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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六点,张丽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请吃海鲜,配了张酒楼门头的照片。

我盯着手机看了会儿。这酒楼我知道,靠近公婆住的那片老城区,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错。

“难得你弟妹主动,去吧。”刘刚从书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笔。

我回了个“好”字,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张丽这人我了解,过日子精打细算,房贷压着,两个孩子上学,平时买菜都要货比三家。今天怎么突然大方起来?

七点到酒楼时,公婆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婆婆赵秀英换了个新发型,烫了小卷,看着精神不少。公公刘建国正翻菜单,见我来,点点头。

“嫂子来了。”张丽迎上来,满脸笑,“快坐快坐,今天点了几样招牌,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她把菜单递过来,手指甲是新做的,亮红色。

我扫了眼菜。帝王蟹、鲍鱼、海参,挑的都是贵的。这一桌少说两千往上。

“够丰盛了。”我把菜单放下。

张丽又给我倒茶,嘴里不停:“嫂子最近工作忙吧?我看你都瘦了。”

“还行。”

“要我说啊,女人别太拼,身体要紧。”她说着看了眼婆婆,“妈你说是不?”

婆婆笑着点头,没接话。

菜陆续上桌。席间张丽话格外多,聊孩子成绩,聊小区物业,末了话锋一转:“嫂子,你说现在房价是不是跌了?”

“看地段。”

“老城区那种老房子呢?就是爸妈住的那种老小区。”

我筷子顿了顿。公婆住的那套房子是刘家老宅,九几年的单位福利房,虽然旧,地段还不错。

“那种不太好卖吧。”我随口说。

张丽“嗯”了声,又给婆婆夹菜:“妈,多吃点。”

婆婆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服务员来收盘子时,张丽招招手:“买单。”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张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我。

“嫂子,”她声音不大,“这单,你看怎么付?”

包间里安静下来。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是她请的客,在群里发的消息,点的菜,现在问我怎么付?

“不是你请客吗?”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亮坐在旁边,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他看看张丽,又看看我,眉头皱起来。

“丽丽,你请的客,怎么让嫂子付?”他说。

“我这不是……”张丽赶紧掏出手机,“我钱包忘车里了,让嫂子先垫一下。”

“那你怎么不早说。”刘亮拿过账单,“我来吧。”

他扫码付了钱,一千九百八。

张丽没再说话,低着头收拾包。

婆婆在一旁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我跟上去,扶住她胳膊。

“妈,小心台阶。”

“没事。”婆婆拍了拍我的手。

出了酒楼大门,夜风吹过来。张丽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刘亮跟在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我回头看了眼酒楼的招牌,又望了望不远处公婆住的那栋楼。

张丽请客,非选这家酒楼。让我付钱,又说不清楚原因。

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01

到家已经快十点。刘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摊着几份图纸。

“回来了?”他抬头,“吃得怎么样?”

“还行。”我换下外套,“你弟妹今天让我买单。”

“嗯?”刘刚放下手机,“她不是请客吗?”

“是啊,菜上齐了,账单来了,她问我怎么付。”

刘刚皱了皱眉,没说话。

“最后还是刘亮付的。”我说,“一千九百八。”

“张丽手头可能紧吧,”刘刚说,“两个孩子上学,房贷也不轻。”

“那她请什么客?”

刘刚没接话,低头翻图纸。

我看着他:“你知道点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他语气有些敷衍,“可能就是想聚聚,钱的事没想好。”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清楚,张丽不是那种糊涂人。她精着呢。

洗完澡躺床上,我开始回想最近的事。

差不多两个月前,张丽开始频繁往公婆家跑。以前一个月去一两次,现在恨不得每周都去。婆婆还跟我提过一嘴,说张丽最近懂事多了,总给她带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不对劲。

还有一次,我下班路过公婆家,看见张丽从小区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来找婆婆拿孩子的旧衣服。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拿旧衣服怎么还带文件袋?

翻了个身,刘刚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公婆那套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附近在修地铁,房价涨了不少。去年有人出价八十万,婆婆没舍得卖。

张丽要是打那套房子的主意,也不奇怪。

第二天早上,刘刚出门上班前,我问他:“你知道你弟家公司最近怎么样吗?”

