子写的收树证明。这些纸我翻过多少回了,边角都磨毛了。
我把信封搁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边沿。
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呜呜响,掉下来的枣子砸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罚款收据上的日期。十年前的九月二十号,秀兰是九月二十七号走的。
隔了七天。
那七天我跑了多少趟医院,记不清了。只记得秀兰后来说的那句话:“我快走了,你别花那个钱了。”
我没听她的。
柜子旁边有个木头匣子,是秀兰活着的时候装针线用的,后来我也拿来装东西。匣子里头除了几根针,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院外有人敲门。
我穿着秋衣去开门,刘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红塑料袋。
“大伯,我买了点东西。”她说话客气,往院子里探了探头。
我没让开门口,她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进来吧。”我说。
她进来后把塑料袋放在堂屋的方桌上,从里头拿出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兜子水果。东西摆了一桌子,她退开两步,搓了搓手。
“大伯,明天的事……”
“我知道。”我坐在桌边,没看那些东西。
她绞着手指,站在那张秀兰的遗照旁边,身子缩着,像怕碰着什么似的。
“村长都跟我说了。”我又补了一句。
刘芳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搁在桌子上,压在烟盒下面。
“大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了那个红包一眼,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一千块。
“你拿回去。”我说。
“大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
“我说拿回去。”我声音不大,但语气沉。
刘芳脸上的笑僵了僵,她伸手去拿红包,手指头有点抖,红包拿起来的时候碰着了烟盒,烟盒歪了歪,她赶紧扶正。
“那……那我明天一早过来,政审的人九点到。”她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大伯,我先走了。”
我没送她。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门关上了。
我在桌边坐了很久,看着那两瓶酒。酒是好酒,五粮液,一瓶得几百块。
那丫头是真舍得。
我把酒和烟收起来,搁进柜子里,跟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处。水果我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口,酸的。
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下午的时候刘根生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就隔着门喊了一声:“哥。”
我走出来,看着他。
他比十年前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穿件灰布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有事?”我问。
“没……没啥事。”他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就自己叼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芳子那事,多照应。”
我说:“看情况。”
他抽了两口烟,低着头,像是有话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把烟掐了,说了句“那我走了”,转身就往村口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是有愧的。
那年的事,他后来应该是知道了。
可知道又怎样,秀兰回不来了。
天黑之前我去了趟后山。
山上的路不好走,野草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裤腿。我爬到半山腰,站在那个树桩跟前。
十年前的锯口还在,边上的树皮已经长进来不少,把锯口包住了大半。树桩周遭长满了小树苗,胳膊粗,两米多高,不知道是多少辈的树了。
秀兰的坟就在上面五十米的地方。
我没上去,就在树桩边蹲了一会儿,掏出烟来抽。
山风凉了,吹得脖颈子发紧。
回到家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堂屋里喝。电视机开着,放着我不爱看的电视剧,我就那么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完第三杯茶,我走进里屋,打开柜子。
牛皮纸信封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搁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睡觉。
一夜没怎么合眼。
05
早上七点,刘芳就来了。
她换了身新衣裳,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上还化了点淡妆。站在院子里,整个人看着挺精神。
“大伯,吃了没?我带了包子。”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热包子。
“吃过了。”我撒了谎。
刘芳没多问,把包子放在桌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档案袋,“大伯,这是政审的材料,赵科长说要到村里走访几家,您这一户排在最后头。”
我点了点头。
八点半的时候村长刘满仓来了,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芳子来这么早?紧张不?”
刘芳笑了笑:“有点。”
“没事,走走形式,你成绩在那摆着,谁也说不了啥。”刘满仓看了看我,“建国,等会儿赵科长来,你在家等着就行。”
“嗯。”
九点刚过,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村委会门口。
赵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旁边还跟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手里拿着记录本。
村长陪着他们走访了几家,到我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赵科长进门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堂屋,点了点头。
“刘师傅,请问您跟刘芳是什么关系?”赵科长在椅子上坐下,拿出笔和笔记本。
“我是她大伯。”我坐在对面。
“刘芳的直系亲属您都了解吗?”
“她爸刘根生,在村里种地。她妈张翠花,在家养猪。”
“村里对这孩子的评价怎么样?”
赵科长的问题问得很细,从小时候到上学,从家庭状况到邻里关系,一个一个,问了大半个小时。
“总体来说是不错的,”赵科长翻着本子,“成绩好,有上进心,村里人评价也高。”
我点了点头。
“那您作为长辈,对刘芳是否有额外的看法?可以说是建议,也可以提需要注意的地方。”
赵科长看着我,钢笔搁在本子上。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刘芳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地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屋里静下来,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
我说了三个字,又停下了。
赵科长等了一会儿,没催。
门外的风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地面打了几个转,停在赵科长的鞋边。
“这孩子从小爱撒谎,连自家亲戚都坑。”
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眼睛瞪得大大的。
赵科长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停了。
“刘师傅,您能说具体一点吗?”
“具体的,你们可以去村委查,十年前的事,有记录的。”
赵科长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好的,我们会核实。”
刘芳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科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那个年轻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刘芳。
她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伯……”
我没看她,转身走进屋里,带上了门。
外头传来刘芳的哭腔:“大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没回答。
站在堂屋里,透过门缝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我转过身,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十年了,这个信封我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把信封拆开,从里头倒出那些纸来,一张一张摆在床上。罚款收据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借条上的钢笔字也淡了,只有赵麻子的那张收树证明还算清楚。
我拿起那张罚款收据,手指摩挲着纸面。
纸是发的,脆的,边角裂了口子。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又拿起那张借条。
三千块,借的刘满仓,账还清了,借条却一直没撕。
当年要不是这三千块,我连罚款都交不起。
门外的哭声渐渐小了。
我听见脚步声,然后是院门开关的声音。
她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些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回信封里,塞进柜子最深处。
我对着墙上秀兰的照片说:“我替咱们讨回来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下来了。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去外屋倒水喝,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刘芳掉在地上的那个档案袋。里面装的政审材料被风吹得散了开来,有几页纸贴着台阶滚到水洼里,湿透了。
我没捡。
蹲在门槛上,我掏出烟来点了一根,风吹得烟雾直往眼睛里钻。
天阴了,眼看着要下雨。
没过多久,刘满仓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接。
电话停了,又响。还是他。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政审不是闲聊天,赵科长那支笔落下去,刘芳这几年的书、她家里凑的钱、她跑前跑后求来的机会,八成都要断在我这句话上。
可我也知道,断掉的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
十年前,也有人这样把我的路断过。
我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屋里的照片还挂在墙上,秀兰还是那样淡淡笑着。
我不敢再看她。
因为我分不清,我今天说出口的,到底是替她讨回公道,还是把自己也拖进了更深的泥里。
院门外忽然传来刘芳的哭声,隔着风,像刀刮在门板上。
“大伯,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我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柜子最深处,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
我知道,只要它还在,这事就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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