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下面条。
水烧开了,把挂面放进去,筷子搅了搅。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嗡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擦了把手,走过去一看,屏幕上跳着“大姨姐”三个字。
面条还在锅里。汤快扑出来了。
我刚按了接听,那边就传来李娟的声音,又快又尖:“王强,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回事?爸妈说只收到一千五,你到底转了没有?”
我没吭声,转身把火调小。
“喂?你听没听到?”她嗓子又高了半度,“你说你一个月给七千都嫌少?怎么突然就变成一千五了?妈刚才打电话来问我,我还以为她记错了。”
面条的泡泡破了几个,白沫子往锅沿涌。
“王强?”李娟顿了一下,“你说话啊。”
“这个月是少点。”我说。
“少点?你管这叫少点?少了五千多!”
面条在锅里翻卷着,水汽蒙了我一脸。我盯着灶台上那瓶酱油,标签上沾了油渍。
“李娟,”我说,“这事我回头再跟你解释,明天行不?我去趟爸妈那边。”
“解释什么解释?你到底怎么了?”
锅里的水又快要溢出来了。我伸手去够锅盖,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李娟的声音还在往外冒:“不是,我跟你讲,妈都快哭了你知道吗?她说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明天我去当面说。”我把锅盖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面条捞起来,盛进碗里。葱花撒进去,酱油倒了两圈。闻着挺香。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筷子挑了两下,汤汁吸进面条,一根根发亮。
吃了半碗,李芳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她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我的碗:“大姨姐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
“问生活费的事。”
李芳在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她没看我,只盯着桌上那道划痕:“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明天去爸妈那边,当面讲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低头扒面,汤汁顺着碗沿淌下来。
“行,”她说,“那我明天请个假,跟你一块去。”
我没接话。碗里的面快吃完了,汤底剩点葱花和油星。我端着碗喝了口汤,觉得咸了。太咸了。
李芳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时,她顿了一下,手搭在我椅子靠背上,停了大概两秒,没说话,又走了。
我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空碗底。
桌上手机又亮了。李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几点?”
我没回。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关着,窗外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面条汤的咸味还在嘴里,我咽了口唾沫,起身去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凉水浇热碗,蒸汽往上飘。
我关掉水,甩了甩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回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最近一笔转账记录显示在上个月五号,收款人:李国富。金额:七千。
再往上翻,再往上,每一笔都是七千。一直到七个月前,中间没断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明天去再说吧。
01
说起这七千块的生活费,是四年前定下来的事。
那时候岳父刚退休,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两千出头。岳母早年下岗,没啥养老钱。李芳跟我商量,说爸妈手头紧,咱们每个月支援点。
我说行,那就给。
起初一个月给两千,后来岳母说物价涨了,又说身体不好常跑医院,两千不够。慢慢加,加到三千,五千,最后定在七千。
每次加钱,李芳都跟我磨很久。我也有意见,但看她红着眼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赵刚呢?他是大姐夫,在我们这儿混得最好。在公司干财务,人脉广,认识的人多。逢年过节来岳父家,大包小包拎着,烟酒茶从不落空。岳母一见他就咧着嘴笑,嘴上说着“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手里已经把东西接过去了。
去年中秋节,赵刚给岳父带了两瓶茅台。岳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摸了又摸那个瓶子,说这酒得留着过年喝。岳母在旁边搭腔:“你看大姐夫多懂事,你爸就喜欢这个。”
李芳在我旁边坐着,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赵刚每回来,岳母都要念叨几遍:“大姐夫懂事,会做人,还惦记着我们老两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总往我这边瞟一下。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赵刚送礼,我给钱。可赵刚一个月才来两趟,提点东西就几百块。我一个月七千块,从没断过。
这话我跟谁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我小气,就是我计较。
去年冬天,岳母腿摔了,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一万多,全是自费。李芳急得不行,跟我说钱的事她来想办法。我说还能咋办,我出吧。
那天我去医院送钱,在走廊上碰到赵刚。他穿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果篮,看见我摆摆手:“哟,来了?”
