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岳母家客厅。
王莉在厨房帮忙择菜,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着茶杯刚坐下,门铃响了。
大姐夫张强拎着两盒保健品进来,嗓门挺大:“爸,妈,我来了!”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大姐夫来了,快坐快坐。”
“给你俩买了点补品,上海老牌子。”张强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岳母连声说好,又转头冲我点了下头。
这感觉我不是头一次体会了。
一样的女婿,不一样的待遇。
吃饭的时候,岳母又开始了。她给张强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大姐夫孝顺,三天两头来看我们。上回我腰疼,他连夜送我去医院,挂号缴费跑前跑后的,比亲儿子还亲。”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王莉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抬眼看她,她使了个眼色让我别往心里去。
“大姐夫这孩子,实在。”岳父也接腔,“做事靠谱,有担当。”
张强嘿嘿笑,夹了口菜:“应该的应该的,爸妈对我好,我肯定得孝顺。”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上个月岳母住院,我请了三天假,白天上班晚上陪护,王莉说她妈在病房逢人就夸大姐夫人好,说是张强天天送饭。可那几天张强在跑外地生意,电话都没打几个。
算了。我告诉自己别计较。
吃完饭,岳母收拾碗筷,又提起张强:“大姐夫上回给他爸买了个按摩椅,几千块呢,说买就买,真舍得。”
“妈,我也给你买过一个。”我说。
“你那不一样,你那是应该的。”岳母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应该的。
这两个字扎得我心里一疼。
张强买按摩椅是孝顺,我给生活费是应该的。
回家路上,王莉看出我不高兴,说:“我妈就那样,嘴碎,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我说。
可我心里在想,每月七千块的生活费,我给了三年,从没断过。
大姐夫给过什么?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书房,打开手机银行。
岳父母的账户绑在我的卡上,每月一号自动转账七千。这个月的一号,钱已经转了。
我看着那个转账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年,七千乘以三十六个月,二十五万两千块。
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今晚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算了。
我又想起岳母那句“你应该的”,想起张强那两盒保健品换来的一桌子笑脸。
手指动了。
我把每月自动转账的金额改成了:1500。
一千五,够吃饭的。
如果岳父母缺什么,他们可以跟我说。或者让大姐夫买。
我盯着屏幕上“修改成功”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王莉在卧室喊我睡觉,我应了一声,关掉手机。
躺下后,我睡不着。
王莉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想点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又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如果岳父母下个月发现钱少了,会是什么反应?会问吗?还是等着我主动解释?
他们会不会先打电话给张强,让大姐夫来问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翻了翻身,背对着光,闭上了眼。
01
一周过去了。
岳父母那边没一点动静。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连王莉跟他们视频的时候,他们也没提钱的事。
我有点意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也许是月初,还没到用钱的时候。
可岳母在视频里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老样子。
“今天你大姐夫来了,带了只老母鸡,炖了汤送来。汤可鲜了,你爸喝了两大碗。”
王莉笑着说:“那挺好的。”
“大姐夫就是孝顺,隔三差五来看我们。”岳母的声音从手机外放传出来,清清楚楚。
我正在旁边看手机,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又来了。
王莉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音量调小了点,走到阳台上继续说。
我没动,但耳朵竖着。
听不清她们聊了什么,只听到王莉偶尔“嗯”两声,语气很平静。
挂了电话,她进来,把手机放茶几上。
“妈又夸大姐夫了?”我问。
“就说来送了只鸡。”王莉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一个月来三趟,每回带点东西,能花多少钱?”
王莉皱了皱眉:“爸妈高兴就行,你管那个干嘛。”
“我是好奇。”我说,“大姐夫这几年,总共给爸妈花了多少?”
王莉没接话,盯着电视。
我知道她也不清楚。我们这个家,从来没人算过这笔账。
“我想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李军,你别钻牛角尖。”王莉把遥控器放下,看着我,“我爸妈就那性格,嘴甜的人讨喜,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嘴甜就是孝顺?真金白银反而不算?”