“还行吧,他自己的小生意,饿不死也发不了财。”刘刚穿好鞋,“怎么了?”

“随便问问。”

“你别瞎想。”他说,“张丽可能就是一时糊涂。”

我没应声。

他走后,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爸刚去买菜了。”婆婆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昨晚的事你别放心上,张丽那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妈,我下午过去看看你们吧。”

“来就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会儿。

张丽请客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下午两点,我到了公婆家。小区挺老,楼道里光线暗,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婆婆开的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得正好,面和好了。”她笑着说。

客厅里多了个新电扇,包装盒还没扔。我看了眼,是个牌子货,少说五六百。

“妈,您买新电扇了?”

“啊,张丽买的。”婆婆语气平淡,“说天热了,给我和你爸换一个。”

我没说什么,进厨房帮忙包饺子。

婆婆擀皮,我包馅。她手上有道疤,是前几年做饭时烫的,好了以后留下条白印子。

“妈,最近张丽老往您这儿跑啊?”

“也不是老来,就偶尔。”

“她来看您不好吗?”

“好是好。”婆婆顿了顿,“就是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

婆婆没回答,低头擀皮。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前几天她拿了几份文件让我签。”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地上。

“什么文件?”

02

“我也没看清。”婆婆说,“她就让我签字,说是什么福利补贴申请。”

我刚想追问,门铃响了。

婆婆去开门。门口站着张丽,手里拎着水果。

“妈!”她声音脆生生的,“我正好路过,给您买了点葡萄。”

看见我在沙发上,她明显愣了下:“哟,嫂子也在啊。”

“过来看看爸妈。”我说。

张丽换了拖鞋,把葡萄放茶几上。她今天穿得挺讲究,连衣裙,高跟鞋,还化了妆。

“嫂子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财务主管就是好,假好请。”她笑着说,眼睛四处打量。

“哪有你好,两个儿子都大了,不用操心。”

“操心的地方多着呢。”张丽坐到我旁边,“浩子下学期要上补习班,一个月三千多。小宝也要报兴趣班。”

她说着,话锋一转:“嫂子,你们单位有没有什么好的理财产品?我手里有点闲钱,想投点。”

“有是有,不过收益不高。”

“收益高我也不放心。”她笑道,“现在骗子多得很。”

我看她笑得自然,心里却想,刚才婆婆说签字的事,她来得也巧。

“妈,您那个电扇用着怎么样?”张丽朝厨房喊。

“挺好用的。”婆婆探头出来,“你嫂子还问谁买的呢。”

“嫂子再想要我给你也捎一个?”张丽看着我。

“不用,家里有。”

张丽笑了笑,没再继续。

过了会儿,她起身去洗手间。我趁这个空挡,赶紧低声问婆婆:“妈,那个文件您到底签没签?”

“签了呀,她说能领补贴。”婆婆压低声音,“你爸也签了。”

“能让我看看吗?”

婆婆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有点为难:“张丽说文件交上去了,不在家里。”

她说话时眼神闪躲,明显在隐瞒什么。

我压下心里的火,换了语气:“妈,您想想,文件具体是关于什么的?”

“就是……那个什么授权。”婆婆皱眉,“好像是让什么机构帮我们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

婆婆正要说,洗手间门响了。张丽走出来,甩甩手上的水。

“妈,你们聊什么呢?”她笑着问。

“聊你呢,说你孝顺,给妈买电扇。”我抢先说。

张丽脸上的笑容不变:“那应该的。”

她坐下来,又聊了会儿孩子的事。临走时,她突然说:“嫂子,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我最近记性不好。”

“没事。”

“改天我再请,”她说,“一定说话算话。”

我说好。

张丽走后,我在公婆家又待了半小时。走的时候,我在玄关柜上看到一张名片。是家房产中介公司的,正面印着几个大字:专业房产过户,高价收购老房。

我拿起名片,翻到背面。手写着几个字:下次带房本。

心往下沉。

婆婆见我盯着名片,过来说:“不知道谁发的,塞在门缝里。”

“妈,最近有人来看过房吗?”