“嗯,给妈送点钱。”
“多少?”
“五千。”
他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老人嘛,咱们当儿女的不就图个安心。”
我说:“你送多少?”
他愣了一下,笑了:“我这不买了果篮嘛,心意到了就行。钱的事儿,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多出点,我跟着沾光就行。”
我没再说什么。
进病房的时候,岳母正跟隔壁床聊天,见赵刚来了,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你姐夫,又来看我了。工作那么忙还跑来。”
赵刚把果篮放床头,说:“妈,您安心养着,不行我给您请个护工。”
“不用不用,有你这句话妈就高兴了。”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那五千块的缴费单子。
后来出院那天,我跟李芳去接岳母。护士站的小姑娘说,一共一万三千二。我把单子递过去,刷卡,签字。岳母在边上看着,说:“王强啊,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
李芳在旁边低头收东西,没看她妈的表情。
春节那阵子,一大家子吃了顿饭。赵刚给岳父母一人买了一件羽绒服,说是羊绒的,一件就一千多。岳母当场就穿上了,叫李娟给她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闺女女婿孝顺的,暖暖的。”
我看了眼李芳,她低头吃菜。
饭后喝茶,岳母又开始夸大姐夫懂事,说赵刚一个月工资不低,还老惦记着他们。话锋一转,又说:“王强,你那工作稳定是稳定,就是工资低点,一年到头也没见涨,以后老了咋办?”
我说:“妈,我涨了。”
“涨了多少?”
“五百。”
“五百?”她皱眉,“那有啥用?你看大姐夫,年底奖金就好几万。”
我端着茶杯,看茶叶在杯子里浮着。赵刚接过话头:“哎呀妈,各有各的难处嘛,王强也不容易。再说钱多钱少都是个心意,你别老比。”
岳母笑了:“还是大姐夫懂事。”
这句“懂事”我听了三年。
三年了,赵刚每个月的礼物加起来撑死了两千,我七千块的生活费雷打不动。可岳母嘴里的“懂事”,从来不是我。
回到家,李芳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痛快。妈那话是有点过分,可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没计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强,你要是不想给那么多,咱就少给点。”
“那你说给多少?”
她没说话。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还亮着,李芳在收拾碗筷,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那会儿我就想,七千块钱,我一个月工资税后九千。房贷三千五,车贷一千八,剩下来四千七。我跟李芳的日常开销,孩子的学费,全都指望着她那点工资和她存下来的钱。
每个月月底,卡上余额都不超过两千块。
赵刚呢?他跟李娟两口子都是上班的,工资加起来一万五往上,没房贷没车贷,活得比我体面多了。
心里堵,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李芳在厨房热牛奶。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银行APP上那条转账记录突然刺了我一下。
我往下翻,翻到上个月那张。
金额:7000。
收款人:李国富。
日期:每月5号。
我用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其实这些年,我没细看过岳父的账户。钱转过去就转过去了,他们怎么花,花在哪,我都没问过。
反正给都给了,还能要回来不成?
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就该看清楚。
02
上个月十号,岳父打电话来,说退休金的卡丢了,让我陪他去补办。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接他去银行。岳父坐副驾驶上,絮絮叨叨跟我说这卡用了好多年,密码差点忘了。
我说没事,补办起来快。
到银行,取了号,坐那等着。大厅里人不少,空调开得冷,岳父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他歪头看电子屏上的号码,嘴里念叨着还要等几个。
我掏出手机刷了两下,信号不太好。
岳父忽然说:“王强,你那个……”
“嗯?”
“算了,没事。”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多看两眼。我没追问,他也没再说。
轮到我们的时候,柜员让岳父填表。他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柜员看了一眼,说:“大爷,这张表不行,要重填。”
岳父叹气,又拿了一张。
我站旁边,看见柜员在电脑上调出了岳父的账户信息。屏幕侧着,我只能扫到一眼,但那一排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余额三千多。
岳父的退休金卡,每个月进账两千出头。他的生活费加我的七千,一个月到手九千往上。就算岳母那边也有点收入,两个人花销再大,也不至于只存下三千多。
我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转了几圈。
岳父把表填好了递进去,柜员操作了一会儿,把新卡递出来。岳父塞进钱包,站起来说走吧。
我没动。
“爸,您这卡里……钱不多啊。”
岳父看了我一眼:“啊,花嘛,花完了。”
“一个月九千多,都花了?”
