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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婚礼定在城南那家老饭店,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桌。

我到的时候,亲戚们已经坐了大半。我爸穿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我上前帮他整了整。

“来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不自在。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红包,走到礼金台前。

后妈李慧站在台子旁边,穿一件大红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脸上的粉涂得挺厚。她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笑,眼睛却没动。

我把红包放在台面上。

“晓晓来了,快坐。”她说,声音很客气。

记账的阿姨拆开红包,写了个数字,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李慧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五百?”她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能听见。

她拿起那个红包,朝我面前一抖,几张钞票飘到地上。

“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就随五百?”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在城里一个月工资多少?这点钱也好意思拿出手?”

周围的人都停了筷子,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爸快步走过来,弯腰去捡地上的钱。

“你这是干啥?”他压低声音对李慧说。

“我干啥?”李慧的声音更大了,“你看看你闺女,一个月挣七八千,随礼就随五百!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蹲下身,和我爸一起捡那几张钞票。

手有点抖。我攥紧钞票,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李姨,”我说,“您收好。”

我把钱递到她面前。

周围一下子静了。

我爸愣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捡钱的姿势。

李慧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把钱放在礼金台上,转身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气氛慢慢活泛起来。

可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我爸敬酒的时候路过我这桌,停了一下,想说啥,最后只是拍拍我肩膀。

“别往心里去。”他说。

我笑笑。

台上李慧正在挨桌敬酒,笑得很大声,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01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脱了鞋,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妈走那年,我五岁。

不,准确说,她是我妈,但在法律上,她早不是了。

记忆里关于她的部分很少,就几个片段。她蹲下来给我系鞋带,她的手指很细。她站在厨房里切菜,哼着歌。还有就是她和我爸吵架,摔了一只碗,碎片飞到我脚边。

然后有一天,她不见了。

我爸说是她自己走的,嫌家里穷,嫌他没用,嫌这个家拖累她。

“她回娘家了?还是去哪了?”我那时候问。

“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我再没问过。

之后的日子,我爸一个人带我。他原来在厂里上班,工资不高,又要管我吃饭穿衣,又要交学费。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的棉鞋小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我爸晚上回来,手里拎着一双新棉鞋,鞋底磨得快平了,但帮我擦得很干净。

“同事家孩子穿不下的,你看看合脚不。”他说。

那鞋大了一号,但很暖和。

后来我上了中专,学会计,毕业在县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的时候,我每个月给我爸寄一千。后来跳了几次槽,工资慢慢涨到七八千,寄的钱也多了些。

我爸一直没再找。

我问过他,他总说“找啥,一个人惯了”。

去年他突然打电话,说认识了一个女的,姓李,比他小两岁,也是离异的,人挺实在。

“处着看看。”他说。

我替他高兴,真的。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也该有个人陪。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婚。

电话里他说婚礼简单办一下,请亲戚吃顿饭就行了。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让我到时候人到就行。

然后就是今天这场面。

我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县城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

手机响了,是我爸。

“晓晓,睡了没?”

“没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李姨她……脾气是急了点,但人不坏。”他说。

“嗯。”

“那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爸知道你不容易。”

“没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其实也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

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慧的脸。

那张脸上,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像在哪见过。

02

婚礼后没几天,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我提了一箱牛奶过去,开门的是李慧。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来了啊,快进来。”她声音很客气,跟婚礼那天判若两人。

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综艺。

“你爸出去买酱油了,马上回来。”她说,“你先坐着。”

我坐在沙发上,她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门没关严,油烟和菜香一起飘出来。

我盯着电视,脑子里却没看进去。

过了一阵,她端了一盘红烧肉出来,放在桌上。

“尝尝,我的手艺。”她说。

我夹了一块,确实好吃。

“好吃。”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时候她弯腰去拿抹布,头发滑到一边,露出右耳后面一小块皮肤。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颗痣。

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长在右耳垂后面,斜斜的,位置很特别。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记忆里,我妈也有这么一颗痣。

小时候她抱我,我总喜欢伸手去摸那颗痣,软软的,有点凸起。

“妈妈这痣能摸掉吗?”我问过她。

“摸不掉的,这是妈妈小时候就有的。”她笑着说。

李慧直起身,看我盯着她,有点奇怪:“怎么了?”