“我没说你不算。”王莉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非要跟他们比什么?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
她不明白。她从来都不明白。
我在那个家里,从小就不被重视。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我跟着奶奶长大。奶奶疼我,可她没文化,不懂怎么表达爱。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念”。
结婚后,我拼了命地对岳父母好。
带礼物、给钱、跑腿办事,我做的每件事都是真心实意,想让他们把我当儿子看。
可不管我做多少,在他们眼里,始终比不上会哄人的大姐夫。
王莉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你要真在意,我去跟我妈说说,让她以后别老提大姐夫。”
“不用。”我说,“提不提的,钱我也照给。”
她以为我还在给七千。
我没告诉她我改了。
不是不敢说,是我想看看,那老两口到底什么时候会想起我。
又过了三天。
周四下午,我下班早,路过菜市场买了点水果,想着去岳父母家看看。
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岳母的声音:“大姐夫这一趟要跑广州吧?听你姐说挺远的。”
“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张强的声音,“到了那边看看市场,好的话可能开个店。”
“那得不少本钱吧?”岳父问。
“几万块钱的事,我手里还有点。”张强说,“实在周转不开,再跟你们借点。”
“借什么借,咱们自己的钱,你拿去用。”岳母说得干脆。
我在门外站住了。
自己的钱?
我每个月初转七千,三年,二十五万多。这钱不应该是他们的养老钱吗?怎么就成了张强可以随便拿来周转的资金?
我没进去。
提着水果在楼下转了一圈,抽了根烟,然后回家。
王莉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爸妈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够花吗?”
王莉愣了一下:“你不是每个月给七千吗?应该够了吧。”
“那大姐夫问我借钱,爸妈会不会给他?”
“张强又不缺钱,他做生意的,怎么会问爸妈借钱。”
我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王莉对娘家的事,是真的不了解。
晚上睡觉前,我突然想起岳母那句“咱们自己的钱”。
谁的钱?
我给的那七千,是不是也算“咱们”的?
如果是,那这三年,我给的钱到底花在了哪?
张强拿走的,是岳父母的退休金,还是我给的赡养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
02
周六上午,王莉说去爸妈家吃饭,我跟着去了。
进门的时候,岳母正在拖地,看见我们来了,招呼了一声:“来了啊,你爸在阳台看花。”
我放下水果,走过去跟岳父打了个招呼。
茶几上摆着几盒新买的点心,包装挺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妈,谁买的?”王莉问。
“大姐夫呗,昨天从广州带回来的。”岳母擦完手,拿起一盒拆开,“说是当地特产,你尝尝。”
王莉拿了一块,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腻人,就放下了。
岳母坐在沙发上,开始念叨:“大姐夫这回跑广州碰上个好机会,说是有个铺面要转,租金便宜,他想盘下来。就是手头差了点,问你爸借了两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借了?”我问。
“借了。”岳母说得理所当然,“自己孩子,不帮谁帮?”
“妈,你们那点退休金,还得过日子呢。”王莉皱着眉说。
“没事没事,大姐夫说了,两三个月就还。”岳母摆摆手,又笑了,“他就这点好,实诚,说了还肯定还。”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眼睛扫了一圈客厅。
电视机旁边多了个新东西,一台55寸的大电视。
上次来还没看见。
“这电视看着挺新。”我说。
“大姐夫给买的。”岳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我们那台旧的太小,看电视费眼睛,非给换了个大的。还找人安装好了才走。”
“他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就上个月底,26号吧,我记得那天是周末。”
我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点心的包装日期。
点心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10月15日。
广州买的,新鲜。
电视,上个月26号装的。
上个月26号是星期几?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眼日历,上个月26号是周六。
而张强上个月底不是跟王芳说在广州跑市场吗?
王芳还在朋友圈发过照片,说老公出差辛苦。
照片的发布时间是上个月24号。
不到七十二小时就买了电视送回来了?
除非他根本没去广州,或者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但岳母说他总是出差忙,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
“妈,大姐夫上回说带你们去旅游,是啥时候?”我随口问。
“就上上个月,去海边玩了三天。”岳母笑得开心,“住的海景房,大姐夫买单,花了好几千呢。”
“那花了多少钱?”
“哎呀,也没细算,反正他出的。”岳母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大姐夫说了,以后每年带我们出去一次,让我们享享福。”
“真好。”我笑了笑,又问,“妈,大姐夫平时工作那么忙,怎么还有时间带你们去旅游?”
“忙归忙,孝顺归孝顺。”岳母说着看了我一眼,“不像有些人,天天说忙,也没见来过几次。”
这话是说我。
我没反驳,脸上还挂着笑。
吃完午饭,我去上厕所,路过岳母的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盒。
我以前没见过。
拿起一看,是一种保健品,上面标价298元,生产日期也是上个月。
产地:广州。
跟那盒点心一样,都是广州产的。
张强去一趟广州,带回来点心、保健品,这都是正常的。
但电视是在他去广州之前就买好的。
如果他24号就去了广州,26号怎么可能在家装电视?