“没有啊。”婆婆回答得很快,但眼神不太对。

我没再问,把名片放回去。

走出小区时,我给刘刚打了个电话:“你弟妹最近是不是老往爸妈那边跑?”

电话那头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张丽孝顺还不好?”他说。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会儿。公婆住的那栋楼外墙斑驳,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框。

这个地方,张丽要真打算卖,能卖多少钱?

我往外走,路过公交站台,看见张丽站在站台边等车。

她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我没走过去,就在花坛后边站着。

“我跟你说过,别让她知道……”她声音压低,但还是飘过来几句,“……她都去家里了……你那边呢?”

我屏住呼吸。

“行,我知道了。明天下午再看。”

她挂了电话,回头张望了下,没看见我。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

我也拦了辆出租,跟上去。不是为了抓什么把柄,就是想知道她在忙什么。

车跟了两站路,张丽在一栋写字楼前下了车。

那栋楼门口挂着牌子:锦诚房产中介。

她站在门口,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迎出来,两人说了几句,然后一起进了楼。

我让司机靠边停车,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又想起婆婆说签了文件的事。

心口像堵了团东西,喘不上气。

03

从锦诚房产出来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坐在路边的快餐店里,透过玻璃窗盯着那扇玻璃门。张丽进去大概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她站在门口翻了翻,然后把信封塞进包里,往公交站走。

我掐灭手里的烟。戒烟三年了,这一刻又犯了瘾。

回到家,刘刚已经下班了。他在客厅茶几上摊开图纸,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饭菜在冰箱,自己热一下。”

“你弟的电话给我一下。”我说,“之前存的号码换了。”

刘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事想问问他。”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刘亮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市场里。

“是我,嫂子。”

“哦,嫂子啊。”刘亮语气变了变,“啥事?”

“张丽最近在忙什么?”我问得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能有啥忙的,带娃呗。”

“我今天看见她进了锦诚房产中介。”

那边又沉默了。这回更久。

“嫂子你眼花了吧?”刘亮干笑两声,“她带娃去公园了,怎么可能去中介。”

“我看得很清楚。”

“那可能是路过。”他说,“那边有家奶茶店,小孩爱喝。”

我握紧手机:“你确定?”

“确定,肯定确定。”他答得很快,“嫂子你还有事没?我这忙着卸货呢。”

“没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刘刚。他还在看图纸,没抬头:“亮子说啥了?”

“他说张丽没去过中介。”

“那可能你认错人了。”刘刚轻描淡写地说。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在说这话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晚上刘刚睡着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查了查锦诚房产的工商信息。

注册时间三年,法人代表叫王建军,地址就在公婆老宅那条街上。

离老宅步行不到十分钟。

我把这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查了查那附近的老房子价格。老城区拆迁传言好几年了,一直没落实,但房价已经被带起来了。公婆那套老宅是独院,上下两层,一百四十多平米。

按市价,能卖到一百八十万左右。

一百八十万。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年假,开车去了老宅那条街。

街上人不多,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还有一些私房。公婆的家在巷子深处,是刘家当年分的宅基地自己盖的,院子种着棵桂花树,婆婆每年秋天都做桂花糕。

我把车停在街对面,摇下车窗。

等了大概半小时,看见张丽从街角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走到老宅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婆婆。

张丽笑着说了几句,进了院子。过了十来分钟,她出来时手里已经空了,保温袋留在了里面。

她没有往街口走,而是拐了个弯,往锦诚房产的方向去了。

我发动车子,慢慢跟过去。

锦诚房产在街角,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张丽在门口站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推门进去。

我停在二十米外,看着那扇玻璃门。

这一回她待了快四十分钟。

出来时,她身边跟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张丽收好,然后朝公交站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中年男人转身回店里前,往我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低了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等我再抬头时,他已经进了店里。

那天晚上,我又给刘亮打了个电话。

“嫂子,你咋又打来了?”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今天又看见张丽了,在锦诚房产门口。”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刘亮低声骂了句,然后说:“嫂子,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行吗?我老婆去哪关你啥事?”

“锦诚房产离爸妈家就几步路,她总往那跑,你说关不关我事?”