“没事。”我低下头继续吃菜。

心里却翻江倒海。

长得像,可能是巧合。痣的位置一样,也可能只是巧合。

但加上那种熟悉的感觉……

我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瓶酱油。

“菜好了?”他问。

“好了,就等你呢。”李慧接过酱油。

饭桌上,我爸坐在中间,李慧坐他旁边。

她不停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你太瘦了”。

热情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但我全程低着头,不敢再看她的脸。

吃完饭,我说公司还有点事,要走。

我爸送我到门口,拍拍我肩膀:“有空常回来。”

“嗯。”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李慧站在那里,正在收衣服。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在光影里有点模糊。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了翻。

我还存着那些老照片吗?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个鞋盒。

里面是我爸搬家时候留下的旧物。几本老账本,一个铁皮盒子,还有一本旧相册。

我打开相册,手有点抖。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也有些泛黄的彩照。

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那是我妈的照片。

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碎花裙子,站在老家的门口,身后是一棵石榴树。

脸型不算圆,眼睛不算大,五官和李慧不太像。

但那种感觉,

我把照片凑近台灯底下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像,但轮廓形状,眉眼之间的那种感觉,就是有一种奇异的重合感。

我合上相册,心口砰砰跳。

那颗痣。

那张脸。

那个语气。

还有婚礼那天,她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不光是嫌弃,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事不对劲。

03

李慧喊我去家里吃饭,是婚礼后第三天。

我本来不想去,可爸在电话那头说:“你阿姨专门做了菜,过来吧。”语气里有讨好的意味,像怕我不给面子。

我到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鱼、一盘青菜,看着像那么回事。李慧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坐吧,别客气。”她说。

我放下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上回婚礼急,这算我给阿姨的见面礼。”

信封里装了三千块。我不是大方的人,会计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可我不想让人说我不懂礼数。

李慧瞥了一眼信封,没伸手,转身进厨房端汤去了。

饭桌上气氛僵硬。我爸闷头扒饭,偶尔夹菜放到李慧碗里,又夹一筷子放到我这边,像个两头讨好的和事佬。

“晓晓,你在县城工作几年了?”李慧突然问。

“七八年了。”

“一个月挣多少?”

我顿了下,说了个大概数。她“哦”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刮了刮,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爸退休工资不高,我们以后开销大,房子也旧了,想着翻新一下,得花不少钱。”

我放下筷子看她。

“我不是要你的钱,”她笑了笑,“我就是跟你通个气。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们老的也有老的打算。”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她又说:“女孩子嘛,终究是要嫁人的。往后你结了婚,也该多以婆家为主,你爸这边有我就行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刀子都藏在话里。

我愣住,抬头看她,又看向我爸。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最后说了句:“你阿姨也是为你考虑。”

我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爸,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点事,先走了。”

李慧没留我,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走出单元门,我蹲在楼道口抽了根烟。县城秋天的风吹过来,冷到骨子里。

我想起婚礼那天,她把五百块扔在地上,鞋跟碾了一下,像碾一只蚂蚁。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刻薄,后妈嘛,人之常情。

可现在她说出“女孩子嫁人了就别回来”这种话,我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单纯的刻薄,她是在赶我走。她有目的。

我掐了烟,翻出手机里一个号码。

老周,我在审计事务所认识的熟人,说是有关系能查点户籍信息。

“周哥,帮我查个人呗。”我说。

“什么人?”

“我爸再婚的对象,叫李慧,四十八岁,本地人。我想知道她以前的户籍记录。”

老周在那边啧了一声:“你这是要干嘛?”

“就是心里有个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看看,不一定能查到什么。”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路灯亮了,小区里有小孩骑着三轮车过去,笑声一串串的。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人在巷子里追着我跑,叫着我的名字。

可那声音太远了,远得像隔了一整个池塘。

我记不清了。

两天后,老周回了电话。

“你说的那个李慧,我查了,没啥大问题,本地户口,确实是本地人,没前科也没案底。”

我松了口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她这个户籍是十几年前才上的,之前的信息有一点缺口。”

“什么缺口?”

“她落户的时候年龄填的三十三,但按她说的出生年份推,应该有三十五才对。差了两岁。不过也可能是当时登记错了,这种事挺常见的。”

户籍信息差两岁。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周哥,能查到她的原籍吗?”

