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七年那场相亲会,林诗音连正眼都没瞧过周远。

三年后周远当了厂长,林诗音却在一个大雨夜敲开了他的房门,缩着脖子说当年其实是太害羞。

周远看着她解开棉袄纽扣,手却在怀里死死攥着。

窗外雨声正大,走廊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磁带转动的“咔哒”声。周远心里一惊,这屋门外头,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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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的秋天过得很慢。红星机械厂的烟囱每天雷打不动地冒着黑烟,把半边天空染得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周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三车间的机床旁。

他的手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周远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少,只有机器响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才有点亮光。

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下岗的传闻像地里的杂草,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工人们聚在车间角落里抽旱烟,吐出的烟雾里全是愁容。

为了安抚人心,厂工会决定办一场青年联谊相亲会。时间定在礼拜六晚上,地点就在厂大礼堂。

周远本不想去。他觉得自己一个摸扳手的技术员,要长相没长相,要家底没家底,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吃花生米。

可三车间的刘主任硬把他塞进了名单。

刘主任拍着周远的肩膀说,周远,去凑个单数,别给咱们车间丢脸。周远推脱不掉,只能回家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的确良白衬衫。

相亲会那天晚上,礼堂里拉起了红红绿绿的塑料拉花。

地上的水泥地面泼了水,踩上去黏糊糊的。大喇叭里放着时髦的港台歌曲,声音震得窗户玻璃直晃荡。

周远被分到了八号桌。他坐下的时候,发现这桌的规格高得吓人。

同桌的男职工都是厂办或者科室的红人,一个个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得苍蝇落上去都打滑。

正对着周远的那个位置,坐着林诗音。

林诗音是厂办的广播员。那年她二十二岁,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厂里的小年轻私底下都叫她厂花。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显得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人格格不入。

八号桌的男人们安分不下来。他们像孔雀开屏一样,变着法子跟林诗音搭话。有人聊去市里开会的见闻,有人聊家里刚买的彩色电视机。

林诗音只是敷衍地笑笑。她的身子坐得笔直,右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不知在摆弄什么。她的眼角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飘忽,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周远坐在最边上,显得多余。他看着眼前的盘子,默默地嗑瓜子。旁边的男职工瞧不起他,故意把装满菜渣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远没计较。他觉得口干,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瓶北冰洋橘子汽水。用起子撬开盖子后,他看了看对面的林诗音。林诗音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周远壮着胆子,把汽水瓶往前递了递。他说,喝点汽水吧,大礼堂里怪热的。

林诗音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了周远一眼。那眼神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渣子。她没有接汽水,甚至没有说一个字,直接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死寂了。

旁边的一名科室干事嗤笑了一声。干事拍了拍桌子说,周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厂花的汽水是你能递的?

周围的几个男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很大,引得隔壁桌的人也纷纷看过来。周远的手停在半空中,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的脸烫得像烙铁。他默默收回手,把那瓶汽水放在自己脚边。林诗音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她的侧脸紧绷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娃娃。那场相亲会对周远来说是一场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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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周远脱下那件的确良衬衫,扔进了盆里。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宿舍打牌的哄闹声,心里有一股气在憋着。他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贴的旧报纸,对自己说,人得活出个样来。

第二年开春,厂里的情况彻底垮了。

工资开始发不出全额,有时候发半薪,有时候干脆发几箱肥皂或者几挂挂面。工人们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外走,能找门路的找门路,不能找门路的就去街上摆地摊。

三车间的刘主任开始动歪心思。周远好几次看到刘主任在深更半夜的时候,领着外面的大卡车开进厂区。卡车上拉的是厂里的原材料,有时候甚至是刚拆下来的机床零件。

周远去找过一次厂长。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头发花白,整个人老了十岁。厂长叹了口气说,周远,厂子快发不出工钱了,老刘那是给职工找活路。

周远知道这不是活路,这是在挖工厂的根。

他没再去找领导。他叫上了车间里平时要好的三个小年轻,把铺盖直接搬进了机床班。

周远对他们说,别人卖设备,咱们留设备。设备没了,咱们这辈子的饭碗就彻底砸了。

那半年,周远过得不像人。他的眼圈永远是黑的,下巴上的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落满了铁屑。

当时有一批从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因为缺少配件,在二车间放了大半年。刘主任已经联系好了买家,准备当废铁卖掉。