“她去看房不行啊?我们想买房,不行吗?”刘亮的声音拔高了。

“你们不是刚换过房吗?还有房贷没还清吧。”

那边噎住了。

过了一阵,他压低声音说:“嫂子,有些事你别管太多,对你没好处。”

“什么好处?”我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挂了。”他说完,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手指有点凉。

回家后刘刚已经睡了。我推开卧室门,看见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

我走过去,拿起来,输了他的生日密码。

屏幕解锁。

翻了一遍微信,没什么异常。通话记录也正常。短信里面都是一些验证码和快递通知。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时,突然看见了相册。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一份文件的局部。拍的是纸张的右下角,露出签字栏的一角,上面隐约能看见“刘建国”三个字。

我爸的名字。

手一抖,手机差点摔了。

04

我愣在原地,盯着那张照片。

手指划了一下,相册里没有别的文件照片了。下面全是些工作图纸和儿子照片。我又把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一遍,拍的确实是纸张右下角,字迹潦草,但“建国”两个字搭眼就能认出来。

日期被阴影挡住了,看不见。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床头柜,动作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声响。刘刚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后背贴着床头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刘刚走的时候跟平时一样,煎了两个蛋,冲了杯牛奶,把公事包挂到肩膀上。“今天可能加班晚点,不用等我吃饭。”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事,可能没睡好。”

他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我等到九点,估摸着婆婆已经收拾完早上的事了,提了一箱牛奶,往老宅去。

婆婆开门的时候有点意外:“梅子?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了年假,过来看看您和爸。”我把牛奶放在门边,“爸呢?”

“去树底下下棋了。”婆婆搓着手,把我让进院子。

桂花开得正好,院子里都是甜腻腻的香气。石桌上摆着个果盘,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我看了一眼墙角的电扇,还是那台新的,转起来嗡嗡响。

“妈,坐会儿。”

婆婆拉了个小凳子坐下,眼睛看着院子里晾的萝卜干。我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

“家里最近都好吧?”

“好,好。”她说,“你爸血糖控制得还行,这几天没偷吃糖了。”

“那就好。对了妈,”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次听张丽说,她让您签了份什么文件?”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啊,那个啊,”她低头搓了搓手指,“就是,福利申请嘛。说是政府给退休老人补贴的,填个表就行。”

“什么补贴?”

“哎呀,我也不懂。”婆婆摆摆手,“张丽说她帮忙办,我就是签个字。”

“那文件您看过没?”

“她念给我听了。”婆婆的声音低了些,“说是一人一月补贴两百块,我跟建国都能领。”

“文件原件呢?”

“她拿走了。”婆婆说,“说是要交到社区。”

我放下茶杯:“妈,您能帮我问问张丽,那个补贴叫什么名字吗?我单位也有几个退休同事,可以告诉他们一声。”

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哎呀,我突然头疼,得歇会儿。梅子你自己坐坐。”

“妈,”

“真的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婆婆已经往屋里走了,“你先回去,改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了。

我坐在桂花树下,手捧着那杯凉透的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起来了。

婆婆不会撒谎。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告诉我,那份文件有问题。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单位一个在社区工作过的同事发了条微信:“姐,问你个事,退休人员福利补贴是什么部门办的?要签什么文件吗?”

过了十分钟,那边回了:“我退休好些年了,不是太清楚。但以前办的时候,就是社区发个表填一下,不用签什么文件啊。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

不用签什么文件。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了一会儿。桂花还在落,落在石桌上,落在我肩上。

突然听见里屋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婆婆在打电话。

“她今天来了,问那个文件的事......我没说漏嘴......但她好像知道了什么......小丽,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婆婆又说了几句:“行,我知道了。你快点办吧,我怕她查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婆婆从里屋出来时,看见我还没走,脸色一下白了。

“梅子,你咋还没走?”

“妈,”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张丽到底让您签了什么?”

婆婆咬着嘴唇,眼睛不敢看我。

“没,没啥。”

“妈,我已经知道锦诚房产了。”

婆婆的肩膀颤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抖了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梅子,不是我想瞒你,是小丽说,这事先不能说,说了你肯定不同意......她说这是对全家都好......”

“什么事?”

