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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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王秀兰,今年七十三岁。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正在闺女家的厨房里剁馅儿,准备明天包饺子。案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刀起刀落间,白菜帮子和肉末搅在一起,香气慢慢散出来。闺女赵小娟在旁边揉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外头飘着细碎的雪花,屋里暖烘烘的。

“妈,你说咱明天包多少?”小娟问我。

“多包点,给你公婆送些过去,再给隔壁老刘家端点。”我说,“人家这些年没少照应咱。”

小娟笑着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也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妈”的小姑娘。

我在小娟家住了整整十二年。

说起来也怪,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坐过山车,起起伏伏的。我年轻时候嫁给老赵,生了俩孩子,大的是儿子赵大军,小的是闺女赵小娟。那时候日子苦,我和老赵起早贪黑地种地,供两个孩子读书。大军学习不好,初中没毕业就不念了,跟着村里人去城里打工。小娟倒是争气,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在县城的超市当了会计。

老赵走得早,五十五岁那年,脑溢血,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那时候我刚满六十,地也种不动了,想着靠儿子养老。大军那时候在城里开了个小装修队,日子过得还行。儿媳妇刘春华是城里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慢声细语,可那双眼睛精得很。

老赵走后第三个月,大军回来了一趟。

“妈,我跟春华商量了,你搬城里跟我们一起住吧。”大军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低着头抽烟。

我心里一热,觉得儿子孝顺。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又说话了。

“不过妈,城里房子小,两室一厅,你来了只能住客厅。春华说了,你每月得交八百块钱生活费,水电煤气另算。”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军,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大军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可春华说了,现在城里都这样。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三万块钱存款吗?”

那三万块是老赵的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

我咬了咬牙,答应了。

在城里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心酸。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来收拾,不然影响他们一家三口吃饭。春华嫌我做菜放油多,嫌我上厕所不冲水,嫌我看电视声音大。我在那儿住了八个月,瘦了二十斤。

有一回我发高烧,躺在折叠床上起不来。大军出差了,春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一个人硬扛了两天,最后还是邻居听见我在屋里哭,帮忙打了120。

出院以后,我给小娟打了个电话。

小娟第二天就来了,进门看见我那样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姐,你看妈都成啥样了?”小娟冲着春华喊。

春华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我可没亏待她,是她自己身子骨不行。”

小娟二话不说,把我的东西往编织袋里一装,拉着我就走。大军后来打电话来,也没说什么,就说“那你先在妹妹家住段时间”。

这一住,就是十二年。

小娟家在县城边上,三间砖瓦房,院子挺大。女婿孙国强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化肥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小娟在超市上班,工资也不高。两口子有个闺女,叫小雨,那时候刚上高中。

我刚来的时候心里不踏实,怕女婿嫌弃。可国强这人厚道,第一天晚上就跟我说:“妈,你就安心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这话说得我眼眶发热。

十二年里,我帮着做家务、做饭、带孩子。小雨上大学那年,我把攒的两万块钱拿出来给她当学费。小娟不让,我说:“这是我当姥姥的一点心意。”

大军那边,一年到头也就打几个电话,过年过节发个红包,二十块钱的那种。我也习惯了,想着儿子有儿子的难处,不怪他。

去年春天,村里的老支书给我打电话,说老宅那片要拆迁了,让我回去签字。我这才知道,我们村划进了开发区,每家每户都有补偿。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大军就来了。

那是去年五月的一个周末,我正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门口有汽车喇叭响。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大军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春华。

十二年了,大军胖了不少,肚子鼓得跟怀孕似的,头发也稀了。春华还是那样,白白净净的,穿金戴银,手里拎着个名牌包。

“妈!”大军进门就喊,脸上堆着笑,“我来看你了。”

我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的辣的都有。

小娟从屋里出来,看见大军,脸色变了变:“哥,你咋来了?”