“显示就是本市下面的乡镇,具体哪个村,我这里看不到了。她迁户口上来的。”

乡镇。我妈当年也是从乡镇嫁到县城来的。

我妈走的那年,我五岁。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去给我买糖,然后就没再回来。我爸说她跑了,跟别人跑了,嫌他穷。

我再没见过她。

二十五年了。

晚上我翻出旧相册,我妈的照片只剩两张,都被我爸塞在柜子最底层。我拿出来,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李慧照片,一寸一寸地看。

眼睛轮廓像,鼻梁挺的角度也像。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李慧的颧骨比我妈高一点,下巴窄一点。但如果看久了,又觉得那骨架好像能叠上去。

我把照片放下,心里堵得慌。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人,脸长得不一样,可感觉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去上班,脑子里全是这件事。算账算错了两笔,被主任说了两句。我没吭声,低着头重新算,可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在跳。

下班后我没回家,在街上走了一圈。

路过城南那家老饭店,就是我们办婚礼的地方。门口贴着红双喜,还没撕干净。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婚礼那天李慧扔钱时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嫌弃。

那是一种带着恨意的打量,像在确认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爸,我妈……她当年到底是什么原因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又问这事?”他声音发涩。

“我就是想知道。”

“不是说过了吗,嫌咱家穷,跟人跑了。”

“那她后来有消息吗?”

“没有。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

我挂了电话。

可我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04

周末我又回了一趟爸那里。李慧不在,说是去镇上赶集了。

爸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杯子里的还没喝完。五十岁的人,两鬓已经白了一半,退休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精气神,腰都佝了。

“爸,吃了吗?”

“吃了。你吃没?”他站起来要去厨房热菜。

“不用,我吃过了。”我坐到沙发上,看着墙上新挂的结婚照。李慧穿着一件红衣裳,我爸笑得很勉强,两个人的姿势隔着一段距离。

“爸,你和阿姨怎么认识的?”

他顿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别人介绍的。”

“谁介绍的?”

“你张叔,厂里的老同事。”

“那张叔怎么认识她的?”

“你这孩子怎么跟查户口一样?”他把杯子放下,脸色沉下来,“她是你阿姨,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我没再追问,起身去厨房倒水。

厨房水槽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泡着一副假牙。我愣了一下,我爸牙口还好,那肯定是李慧的了。假牙,四十八岁就戴假牙?我记得我妈那会儿牙也不好,总是用手捂着嘴笑。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我爸已经关了电视。

“晓晓,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把房子过户到我和你阿姨名下,加她的名字。”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为什么?”

“我们结婚了嘛,以后就是一家人。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她心里也踏实。”

“这房子是我妈当年跟你一起买的,你写她名字,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爸脸色变了:“你阿姨这些年不容易,跟了我就得给她个保障。再说了,这房子迟早也是你的,现在写谁的名不都一样?”

“一样?”我站起来,“她要的只是加个名字吗?”

“你什么意思?”

“她要把我赶出去,你看不出来吗?”

我爸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白酒一口干了,酒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晓晓,你别闹了。你阿姨她……她不是那种人。”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犹豫或者心虚。可他没有看我,只盯着电视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爸,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

他猛地抬头:“你查她?”

“她户籍以前有缺口,迁户口年龄对不上。她不是本地人,她是后来才来的。”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查这些做什么?她是你阿姨!”

“我只想知道她是谁。”

“她就是你阿姨!是我老婆!”我爸吼起来,手拍在茶几上,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子。

他很少发火。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闷声不响的男人,我妈走了以后更是话少得像哑巴。这是几十年来他第一次冲我吼。

我看着他,眼睛发酸,但没哭。

“爸,你有没有觉得她有点像我妈妈?”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我爸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复杂。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

“她右耳后面有一颗痣,跟我妈的一样。”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看过旧照片了,她的脸型和妈的脸型,能叠上。”

“不可能!”我爸站起来,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茶几腿,“绝对不可能!你妈走了二十五年,早就不在了!你瞎想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沉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我靠近他。

“你在怕什么?”我问。

“我没怕!”他声音嘶哑,“你别瞎说,你妈妈确实走了,早就走了……不会再回来的。”

“那她为什么不能回来?”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到门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个晚上我没走。我睡在小时候住的房间里,床还是那张小床,被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小时候就爱盯着那道裂缝看,觉得它像一条河。