婆婆抹了抹眼泪,声音细得像蚊子:“她说老宅手续都办好了,就等着签正式合同了。”

05

我的手握成了拳。

“手续都办好了?什么手续?”

婆婆不说话了。她转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公婆的房间在二楼,靠南那间。窗台上摆着两盆吊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一些药盒、老花镜、针线包。第二个抽屉上了锁。

我找了找,在底下柜子里翻到一串备用钥匙。

一把一把试过去,到第四把时,“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放着户口本,几张老照片,一本存折。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抽出档案袋,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房屋买卖授权委托书》。甲方是公公刘建国、婆婆赵秀英,乙方是刘亮、张丽。授权乙方全权处理老宅的买卖事宜,包括签订合同、办理过户、收取房款。签字日期是上周二。

请客前两天。

下面还夹着一张纸,是锦诚房产的中介服务协议,乙方同样是刘亮和张丽。房屋估价一百七十五万。附了一张锦诚房产业务员的联系方式,名字叫“王经理”。

我翻到最后一页。

授权书的签字栏里,公公婆婆的名字下面,已经按了手印。

日期清清楚楚。

我蹲在地上,手里的纸张微微颤抖。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甜腻得让人想吐。原来如此。请客那天,张丽定的酒楼离老宅那么近,不是为了方便吃饭,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这周围的环境,看看她要把这套房子卖给谁。

那天晚上她让我买单,不过是想试探我,看我知不知道房子的事,看我有没有在防备她。如果我傻乎乎掏出卡付了钱,就说明我对她毫无戒备,她就能安心继续推进卖房的事。

整个海鲜宴从开始就是个局。

我站起来,把文件装回档案袋,放回抽屉,锁好,钥匙放回原位。下楼时婆婆还在院子里站着,脸上泪痕没干。

“妈,”我说,“您和爸签这份文件的时候,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婆婆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知道,张丽说了,就是让她们帮忙看着房子,免得我们被人骗了。”

“她说可以替你们卖房,您知道吗?”

婆婆的脸一下白了。

“不,不可能,”她语无伦次,“那房子不能卖,那是老刘家的根,我和你爸还打算在那住到走不动那天......”

“那您为什么要签?”

“小丽说,就是办个手续,怕有人冒充我们卖房子,”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就是保护一下,不会真卖的......”

我看着婆婆的双眼,那双六十四岁老人的眼睛,浑浊、慌乱,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太清楚。张丽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算准了两个老人不懂法律,算准了他们耳根子软。

“妈,这份授权书签了字,按了手印,他们随时可以卖房,不用再问您和爸的意见。”

婆婆腿一软,扶着石桌才站稳。

正说着,院门响了。

张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自然。

“哟,嫂子也在啊?”她笑盈盈地说,“妈,我给你带了炖汤。”

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石桌上,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婆婆。婆婆低着头,不敢吭声。

“嫂子今天不是上班吗?怎么有空来看爸妈?”张丽笑着问,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甜丝丝的。

“请假了。”我说。

“哦,”她坐下来,亲热地拍了拍旁边的凳子,“那正好,咱们聊聊天。”

我看着她。她笑得自然,眼睛弯弯的,跟那天在酒楼里让我买单时一模一样。我说:“张丽,你跟爸妈签的那个授权书,我已经知道了。”

笑容冻住了。

她从凳子上弹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

“售房授权书,锦诚房产,上周二签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打算把爸妈的房子卖了。”

张丽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向婆婆,声音尖了:“妈,你跟她说的?”

婆婆缩了缩肩膀:“我,我也没说什么......”

“你别怪妈,”我上前一步,“是我自己查出来的。张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丽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那甜腻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而冷硬的表情。她把保温袋“啪”地推开,双手抱在胸前。

“嫂子,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她说,“这房子爸妈答应卖给我们了,中介手续都走完了,就等签字过户。你别给搅黄了。”

“答应卖给你们?”我冷笑一声,“你们拿钱了吗?”

“钱自然会到账,到时候我会分给爸妈。”

“分?”我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一套一百七十多万的房子,你准备分给他们?”

张丽的嘴角抽了一下。

正在这时,院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刘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公公。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刘亮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我,扫过张丽,最后落在那份已经放在石桌上的档案袋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