我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王芳发了条微信:“姐,大姐夫上个月24号是不是去广州了?”
几分钟后,王芳回:“是啊,怎么了?”
“那26号他回来了?”
那边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就是听说他给爸妈买了电视,问问。”
“他出差前买的,让人送货上门,爸妈自己装的。”王芳飞快地回了一句,“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送货上门,自己装?
可岳母明明说,是大姐夫找人安装好了才走的。
如果24号去广州,26号在家,那就不可能。
除非他没去,或者提前回来了。
但王芳的朋友圈定位显示24号、25号、27号都在广州。
如果张强26号回了家,那王芳一个人待广州,还发朋友圈说他辛苦了,又是给谁看的?
有点意思。
我收起手机,从厕所出来,正好看见岳母在阳台收衣服。
她转过身,看见我,随口说了句:“李军,你最近是不是忙?脸色不太好。”
“没忙什么。”我说。
“那就好。”她抖了抖手里的衬衫,“大姐夫还说要带我们去医院体检呢,说他认识人,不用排队。你说他多懂事。”
我没接话。
“你跟他学着点。”岳母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味道。
我也笑了笑,点了点头:“行,我学。”
王莉从厨房探出头:“妈,你别老说李军。”
“我说他怎么了?都是一家人,说说怕什么。”岳母说着,抱着衣服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的绿化带。
阳光正好,有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
我盯着一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落下来几片,在地上打转。
手机震了一下。
王芳发来一条消息:“我警告你,别在爸妈面前瞎问东问西的。”
我看完,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有些事,不查还不知道。
一查,到处都是窟窿。
03
王芳的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大姨姐”,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李军,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子火气。我没说话,把手机拿远了些。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
“什么事?”我说。
“什么事?你还好意思问什么事?”她那边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拍了桌子,“爸妈的生活费,你怎么给改成一千五了?你想干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眼窗外。天有点阴,灰蒙蒙的。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那是咱爸妈!你一个月给一千五,够干什么的?买药都不够!”她越说越急,声音尖起来,“李军,你一个大男人,手里又不是没钱,你至于这么抠吗?”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不大,但话筒那边应该听得到。
“王芳,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每个月给爸妈多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等着,听见她呼吸重了。
“我不用你管。我条件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强那边……”
“大姐夫给多少?”
“我说了不用你管!”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转。办公室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王芳,我每个月给七千,给了三年了。”我说,“你和大姐夫给过多少,你心里有数。现在我把钱降了,你第一个跳出来,你凭什么?”
“凭我是他们闺女!”
“那你给钱啊。”
她噎住了。我听见她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像是站起来走了一圈。
“李军,你别跟我来这套。你要是不想管爸妈,你早说,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告诉你,你这样,我可以去法院告你!”
“告我什么?”
“告你……遗弃老人!法律有规定的,子女必须赡养父母!”
我真笑了。这笑带着点凉意,喉咙里发干。
“好啊,”我说,“我等你起诉。到时候法院查账,咱们都拿出来看看,谁给了多少,谁欠了多少。”
“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有点潮,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屏幕亮了一下,短信进来。
是王芳的号码,就一行字:“李军,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外头有人在说话,脚步声来来去去,我都没听进去。
下班回到家,王莉已经在厨房忙了。油烟机轰轰响,她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我拿了一块,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王莉关了火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又怎么了?”
“你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叹了口气。
“她也给我打了。”
我转头看她。她眼神躲闪,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说什么了?”
“就问是不是你故意降的钱。我说是,她说你太过分了,让我劝劝你。”王莉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军儿,要不……就算了吧,别跟他们较真。”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你姐说什么吗?她说要告我,遗弃老人。”
王莉的脸白了。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问。
“她……她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我点了一根烟,夹在两指间,看着烟雾散开。
王莉没跟出来。我知道她在屋里站着,不知道怎么办。
一根烟抽完,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找到网上银行的页面。登录进去,翻出过去三年的转账记录,截了个图,又往前翻了翻。
岳父母的卡号我记得。我试了试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竟然对了。
页面跳出来,我看着屏幕上的流水,手停在半空。
好几笔转账,都标着“大姐夫”的名字。时间对得上岳母说的那些“孝顺钱”。
我截了图,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王莉还在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我查了下爸妈的银行流水。”
她没转身,也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建议你也看看。”我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04
那一晚王莉没怎么睡。
我半夜醒来,看到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反复看那几张截图,翻来覆去。
“别看了,睡吧。”我说。
“睡不着。”她声音闷闷的。
我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王莉已经做好了早饭。豆浆,油条,煮鸡蛋。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只端了杯水,坐在对面发呆。
“昨晚我跟大姐打电话了。”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那是爸妈借给张强的,不是给的。”
“借条呢?”