“你妈那身体,三天两头跑医院,药费贵着呢。”他摆摆手,“行了,走了走了。”
他先往外走了。我在后面跟着,心里的那点疙瘩越滚越大。
岳母确实常看病。高血压,老胃病,膝盖疼。可那些药我见过,医保报销之后自己掏的部分不多。一个月的医药费撑死了一千出头。
两个老人,吃饭花不了多少。水电物业,取暖费,加起来也就一千多。
剩下的六千哪去了?
我坐在车里想了半天,没想通。
那天下班回到家,李芳在做饭。我换了鞋,先去书房开了电脑。
网上银行登录。我查了自己最近几个月的转账记录,都是一样的。每月五号,往岳父卡上转七千。
我又往前翻。
翻到去年十一月的记录时,手指停住了。那一栏显示当月只转了两笔:一笔五千,一笔两千。加一起也是七千。
可那两笔钱转出的时间不是同一天。五千那笔是五号转的,两千是十五号。
我皱着眉。
我从来没分两次转过钱。每个月都是一次性转七千。这两笔转账是分开操作的,但收款人都是岳父。
可我记得,十一月份我就是一次转的。李芳还跟我确认过,说快到双十一了,爸妈要买点东西,你早点转过去。
我翻出十一月的微信聊天记录,找到李芳发的那条消息:“这个月早转吧,爸妈说要看双十一的活动。”
我回:“好,明天转。”
第二天五号,我转了七千。
可网银记录上,却是两笔。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心跳有点快。
是银行系统出错了?还是我记错了?
我关掉页面,重新登录,又看了一遍。还是两笔转账记录。五号一笔五千,十五号一笔两千。
我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桌上,指尖敲着桌面。
李芳在厨房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电脑关了。
吃饭的时候我有点心不在焉。李芳问我怎么了,我说公司活多,有点累。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笔转账的事。岳父卡上三千多的余额,十一月的两笔记录,我说不清楚哪不对劲,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我上班午休的时候,又查了一次。
这回我特意截了图,存手机里。
我把十一月前后的几条记录都翻了一遍。十月是正常的,一月也是正常的。就十一月,分了两次。
我又查了那五千的转账时间,十一月五号下午两点零四分。
两千那笔是十一月十五号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我不记得十五号转过钱。那天周五,我下班后去接孩子,然后去超市买菜,根本没空操作转账。
越琢磨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犹豫了一下,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没直接问具体的事,就打听了一下账户操作能不能由他人代理。
老同学说,网银转账只要知道密码就行。银行卡的话,要本人或代理人带身份证。
我说行,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嗡嗡响。
我从来不知道岳父的网银密码。
那五千块,到底是谁转出去的?
03
我现在信不过手机银行了,干脆去银行柜台拉了一份流水。
柜员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大厅里就看了起来。十一月五号,五千元,转账。收款账户尾号6179。十五号,两千元,同样是那个账户。
可我明明记得,五号那天我在上班,根本没请过假。十五号是周六,我带着李芳去超市买菜,下午回来还睡了一觉。
我翻出手机银行登录记录,十一月份登录过三次。除了我记住的那两次,还有一次是十一号凌晨一点多。
那会儿我早睡了。
回到家,李芳在厨房切菜。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我没跟她说。说了她也只会说“可能你自己记错了”,然后继续劝我忍。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李芳推了我一下:“你是不是有心事?”
“芳儿,你说咱每个月给爸妈七千块,够不够?”
她愣了一下:“够啊,他俩退休金也有,一个月花不了那么多。”
“那剩下的钱呢?”
“存着呗。”她打了个哈欠,“妈不是说攒着以后给咱孩子用吗?”
