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每天扔掉的垃圾,最终去了哪里?

深圳的建筑工地上,打桩产生的废料被现场破碎,变成了铺路的碎石垫层。绍兴的印染车间旁,散发着化学气味的污泥被送进焚烧炉,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灯火。重庆的废弃矿坑里,一车车工程渣土倾泻而下,几年后,那里将重新长出草木。

这些场景描绘的,是一场名为“无废城市”的宏大实验。它要回答的问题很简单,也很棘手:一座城市,能不能把自己产生的垃圾,几乎全部消化掉?

2018年底,国务院印发试点方案,深圳、重庆、绍兴等11个城市和5个特殊地区率先入局。七年过去,试点已从星星之火扩展至百余座城市,目标也从“建设”迈向“建成”。这场关于垃圾的极限测试,正在重塑中国城市的治理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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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量·每一座城市都背负的旧账

谈“无废”,首先要面对的是历史欠账。

我国每年新增固体废物超过110亿吨,历史堆存总量高达数百亿吨。这是什么概念?如果把这些垃圾平铺在地面上,足以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土地。绍兴的印染污泥、重庆的工程渣土、深圳的建筑废料……每一座快速奔跑的城市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由废弃物构成的尾巴。

传统模式很简单:找个地方埋掉,或者烧掉。但填埋场越圈越远,焚烧厂的选址越来越难。更关键的是,这种“产生—丢弃—处置”的线性思维,本质上是在透支土地和环境的承受力。

“无废城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这条直线。它不要求城市瞬间停止产生垃圾——那不现实。它要求的是,从设计、生产、消费的每一个环节入手,把垃圾的产生量压下来,把已产生的垃圾用起来。说白了,就是从“末端清理”转向“全程管理”。

绍兴有一家印染企业,过去每年产生数千吨污泥,处理方式就是花钱运走填埋。成为“无废城市”试点后,企业投入资金改造工艺,将污泥干化后送入焚烧炉发电。现在,这些污泥变成了电,烧完的残渣还能做建材。一趟下来,填埋量几乎归零。

这座城市的旧账,正在被一笔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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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让每一吨垃圾都有去处

历史存量需要消化,而每天新产生的垃圾更像是开闸的洪水,一刻不停地涌来。如何给这些“流量”找到出路,是“无废城市”建设的日常考题。

深圳龙华区的观澜公共文化中心工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施工方从设计阶段就定下规矩:每万平方米建筑面积产生的废弃物,不准超过200吨。桩头打碎了做垫层,钢筋头焊成了排水沟盖板,砌墙剩下的碎砖全部回填。到项目完工时,建筑垃圾源头分类利用率接近一半。那些本该一车车运往填埋场的东西,在工地上就“再就业”了。

绍兴的把戏更“高级”。全市建成统一的“无废城市”信息平台,每一批危险废物从产生到运输到处置,全程二维码追溯。运输车走到哪,GPS实时上传;处置车间干了什么,监控视频自动存档。这套系统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固体废物的流向管得清清楚楚。

以前查危废,靠翻台账、跑现场,像大海捞针。现在鼠标一点,谁家产了多少、运到了哪里、有没有违规,一目了然。这种精细化管控,正是“流量时代”城市治理能力的体现。

重庆的招数则更“野”。大量工程渣土不再需要长途运输到指定渣场,而是就近运往废弃矿区进行生态修复。渣土填平矿坑,覆土复绿,原本千疮百孔的山体重新披上植被。截至2025年,重庆利用这种方式修复历史遗留矿山超过240公顷。运输成本省了,矿山修复了,一举两得。

从工地到工厂,从山间到云端,每座城市都在为自己奔涌不息的垃圾洪流修筑堤坝和渠道。让每一吨垃圾有路可走、有处可去,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一道道具体的工程、一套套精密的制度、一次次落地的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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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量·谁在推动这场无声的革命

“无废城市”不是自动发生的。它的背后,是政策、技术、市场三个变量的共同发力。

先说政策。2023年底,《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到2027年“无废城市”建设比例达到60%,到2035年实现全覆盖。这一时间表的设定,意味着“无废”从试点探索阶段,进入了刚性约束阶段。各地纷纷将“无废城市”写入地方性法规,上海率先出台条例,山东等省份建立奖励办法,制度的四梁八柱正在搭建。

再说技术。没有技术支撑,“无废”只是一句口号。绍兴的数字化监管平台,深圳的“无废工地”标准体系,重庆的建筑弃土资源化利用方案——每一项突破背后,都是多年技术积累和迭代的结果。据生态环境部数据,“十四五”期间计划建设的3700余项工程项目,总投资超过1万亿元。这笔钱,大部分砸在了技术攻关和设施建设上。

市场也在发挥作用。国家开发银行等金融机构加大对“无废城市”项目的授信支持,2023年相关领域投放资金超过500亿元。北京银行推出全国首个“无废贷”产品,专门支持固废资源化利用项目。江苏出台省级奖励办法,对成效突出的企业和地区给予真金白银的激励。

政策定方向,技术通堵点,市场添动力。三个变量相互作用,正在把“无废”从一个美好的理念,变成可触摸的现实。

归零·从建设到建成还有多远

成绩有目共睹。截至2025年底,全国109个参评城市中,37个成效明显。与2020年相比,工业固体废物产生强度平均下降超过8%,危险废物集中处置能力提升50%以上,医疗废物实现100%安全处置。

但挑战依然存在。部分城市的固废累积量仍在上升,一些地方把“无废”简单等同于多建焚烧厂,忽略了源头减量更优先的次序。区域发展也不平衡,东部城市制度创新走在前列,中西部不少地方仍停留在“清运”思维阶段。

2026年初,生态环境部明确要求推进“无废城市”从“建设”向“建成”过渡。一字之变,意味着标准更高、要求更严。“建设”阶段可以边探索边修正,“建成”则要求制度定型、模式可复制、成效可衡量。

从深圳工地那块被重新利用的碎砖,到绍兴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处置数据,再到重庆矿坑里重新长出的绿植……这场关于垃圾的实验,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拓荒期。现在要做的,是把拓荒的经验固化为日常的规则,让“无废”从新闻里的热词变成生活的底色。

垃圾归零,也许永远是个趋近却无法抵达的目标。但每一座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城市,都在变得更轻盈、更高效、更可持续。这或许就是“无废”最动人的意义——不是终点,而是一段不断逼近完美的旅程。(文/陈一钊 刘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