“瞧你说的,我来看咱妈,不行啊?”大军说着就往屋里走,东张西望地打量了一圈,“这房子还是老样子,该翻新了。”

春华也跟着进来,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妈,这是我从稻香村买的,你尝尝。”

我看了看那盒点心,又看了看春华。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叫我妈。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气氛尴尬得很。小娟去倒茶,国强坐在角落里抽烟不说话。小雨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不在家。

大军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没吭声,等着他说。

“听说咱村要拆迁了,老宅那边有补偿。”大军看着我,“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我说。

“那补偿款……”大军搓了搓手,“妈,你看,我是家里的长子,按老规矩,这钱应该归我。”

小娟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洒了出来。

“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小娟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妈在你那儿住了八个月,差点没了命。在我这儿住了十二年,你一分钱没出过。现在拆迁款下来了,你倒跑得快。”

大军脸色沉了下来:“小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不想管妈,是你不让我管!当初是你非要接走的!”

“我不接走,妈还能活到现在?”小娟的声音提高了。

“行了行了!”春华摆摆手,“你们兄妹别吵。这事儿得听妈的,妈说给谁就给谁。”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窗外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点心盒子沙沙响。

“大军,”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你想拿多少钱?”

“妈,不是我想拿多少,”大军往前凑了凑,“按政策,咱家老宅能赔八十多万。我的意思是,这钱都给我,我在城里换套大点的房子,到时候接你去住。”

“都给你?”我看着他的眼睛。

“都给我。”大军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军,你还记得你爸走的那年吗?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啥,你要好好活着’。那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城里忙着赚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大军低下头,不说话。

“我在你家那八个月,你跟我说过几句话?你媳妇嫌我这嫌我那,我发烧四十度,你们两口子谁管过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要不是小娟,我现在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

“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军想辩解。

“过去的事?”我打断他,“你一句过去的事就完了?我在小娟家十二年,她给我买衣服、带我看病、逢年过节给我零花钱。国强从来没说过一句闲话。小雨上学,我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你呢?你做了什么?”

春华在旁边撇撇嘴:“妈,你也不能这么说。大军是他爸的儿子,按法律,遗产也有他一份。”

“遗产?”我盯着春华,“我还没死呢!”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小娟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妈,你别生气,为这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国强也站了起来:“大哥,大嫂,今天这事儿先到这吧。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们先回去,改天再说。”

大军还想说什么,被春华拉了一把。春华使了个眼色,大军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妈,那我改天再来。”大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反正这钱,我是要定了。”

两个人上了车,发动机轰鸣,扬长而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子尽头。天边的夕阳红得像血,照得整个院子都是红的。

小娟扶着我的胳膊:“妈,进屋吧,外头凉。”

我摇摇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小娟,你说妈这辈子是不是活得窝囊?”

“妈,你别这么说。”小娟的眼圈也红了,“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留下一片惨白。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老赵,一会儿想起大军小时候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在小娟家这十二年的点点滴滴。

我欠小娟太多了。

可是大军毕竟是我儿子,是我的骨肉。虽然他不孝,可他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半年,大军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带着春华和孩子。每次来都说拆迁款的事,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有一次还带来了律师,说要跟我谈法律上的继承权。

小娟气得不行,跟大军吵了好几次。兄妹俩的关系彻底闹僵了,见面就掐。

村里人也知道了这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大军不孝,不该惦记老人的钱。也有人说小娟太强势,想把娘家的财产都占了。

我心里难受得很,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血压蹭蹭往上窜。小娟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心脏有问题,不能再受刺激了。

可我怎么能不受刺激?

眼看着就到年根底下了,拆迁款的事还没个结果。大军那边催得紧,说过了年政策可能要变,让我赶紧签字。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又接到了大军的电话。

“妈,明天过年,我过来看你。”大军在电话里说,语气难得的温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年,大军从来没主动说过要来看我过年。

“行,你来吧。”我说,声音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挂了电话,我继续剁馅儿。一刀一刀,剁得格外用力。小娟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要不明天我跟我哥说说,让他别再逼你了?”