我没吭声。
第二天中午,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头声音听着有点虚:“强子啊,有事?”
“爸,您那个新办的卡,平时用吗?”
“用啥用,扔抽屉里了。”
“那您知道密码不?”
“知道啊,你上次不是写给我了嘛,我记在本子上了。”
我沉默了几秒:“爸,您这几个月有没有从卡上取过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没取过啊,咋了?”
“没事,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岳父不知道,那就只能是别的人操作的。可银行卡和密码怎么到别人手里的?
我想起那天帮岳父补卡的时候,他翻了好几个抽屉才找到旧卡。当时我还觉得老头糊涂,现在想想,那卡可能早就被他弄丢了。
或者是被人拿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娟发来的消息:“王强,你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我回了一句:“下午两点。”
她没再回复。
这样的反应不正常。以前每次说去岳父家,她都会问要带什么菜,几点到,孩子去不去。这次直接省略了客套,像是只想确认我人在就行。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半天那个尾号6179的账户。要不要试着转一分钱过去,看看账户名是什么?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点下去。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包烟。李芳看见我抽烟,眉毛皱了一下:“你不是戒了吗?”
“今天想抽。”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些数字。一个月七千,四年就是三十多万。我们家的房贷还有十五年,车贷还有两年,孩子上辅导班一个月就要一千多。
我把烟掐了,走进卧室,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是这几年的转账记录,我都打印出来存着。
一张一张翻过去,从第一笔七千块开始,每个月都有。前两年打得少,一笔就是整七千。后来有的月份分开打,三千、四千。
李芳不知道我攒这些。她以为我转了就算了。
我把记录拍了照,存进手机里。然后又翻到十一月那张纸,五号那笔五千用红色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根红线是我那天去银行之前画的。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整张纸上就这一笔有问题。
其他月份也有转账,但都是我操作的,时间和金额都对得上。
只有十一月,多了两笔。
我合上鞋盒,塞回床底下。李芳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别瞎想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
“你每次有心事就不说话,坐在那里发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是在想爸妈的事儿?”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王强,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妈说话是有点偏心,但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得搞清楚。”
“什么事?”
“没事。”
李芳看了我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面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挺大:“强子啊,明天过来吃饭,我买了排骨,你最爱吃的红烧。”
“好,妈。”
“对了,你大姐夫也来,你们好好聊聊。”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大姐夫也来。岳母特意强调这五个字,像是怕我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靠在床头。李芳坐过来,靠在我肩上:“别想了,明天去了再说。”
“嗯。”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很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那个尾号6179的账户。明天,应该就有答案了。
04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岳父家。
李娟开的门,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扎得紧紧的。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进来吧。”
客厅里岳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瓜子。赵刚坐在旁边,正剥橘子。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了笑:“强子来了,快坐。”
“大姐夫。”
岳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收音机。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算打招呼。
岳母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坐妈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她把瓜子盘推到我面前:“吃瓜子,刚买的。”
“谢谢妈。”
赵刚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岳母:“妈,您尝尝这个,甜得很。”
岳母接过来,咬了一口,笑呵呵的:“嗯,甜。小刚就是会挑东西。”
我在旁边没说话。
李娟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面前:“王强,喝水。”
“谢谢姐。”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而是先剥了个橘子。
气氛有点怪。往常来的时候,岳母早就开始张罗做菜了,今天却一直坐在客厅里。
赵刚先开了口:“强子,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我们单位最近也在搞年终总结,忙得脚不沾地。”他笑了笑,“不过再忙也得抽空来看看爸妈。”
岳母接话:“小刚就是懂事,每个月都来看我们。上次我住院,他还特意请了两天假。”
“妈,那都是应该的。”赵刚摆摆手,“您住院,我们做晚辈的哪能不管。”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娟终于开口了:“王强,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突然少了那么多?”
她问得很直接,语气也不算冲,但明显是憋了几天的话。
我放下杯子:“最近手头紧,房贷车贷加起来压力大,暂时少给点。”
“手头紧?”岳母声音提了半度,“你一个月九千块工资,紧到哪儿去了?”