周远带着人,把那几台机床连夜运到了三车间。没有配件,周远就翻着厚厚的手册,自己用老机床一下一下地车零件。

零件车的精度不够,他就用砂纸一点点磨。他的手指头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硬茧。

夏天的时候,车间里热得像蒸笼。周远赤着膀子,浑身是汗,趴在机床底下一干就是几个小时。蚊子把他的后背咬得满是红疙瘩,他连抓的时间都没有。

那时候,林诗音依旧在广播站上班。

她的广播时间越来越短,从一天三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有时候,大喇叭里会传出她沙哑的声音,读着厂里精简人员的通知。

周远偶尔会在厂里的主干道上碰见她。林诗音走得很快,总是低着头,怀里抱着个铝饭盒。她的衣服没有以前那么鲜艳了,洗得有些褪色。

两人迎面走过,周远规规矩矩地让开路。林诗音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一阵风似地擦肩而过。周远没有回头,他心里只有那几台快要起死回生的机床。

一九九八年底,机会来了。

市里的一家大型合资企业急需一批高精度的汽车配件。因为要得急,工艺要求高,全市没有几家厂子敢接。

那个合资企业的考察团来到红星机械厂。刘主任带着人陪着笑脸,领着客人在厂区里转悠。客人看着满地的荒草和停工的车间,眉头皱得死紧。

走到三车间门口时,客人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周远正站在那台德国机床前,调试着刚磨好的主轴。机器运转得极平稳,切削出来的钢丝泛着蓝色的光泽。

考察团的工程师走过去,拿起周远刚加工出来的样品,用千分尺量了量。工程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这个精度,省城都不多见。

这份订单最终落在了红星机械厂。

但合同上加了一条:生产全权由三车间技术员周远负责,任何人不得插手。

刘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原本想借着这次机会把机床卖了,这下全落空了。他看着周远,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周,行啊,藏得够深的。

周远擦了擦手上的油说,刘主任,都是为了厂子。

那批订单按时交付了。合资企业非常满意,直接追加了半年的货量。红星机械厂靠着这笔钱,不仅补发了职工的工资,还活了过来。

上级部门注意到了周远。

一九九九年秋天,厂里宣布了人事任免。老厂长退休,周远被破格提拔为红星机械厂新一任厂长。那年他二十六岁。

任命下来那天,周远搬进了厂前区的小红楼。那是历任厂长住的单身宿舍,条件比以前的集体宿舍好很多,带个独立的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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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当上厂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厂里的资产。

刘主任倒卖设备的事瞒不住了。周远把账本啪地摔在刘主任面前。刘主任脸色煞白,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最后咬着牙走了。

周远知道刘主任不会善罢甘休,但这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十月的一个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秋雨带着凉意,砸在窗户上啪啪直响。周远坐在办公桌前,点着一盏台灯,正在看下个季度的生产计划。

屋里很安静,只有闹钟走动的声音。

快到深夜十一点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周远以为是值班的保卫科巡逻,没有太在意。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敲门声很小,很迟疑。三声之后,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三声。

周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外面的风夹着雨丝一下子扑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个大布包,浑身都被淋透了。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周远愣住了。站在门口的,是林诗音。

林诗音冻得全身都在发抖。她那双原本高傲的眼睛里,现在写满了惶恐和局促。她看着周远,嘴唇哆嗦着。

周远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外面雨大。

林诗音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的布鞋在地板上踩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站在客厅中央,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远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他把杯子递过去,林诗音伸手接了。周远注意到,她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有些青紫。

周远坐回椅子上,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林诗音把热水杯捧在手里,低着头,声音很低。她说,周厂长,厂里广播站要撤销的事情,我知道了。

周远点头说,对,改制需要,广播站以后合并到办公室。

林诗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她说,我爸身体不好,全家就指望我这份工资。要是没了这份工,我们家就没活路了。

周远看着她,没说话。

林诗音深吸了一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她把手里的热水杯放在桌上,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棉袄纽扣。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三次才解开最上面的一颗。

周远皱了皱眉,说,你这是干什么?

林诗音的眼泪一下子流了过来。她咬着嘴唇,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腔调。她说,周厂长,九七年那次相亲会,你还记得吗?

周远眼神动了动,没出声。

林诗音一边继续解着扣子,一边往前逼近。她说,那天在礼堂,其实我不是瞧不起你。我那时候是太害羞了。我从小到大没跟男孩子说过话,你给我递汽水,我心里慌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把头扭过去的。

她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前,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三颗,心口白皙的皮肤在台灯下有些晃眼。她的右手却始终没有抽出来,依然死死地揣在棉袄里侧的口袋里。

周远看着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把豆子砸在房顶上。

突然,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属于老式录音机“咔哒”一声的磁带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