“不用,”我说,“我自己跟他谈。”

晚上的风更冷了,雪越下越大。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一夜无眠。

明天,就是除夕了。

大军要来,带着他的目的来。

而我,也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章

除夕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外头的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我拿着扫帚把院里的雪扫出一条路来,又去鸡窝里捡了几个鸡蛋,母鸡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

小娟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熬好了,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妈,你咋不多睡会儿?”小娟打着哈欠走进厨房。

“睡不着,躺不住。”我把粥盛进碗里,“你爸在世的时候就常说,过年这天不能懒,要把一年的霉运都扫干净。”

国强也起来了,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妈,你今天精神不错啊。”国强笑着说。

“嗯,”我点点头,“今天过年嘛。”

其实我心里有事,堵得慌。但我不能在闺女面前表现出来,大过年的,不能让她们跟着操心。

吃过早饭,我开始准备年夜饭。鸡是昨天杀好的,鱼是前天买的,猪肉、牛肉、各种蔬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小娟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俩一边忙活一边聊天。

“妈,你说我哥今天真会来吗?”小娟问,手里的刀不停,切着葱姜蒜。

“他说来就会来。”我说,“他那个人,说到做到。”

“他来肯定又是为了拆迁款的事。”小娟叹了口气,“妈,你到底咋想的?”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妈,我不是逼你,”小娟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我就是怕你为难。你要是想把钱给我哥,我没意见。真的,这些年我照顾你,不是为了钱。”

我抬起头看着她,小娟的眼睛红了。

“傻孩子,”我说,“妈知道你不是为了钱。可正因为这样,妈更不能亏待你。”

“妈……”

“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擦擦手,“你去看看对联贴了没有,再把灯笼挂上。”

小娟擦了擦眼角,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门响了。

我心跳猛地加快,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小娟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妈,我哥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厨房。

大军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上戴着大金戒指。春华跟在他身后,穿着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大卷,嘴唇涂得鲜红。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妈,过年好。”大军笑嘻嘻地说,递过来一个红包,“给你的压岁钱。”

我接过红包,薄薄的,里面大概有两百块钱。

“进屋坐吧。”我说,声音平淡。

一家人进了堂屋,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国强坐在角落里抽烟,小娟端茶倒水,我坐在主位上,对面是大军和春华,那个穿西装的坐在旁边。

“这位是?”我看着那个陌生人。

“哦,这是李律师,我朋友。”大军说,“今天正好路过,就一块过来了。”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巧遇,是有备而来。

“妈,”大军喝了口茶,“今天是除夕,按理说不该说这些事。但拆迁办那边催得紧,说是年后就要签协议了。你看这事……”

“大军,”我打断他,“今天是过年,能不能不谈这些?”

“妈,我也想好好过年,”大军放下茶杯,“可这事拖不得啊。你知道吗,咱家那块地,开发商已经量过了,说是能赔九十二万。九十二万啊妈!”

九十二万。我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

“妈,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大军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在城里看好了一套房子,一百二十平,首付要四十万。剩下的钱我想拿来扩大生意。只要有了这笔钱,我就能翻身,到时候接你去城里享福。”

“接我去城里享福?”我看着他的眼睛,“这话你十二年前就说过。”

大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笑容:“妈,这次是真的。我真的改了,不信你问春华。”

春华连忙点头:“是啊妈,大军现在可懂事了,天天念叨你。”

我看着这对夫妻,心里冷笑。他们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好糊弄的老太太吗?

“大军,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妈你问。”

“你上次来看我,是什么时候?”

大军愣了一下:“呃……上个月吧。”

“上个月几号?”

“这……我记不太清了。”

“我帮你记着,”我说,“上个月三号,你来待了二十分钟,说了拆迁款的事,然后就走了。再往前,是十月份,你来了半小时,也是说拆迁款的事。再往前,是八月十五,你没来,只打了个电话,让我别忘了签字。”

大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二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来看我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每次来都是为了钱。大军,我是你妈,不是你取钱的柜员机。”

“妈,你这说的什么话?”大军急了,“我那不是忙吗?你以为我不想天天来看你啊?我要挣钱养家啊!”

“你忙?”小娟忍不住插嘴,“你忙着打麻将还是忙着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我听二狗说,你天天在棋牌室泡着,输了好几万!”

“赵小娟!”大军腾地站起来,“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小娟也站了起来,“你敢不敢当着妈的面发誓,说你没赌过钱?”