“妈,房贷三千五,车贷一千八,孩子上学、辅导班,加起来一个月也要好几千。上个月您住院,我还垫了五千。”
“那也不至于一下子从七千降到一千五吧?”岳母皱眉,“你是不是对我和你爸有意见?”
“没意见。”
“那你解释解释。”李娟盯着我,“上个月你给七千,这个月突然一千五,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姐,你和姐夫每个月给爸妈多少?”
她愣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然:“我们……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小刚那边还要管他弟弟。”
“我没说你们给得少。”我语气平静,“我就是问问。”
赵刚接过话:“强子,你看,咱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爸妈也不容易,一个月那点退休金,加上你们的七千块,刚好够花。你这一下子降这么多,他们手头紧了。”
“够花吗?”我问。
岳母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向阳台上的岳父:“爸,您上个月的退休金,取出来了吗?”
岳父摇摇头:“没有,卡不知道放哪儿了,还没取。”
“那这个月的生活费,您花了多少?”
岳父想了想:“上个月还剩一点,加上你给的七千,够花了。这个月你只给了一千五,我寻思省着点用。”
“爸,您退休金不是有两千多吗?加上七千,一个月九千多。四年下来,少说也攒了三四十万吧。”
岳母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能花多少钱?每天买菜、水电、物业,哪样不要钱?”
“妈,我知道要钱。”我看着她,“我就是想知道,这些钱都花哪儿去了。”
赵刚插话:“强子,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爸妈辛苦一辈子,他们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咱当儿女的,不该过问。”
“我问的不是爸妈。”我站起来,“我问的是,有人从爸妈卡上转走的那五千块。”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岳母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娟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看了赵刚一眼,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挤出笑容:“强子,你说笑呢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流水截图:“十一月五号,五千块,转到尾号6179。十五号,两千块,又是这个账户。”
我把手机递给岳母:“妈,您看看,这是您取的吗?”
岳母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是……我没取过钱。”
李娟凑过来看了看:“这账户是谁的?”她抬头看向赵刚,“老公,你知不知道?”
赵刚摇摇头:“我哪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收回手机:“我也不认识这个账户,但我想查查是谁。”
岳母看着我,脸色有点发白:“强子,你是不是……”
“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打断她,“我就是想把事情搞清楚。”
李芳从厕所出来,看见客厅的气氛不对,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岳母没理她,盯着我:“王强,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我看着她,“有人动了爸的卡。”
赵刚站起来:“强子,这事儿你得拿出证据来。一张流水单而已,能说明什么?”
“谁说不能说明?”
我看着他:“这钱是上个月转的,爸的卡刚补办不久,知道密码的人不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意思是,我拿了?”
我没说话。
李娟急了:“王强,你说话要讲证据!小刚不是那样的人!”
岳母也站起来:“王强,你这话过分了!小刚是我们家的女婿,他不可能干这种事!”
赵刚摆摆手:“算了算了,强子也是关心爸妈,咱们别吵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强子,你有怀疑是正常的。这样,改天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查到那个账户是谁的。咱们一家人,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但我也知道,现在拿不出确凿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李芳拉了拉我的袖子:“回家吧。”
岳母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岳父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强子。”
我回头,他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收音机:“有空常来。”
“知道了,爸。”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查出那个账户。
银行那边不给查,说涉及隐私。客服电话打了好几个,都说只能本人带证件去柜台。
我试着往那个账户转了五毛钱,结果显示“该账户为对公账户,无法正常转入”。对公账户?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流水单,确实是尾号6179,转账成功过,怎么这次说转不进去?
我专门跑了一趟银行,柜台姑娘查了查,告诉我:“先生,这个账户已经销户了。”
“什么时候销户的?”