现在那条河还在。

可我妈不在了。

如果李慧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为什么要整容?为什么要嫁给我爸?她想干什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

老周发来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个李慧,我又托人查了查,她十几年前在邻市整容医院有过记录。具体内容我拿不到,但档案在,说明她确实整过。”

后半夜,我听到客厅有动静。

我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李慧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模糊不清。我爸卧室的门紧闭着,她没有敲门,就那么坐着。

她的手在膝盖上,指间夹着烟,没有送到嘴边。烟灰落在地板上,她一动不动。

我看着那个侧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姿势,那个侧影,那只夹烟的手垂在膝盖外侧的样子,和我记忆里模糊的片段重叠了。

小时候我妈坐在门槛上抽烟,就是这样,手指朝下,烟灰掉在地上,她看着远处发呆。

我关上房门,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我要查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知道真相。

05

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手里攥着老周发来的消息,那家整容医院的档案还在,虽然拿不到全部,但地址和关联信息足够我推理出一部分事实。

我开车去了邻市。

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各种念头。如果李慧真的是我妈,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又要回来?她恨我爸?还是恨我?

医院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一家美容院。我站门口看了会儿,问前台的人知不知道以前这里接整容手术。小姑娘摇了摇头说老板换过好几茬了。

线索断了。

我又转向派出所。以亲属身份申请查询户籍变更信息。林建国和王梅当年的户籍配偶记录,还有离婚档案,这些是公开信息,只要我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就能查。

大厅里有四五个人排队。我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我。

我把证件递进窗口,说了来意。窗口里面的女警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

“王梅?”

“对。”

“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女警又看了看屏幕,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等一下。”

她起身去了后面,过了几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这是户籍系统里留存的王梅信息。她户籍状态是二十五年迁出,后来在市里重新落户,名字变了,改成李慧。”

我接过那几张纸,手在抖。

白纸黑字写着:王梅,女,1976年生,原籍本县柳河乡。户口迁入信息显示,1999年迁入市区,落户后更名李慧。

1999年,我妈出走是1998年。中间隔了一年。

“她能办到更名和重新落户,是因为当时提供了法院的离婚判决书和单独的户口迁移证明。”女警指着文件上的编码,“程序上是合规的。”

离了婚,改名,重新落户。她从来就没有消失,她只是换了身份,回到了离我们几十公里的地方。二十五年的时光,她一直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我把那些文件收好,走出派出所。

太阳很刺眼。我蹲在台阶上,脑子里嗡嗡响。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说她跟别人跑了?

我爸知道的,他一定知道。

他在婚礼上看到她的时候,难道没有认出来?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是她?

我开车往回赶,一路上油门踩到底。

下午三点,我到爸家楼下,没有上去。我坐在车里,反复翻看那份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行字都能背出来。

四点半,我推开家门。

李慧在客厅择菜,我爸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两个人都是“过日子”的姿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资料放在茶几上。

“王梅。”我说。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

李慧的手停下来,菜叶子掉在桌上。我爸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在叫什么?”李慧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中气十足的妇女腔,变得又细又尖。

“王梅,”我念出名字,“这是你的本名。你改了好几年,才变成李慧。你原籍柳河乡,1998年离了婚,1999年完成户籍迁移和更名。”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站起来,手里的菜扔在地上,声音尖锐,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有恐惧,还有别的东西。

“我有没有胡说,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鉴定报告,放在茶几上,又把那五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上面。

那是婚礼那天,被她当众扔到地上的五百块。

“你不是跟别人提过,你戴假牙是因为牙床发育畸形吗?我看到你牙刷上的牙膏渍了,DNA样本不难拿到。我还捡了你掉在浴室地板上的一根头发。”

我指着报告最后一行,声音稳得连自己都害怕。

“两个样本,支持亲子关系。”

李慧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盯着那几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什么意思?”我爸的声音在抖。

我没看他,只看着李慧。

“意思是,她不是我后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钟表的走针声。

我把那五百块往她面前推了推,终于叫出了那个二十五年没叫出口的字。

“妈,这钱是婚礼那天你嫌少的随礼,也是你当年丢下我以后,我第一次还给你的抚养费。”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头看向我爸,一字一句地说:

“爸,她就是王梅。你那个二十五年前离开的前妻,我那个被你说成跟人跑了的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