“够了!”我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我。

我的手在发抖,胸口闷得厉害。但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是除夕,我不想吵架。你们要是来拜年的,我欢迎。要是来要钱的,门在那里。”

大军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春华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别跟老太太一般见识。”

那个李律师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阿姨,我能说两句吗?”

我看着他:“你说。”

“阿姨,是这样的,”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按照《继承法》的规定,您丈夫去世后,他的遗产由您和您的子女共同继承。也就是说,老宅作为您丈夫的遗产,您和赵先生、赵女士都有份。但是,拆迁款属于对房屋所有权的补偿,这个所有权,要看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的意思是,”李律师笑了笑,“如果房产证上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那拆迁款就是您一个人的。但如果房产证上有您丈夫的名字,那就要按照继承法来处理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宅的房产证,是老赵的名字。当年办证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写谁的名都一样,我们就写了老赵的。

“阿姨,我不是吓唬您,”李律师继续说,“如果走法律程序,赵先生作为继承人之一,是有权利分得一部分拆迁款的。当然,如果您愿意协商解决,那就简单多了。”

“你这是威胁我妈?”小娟瞪着李律师。

“我只是陈述事实,”李律师摊摊手,“作为律师,我有义务告诉当事人相关的法律规定。”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非凡。可这屋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知道大军不会善罢甘休,但我没想到他会带着律师来,还是在除夕这一天。

“妈,”大军放缓了语气,“我也不想闹成这样。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拆迁款到手后,我给你十万,给小娟十万,剩下的七十二万归我。怎么样?”

“十万?”小娟冷笑,“哥,你可真大方。”

“小娟,你别不知好歹!”大军瞪着她,“要不是看在妈的份上,我一分都不给你!”

“你——”

“行了!”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我撑着桌沿站稳了,“今天先到这吧。大军,你带着你的人走,让我清净清净。”

“妈——”

“走!”

大军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春华和李律师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军回过头来:“妈,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初四之前,你给我答复。”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小娟跑过来抱住我,哭着喊“妈”。国强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念叨着“别气了别气了”。

我拍拍小娟的背,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外面的鞭炮声更响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可我的家里,却弥漫着硝烟味。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

小娟敲门,我说想休息。国强敲门,我说没事。小雨打电话来拜年,我勉强笑着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老赵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年轻,穿着中山装,笑得憨厚。

“老赵啊老赵,”我对着照片自言自语,“你说我该咋办?大军要钱,小娟对我好,我总不能昧着良心把钱都给大军吧?可要是不给他,他能善罢甘休吗?”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烟花一朵朵绽放,照亮了半边天。

年夜饭,我一口都没吃。

小娟把饭菜端到我房间,我摆了摆手。国强在外面唉声叹气,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阵传来,显得格外刺耳。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大军那张贪婪的脸,春华虚伪的笑容,李律师冰冷的语气,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回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很多年前。老赵还在,大军和小娟还小,一家人挤在老宅的土炕上。老赵说:“秀兰,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就享福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外面有人在敲门。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大年初一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洋洋的。

“妈,你醒了吗?”是小娟的声音。

“醒了。”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妈,我哥又来了。”小娟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奈。

我的心一紧。

“让他进来吧。”我说。

我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苍老憔悴,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大军坐在堂屋里,跟前放着一杯茶。他没有带春华,也没有带律师,就一个人。

“妈,”他看见我,站了起来,“新年好。”

“新年好。”我坐下,“这么早来,有事?”

大军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妈,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是……”我的手开始颤抖。

“你孙子,”大军说,“我儿子。”

我愣住了。

大军和他前妻离婚后,一直没听说他再婚。什么时候又有了个儿子?

“妈,这孩子今年五岁了,”大军低着头,“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我看着照片上的小男孩,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承认,我以前不是个好儿子,”大军抬起头,眼睛里居然有泪光,“可我想做个好爸爸。我不想让孩子像我一样,从小没妈疼。”

“所以你想要拆迁款,是为了孩子?”

大军点点头:“我想给他一个好的生活环境,让他上好学校,不用像我一样没出息。”

我沉默了。

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树枝上的积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妈,”大军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我求你了,看在孙子的份上,帮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大军。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有一天放学回家,摔破了膝盖,哭着跑到我面前:“妈,疼。”

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吹着他的伤口:“不疼不疼,妈在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

“大军,”我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把孩子带来给我看看。”

大军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妈,你答应了?”