“上个月月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十一月二十五号,正好是我发现异常之后没几天。
这么巧?我发现了问题,账户马上就销了?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两千块是从我卡上走的,我要是不查自己手机银行,根本不可能发现。五千块是从岳父那个新办的卡上走的,卡是我帮他办的,密码是我设的,888888,特别简单。
这个密码我告诉过谁?我翻了翻手机聊天记录,四个月前,岳母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强子,你爸那个卡的密码是多少来着?我们想取点钱。”
我回复了:888888。
也就是说,岳母知道密码。但岳母不会转自己的钱,她说是就是。那就只能是别人也知道了这个密码。
我想起上个月在岳父家吃饭,赵刚喝多了,借我的手机打电话。他打了大概十分钟,还给我之后,屏幕亮着,停在短信界面。我以为是信号不好,没多想。
如果他那时候看到了密码呢?但他怎么做转账?我手机上有银行APP,他不可能在我眼皮底下转账。除非,
除非他记下密码,从自己手机上操作。
我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冷。这个人是会计,懂财务,知道怎么操作转账不留痕迹。他每个月来看岳父母,每次来都带东西,嘴甜,会哄老人开心。
就是这个赵刚,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逢年过节,红包礼物从不落下。岳母逢人就夸,说大女婿懂事。
我翻出上个月的照片,岳母住院那次,赵刚从病房出来,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很低,表情很急。我当时以为他在忙工作,现在想想,他会不会是在催债?
手机响了,是李芳的微信:“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回,正在路上。”
到了家,李芳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我洗了手坐下,她递过来一碗汤:“查到什么了?”
“那个账户销户了。”
她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更不对劲。”我喝了口汤,“正常账户怎么会突然销户?”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王强,你非要查到底吗?”
“怎么了?”
“我怕……”她咬了咬嘴唇,“怕查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她不是不知道可能是什么结果,她只是不敢面对。
“芳儿,如果真查出来是姐夫干的,你怎么办?”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那就报警。”
我一愣。
“你……”我没说完。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我想先跟姐说一声,她好歹是我亲姐。”
“行。”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赵刚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岳母包的饺子,配文:“妈包的饺子最好吃,有家的味道。”
下面岳母评论了三个笑脸。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大姐夫,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爸那笔钱的事。”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行,你定个地方。”
“来我家吧,你一个人。”
“好。”
第二天晚上七点,门铃响了。我开门,赵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强子,嫂子在家吗?”
“她带孩子去上辅导班了。”
他笑了笑,换鞋进来,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来就来吧,别带东西。”
“应该的。”他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你家收拾得真利索,嫂子贤惠。”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端起水杯,没喝,转了转杯子:“强子,你找我想聊什么?”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放在他面前:“这是上个月爸的卡和我卡上的转账记录。”
他看了一下,脸色没什么变化:“嗯,怎么?”
“这笔五千块,和这笔两千块,都不是我操作。”
“哦?”他挑了挑眉,“那可能是爸妈自己转的呢?”
“我问过爸了,他没取过钱。”
他笑了:“那你会不会怀疑我?”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但我查到这个账户销户之前,是用赵刚的名字开的。”
他的笑容僵住了。
“大姐夫,你的银行卡,开过对公账户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声:“强子,你何必呢?”
“我想知道真相。”
他靠回沙发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那笔钱是我转的。”
虽然他承认了,但我心里的火还是瞬间窜上来了:“为什么?”
“我有我的难处。”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弟弟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他拿不出,我爸妈那边也凑不够,他只能找我借。”
“借?你是偷!”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闪了一下:“我……我知道我不对,但我真是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跟爸妈说?”
“说了他们能同意吗?”他苦笑,“爸那个人,把钱看得很紧。我要开口借五万,他肯定问东问西。”
“所以你就不问自取?”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心里那股火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感觉,不是愤怒,是失望。
他在说谎。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
“大姐夫,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用哪去了?”
他抬起头,眼神闪躲:“我……我说了啊。”
“你骗不了我。”我盯着他,“你要是为了你弟弟结婚用的,直接开口就是,犯不着偷。”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舅舅什么时候结婚?”
他愣了一下:“啥?”
“你弟弟,什么时候结婚?”
他眼神飘了一下:“……下个月。”
“那行。”我拿起手机,“我给舅舅打个电话,恭喜他。”
“别!”他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发白,“我……我……”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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