王莉没接话。她把水杯转了两圈,才说,“她说没有。”
我咬了口油条,嚼着,没什么味道。
“军儿,”她放下杯子,眼睛看着桌面,“你觉得爸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我看着她。她眼睛有点红,像哭过。
“你觉着呢?”
她没回答。这时手机响了,是王莉的电话。她看了一眼,犹豫了下才接起来。
“喂,妈。”
我继续吃早饭,耳朵却听着。王莉嗯了几声,又嗯了好几声,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
“妈说什么?”
“她说让咱们周末回去吃饭,说有事要跟咱们说。”王莉的声音很疲惫,“她还说,大姐和大姐夫也去。”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鸿门宴?”
“军儿……”王莉看着我,眼神里有请求的意思,“别这么说话行吗?”
“那怎么说话?”我说,“你姐要告我,你妈让我回去吃饭,你觉得是好事?”
王莉的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没再吭声。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
“周末去就去吧。”
到了周末,我跟王莉去了岳父母家。开门的是岳母,看见我们就笑,笑得有点过。
“来了来了,快进来。老王,孩子们来了!”
岳父从客厅站起来,冲我们点点头:“来了啊。”
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摆得满满当当。
“大姐他们还没到?”王莉问。
“快了快了,说在路上。”岳母招呼我们坐下,又去厨房忙活。
大约十几分钟后,门铃响了。岳母亲自去开门,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哎呀,大姐夫来了!”
张强和王芳走进来。张强手里提着两盒礼盒,笑着说:“妈,给您买了点燕窝。”
“哎呀,花这钱干啥,大姐夫就是孝顺!”岳母接过去,嘴都合不拢。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王莉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
饭桌上,岳母又开始那套话。什么大姐夫最近生意好,大姐夫会疼人,大姐夫孝顺。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很久。
“李军啊,”岳母突然叫我,我放下筷子,“你最近工作咋样?”
“还行。”
“还行就好,还行就好。”岳母笑了笑,又看向张强,“大姐夫那个项目,听说赚了不少?”
张强摆摆手:“哪有哪有,小钱,够花。”
“你太谦虚了,大姐夫就是能干。”
我咽下嘴里的菜,抬头看着岳母。
“妈,上回你说大姐夫给你们装电视,花了多少钱?”
岳母愣了一下,“哎呀,那个……那个是他朋友送的,没花钱。”
我看了王莉一眼。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那大姐夫带你们旅游那次,花了多少?”
“也……也没多少,万把块钱。”
“那您一共借给大姐夫多少钱了?”
饭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岳母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岳父咳嗽了一声,放下筷子。
“李军,你说这个干啥?”王芳先反应过来,瞪着我,“你是不是来找茬的?”
“我没找茬,”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一个月七千,你们一个月多少,这账怎么算的。”
“账?什么账?”王芳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沾你光了?我跟你说,爸妈养大我不容易,我条件虽然不好,但该我的那份我不会少!”
“那你给了多少?”
“你管我!”
“行了!”岳父突然拍了下桌子。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大脾气,所有人都愣住了。
“吃个饭都吃不清净!”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岳母脸色发青,站起来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王芳瞪着我,张强低头看手机。王莉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咸了。
“周末咱们再谈吧。”我说完,站起来去拿外套。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王莉跟过来,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很轻。
“军儿,你先回去。我……我去看看妈。”
我点点头,没回头,自己下了楼。
出了小区,冷风一吹,我才觉得后背都是汗。路灯亮起来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银行短信。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岳母的名字。
转账金额:五万。备注:家里的钱不用你操心了。
05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五万。她哪来的五万?退休工资每月两千多,攒五年也不够这个数。
我往前翻了翻账户余额,发现这笔钱是从定期转出来的。定期存折,这才刚存了不到半年,提前支取利息全折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那条短信。发信息问我收没收到,我回了句:收到了,什么事?
她没再回复。
我回到家,王莉还没回来。客厅灯没开,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五万块钱的事。
九点多王莉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妈给你转了五万?”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嗯。”
“她下午去银行取的定期。”王莉说,“她跟我说,让你别闹了,家里的事她心里有数。”
“什么数?”