“先把孩子带来给我看看。”我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大军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接他!”

他站起身,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妈,谢谢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小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围裙上沾着面粉。

“妈,你真打算把钱给我哥?”

我没有回答。

“妈,我不是拦着你,”小娟走到我面前,“我就是怕你后悔。我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能变卦。”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给他?”

我看着小娟,她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

“小娟,”我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妈,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我拉住她的手,“你爸走得早,我没本事,没能让你们过上什么好日子。你哥不争气,你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妈……”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大军毕竟是我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现在有了孩子,想给孩子一个好未来,我不能不管。”

“可他对你不好!”小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在你生病的时候不管你,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把你推开!妈,你怎么能原谅他?”

“我没原谅他,”我说,“我只是……不想让孙子重蹈覆辙。”

小娟蹲在我面前,把头埋在我的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摸着她的头发,眼泪也流了下来。

“小娟,你放心,妈心里有数。”

那天下午,大军果然把孩子带来了。

小男孩叫豆豆,跟照片上一模一样,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招人喜欢。

“奶奶好!”豆豆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哎,乖孩子。”我弯下腰,摸摸他的脑袋,“来,让奶奶抱抱。”

豆豆看了大军一眼,大军点点头。他这才慢慢走过来,让我抱在怀里。

小孩子身上有一股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抱着他,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抱着刚出生的大军。

“奶奶,爸爸说你这里有好多好吃的,是吗?”豆豆仰着头问我。

“有有有,”我连忙说,“奶奶给你拿糖吃。”

我牵着他的手进了屋,给他拿糖果、饼干、水果。豆豆高兴极了,一口一个“奶奶真好”,叫得我心都酥了。

大军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妈,你看,豆豆多喜欢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豆豆吃东西的样子。

这孩子,长得真像大军小时候。

晚饭的时候,豆豆坐在我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饺子。小娟虽然不高兴,但对孩子还是很和气,不停地给他夹菜。

“舅妈,你做的饺子真好吃!”豆豆嘴巴甜,哄得小娟也笑了。

气氛难得地融洽。

吃完饭,大军带着豆豆走了。临走前,豆豆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奶奶,我下次还能来看你吗?”

“能,当然能。”我说。

大军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孩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豆豆,想到了大军,想到了小娟。

我想到了那九十二万拆迁款。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章

大年初二,我让小娟陪我去了一趟镇上。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热情地打招呼:“秀兰婶子,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我笑着回应。

镇上的银行还没开门,ATM机前排着长队。我让小娟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取了五千块钱。

“妈,你取这么多钱干啥?”小娟问。

“有用。”我说。

我们又去了超市,买了些礼品,奶粉、麦片、水果什么的。小娟问给谁买的,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超市出来,我让小娟开车去大军家。

“去他家?”小娟愣了,“妈,你……”

“去吧。”我说。

小娟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大军家在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楼体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们爬上五楼,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春华,看见我们,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孩子。”我说,挤出一个笑容。

春华侧身让我们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地上散落着玩具。豆豆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我,高兴地扑了过来。

“奶奶!”

“哎,乖孙子。”我抱起他,亲了一口,“奶奶给你带好吃的了。”

我把礼品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红包,塞到豆豆手里:“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拿着。”

“妈,这太多了……”大军从卧室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刚睡醒。

“不多,给孩子买东西。”我说。

春华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亮,嘴上却说:“妈,你太客气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跟豆豆玩了一会儿。小家伙聪明伶俐,会背好几首唐诗,还会唱儿歌。我越看越喜欢,心里那杆秤,慢慢地偏向了另一边。

“妈,”大军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没有说话。

“妈,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大军说,“可我真的改了。你看,豆豆这么可爱,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受苦啊。”

“大军,”我转过头看着他,“我可以把拆迁款给你。”

大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每个月来看我一次,陪我吃顿饭。”

“没问题!”大军毫不犹豫。

“第二,你得把赌戒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再去赌,我就把剩下的钱要回来。”

大军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戒。”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