王莉没接话,她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换鞋走进来。坐到我旁边,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她和王芳的微信聊天记录。
王芳发了好几条消息,从指责到威胁,再到最后一条:“李军要是再查账,我就去法院起诉他遗弃老人。到时候丢人丢的是你王莉的脸。”
“她真去起诉?”王莉问我,声音发颤。
“让她去。”我把手机还回去,“正好把钱的事抖出来。”
“军儿,算了吧……”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不想知道真相?”
“我怕。”她说得很轻,“我怕真知道了什么,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我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
“你先把五万还回去,生活费……提回去行吗?就当没有这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堵得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拿起外套,出了门。
楼下风很大,吹得人脑袋发凉。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小区边上的那条河边。河水黑漆漆的,路灯映出几道波纹。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他叫老马,在银行上班,平时挺有路子。
“马哥,帮我查个账户。”
“谁的?”
“我岳母的。我想看看最近三年,她账户之间的大额转账记录。”
老马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行,明天我给你调。”
挂了电话,我在河边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老马给我发了条消息,上面是张截图。我打开一看,手指凉了半截。
三年里,岳母的账户向张强的账户分五次转账,总计十八万。
其中一笔是去年十一月十五号,十一万,备注写着“投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去年十一月,正是张强说要开新店的时候。岳母还在饭桌上夸过他,说大姐夫能干,开了个大店,以后赚钱了肯定孝顺他们。
我把截图保存,又给老马回了个电话。
“马哥,能不能帮我调一下张强的流水?”
“你要干嘛?”老马那边声音压低了,“兄弟,别玩太大了。”
“我心里有数。”
“三天后给你。”
那三天我过得很慢。
王莉没再提生活费的事,我也没主动说。两个人吃早饭的时候都沉默了,她做她的,我吃我的,偶尔对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第三天晚上,老马给我发了文件。我点开,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张强那个所谓的“新店”,根本没钱进账。他转进转出的全是岳母那十一万。两个月内,那笔钱被他分批转去了几个网上账户,有标注“还款”的,也有标注“货款”的,往下查,大部分都流向了一些小的投资理财平台。
我盯着一长串交易记录看了很久,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然后我打开微信,把张强加回来。他没设验证,一下就通过了。我直接给他打语音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李军?你哪来的我微信?”张强声音发虚。
“张强,我问你个事。”
“什……什么事?”
“你从爸妈那儿拿的钱,去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什么钱?我没拿他们钱。”
“十八万。”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手里有银行流水,”我说,“你转了五次,最后一次备注写的是‘投资’。张强,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你他妈查我账?!”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心虚变成愤怒,“你算什么东西?那是我爸妈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你拿的是我岳父岳母的养老钱。”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他大口喘气的声音。
“李军,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你最好自己跟家里说清楚。不然到时候,我把这些流水甩在桌上,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翻过去。张强的,岳母的,自己的转账记录,以及王芳发来的威胁短信。
岳母五万块的短信还躺在那。
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手机突然震了。
来电显示:大姨姐王芳。
我接通,还没开口,她暴怒的声音就炸了出来:“李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话说明白。”
“你查张强账户,你查爸妈账户,你还要不要脸?李军我告诉你,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你降低赡养费就是违法,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法院传票?”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好啊,那我们也好好说说,张强从爸妈那拿走的十八万,算怎么回事。”
“你胡扯!那是我爸妈自愿给的,关你屁事!”
“自愿给的?”我说,“那爸妈的养老金现在还剩多少,你知道?”
王芳噎住了。
“张强是你老公,你当然护着他。但王芳,你要真想上法院,我奉陪。到时候我把流水给法官看,看看最后是谁吃亏。”
“你没有证据!这些都是伪造的!”
“那你去法院告我啊。”
她那边沉默了。长长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她。
然后我点开岳母发来的那条五万转账的短信,看了很久,也点了拉黑。
我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红。
这时家里的门开了,是王莉下班回来了。她站在玄关看着我,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
“你给大姐打电话了?”她问我。
“她打给我的。”
“她又说什么了?”她走过来,站得很近。
“她说要告我。”
王莉咬着嘴唇,声音有点抖:“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等着。”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最后她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整个人坐在了玄关的鞋凳上。
我没动,站在原地,垂下眼睛。
“你想知道真相吗?”我说,“我可以把证据摊开。”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进房间,打开行李箱的羽绒服,从夹层里掏出两张折叠好的银行流水单,然后走回客厅,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她接过那两张纸,手有点抖。我看到她翻看着,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声音嘶哑:“这个……这个是真的?”
我点点头。
王莉把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数字,肩膀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窗外,路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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