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袁天罡咽气的时候,长安城下了一场暴雨。
他的魂魄轻飘飘地荡出了肉身,一抬头,竟然已经踩在了凌霄宝殿的白玉阶梯上。
大殿里冷清得像个冰窟窿,玉皇大帝正低着头批改着一摞比人还高的奏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殿里只有沙沙的落笔声,突然,玉帝手里攥着朱红色的毛笔,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袁天罡,你那推背图最后两象,到底改,还是不改?”
总章三年的夏天,长安城的空气黏糊糊的。
袁天罡躺在自家的门板上,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锯末。他睁着眼,看着屋顶上的蜘蛛网。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的魂魄从头顶飘出来的时候,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道袍不见了,变成了一身清清爽爽的白烟。他没瞅见黑白无常,就看见一条通天的大路。
顺着大路往上走,两边不是云彩,是望不到头的冷光。
等他站稳了,眼前就是凌霄宝殿。
这地方跟戏文里唱的不一样。没有敲锣打鼓的仙女,也没有仙气缭绕的酒席。大殿又高又深,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最尽头摆着一张宽得吓人的长条桌。
玉皇大帝就坐在桌子后面。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不过那袍子看着挺旧了,袖口都有些磨损。桌上堆着几百本厚厚的折子,像是一座座小山。
玉帝手里拿着一枝大红色的毛笔,正在折子上划拉着。
袁天罡往前走了几步,布鞋踩在玉石地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玉帝没抬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蹭在纸上的沙沙声。玉帝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砸出回音:“袁天罡,你那推背图最后两象,到底改,还是不改?”
袁天罡一愣,两只手在袖子里抠了抠。
他活在世上的时候,算命算得准,谁见了他都得称一声大师。可现在面对这个管着天底下的头号神仙,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不改。”袁天罡梗着脖子说。
玉帝手里的笔又动了。他在折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改?你知不知道那两象要是落到凡间,后面得乱成什么样子?”
“那是后面的事。”袁天罡说,“我既然算出来了,那就是定数。”
玉帝这回叹了口气。他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
“你过来看。”玉帝朝他招了招手。
袁天罡走过去。玉帝没有让他看折子,而是伸出粗短的手指,在桌角的虚空里轻轻一点。
一圈波纹荡开,里面露出了长安城的模样。
那是总章三年的长安城西市。
天刚麻麻亮,西市的街角已经热闹起来了。打铁的王大锤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子四处乱飞。
王大锤一脑门子汗,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真要热死人。”
隔壁卖胡饼的张老汉正把面团往炉子里贴。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一边拍着手上的面粉,一边跟旁边的鞋匠搭话:“听说了吗?城东的袁仙人昨晚死了。”
鞋匠正咬着一根麻绳,含糊不清地说:“死就死了,神仙也得死。今天面粉是不是又涨价了?”
张老汉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再涨下去,这饼都没人买得起了。”
街角上,几个光屁股的小孩正追着一只瘸腿的癞皮狗跑。癞皮狗吐着舌头,在肉摊底下转圈,想偷一根剩骨头。
肉摊老板眼尖,一藤条抽过去,癞皮狗嗷呜一声逃开了。
玉帝指着画面说:“瞧见没?这就是你活过的那个地方。”
袁天罡看着那个熟悉的西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些人都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玉帝转过身,看着他,“你那最后两象,把他们往后的几百年全给写死了。你只要改动两个字,他们就能活得顺遂点。”
袁天罡摇了摇头。
他觉得天庭的冷气正往他魂魄里钻。
“我算了一辈子,从没改过一个字。”袁天罡声音有些发颤,“我要是改了,我算什么?这天道又算什么?”
玉帝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肥硕的脸上闪了一下,很快就隐进阴影里。
“老道士,脾气还挺硬。”玉帝说。
这时候,大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白金星摇晃着脑袋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道袍油乎乎的,怀里还抱着个拂尘。那拂尘上的毛都打结了,看着像是一把用来刷锅的笤帚。
“哎呦,袁老弟,你可算来了。”太白金星笑嘻嘻地凑过来。
袁天罡没搭理他。
太白金星也不生气,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仙桃,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听老哥一句劝。”太白金星凑到袁天罡耳边,一股子酸桃子味,“跟上面顶着干,没好处。你把最后那两象抹了,换成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玉帝一高兴,指不定在天庭给你安排个差事。以后不用下凡受罪,天天喝仙酒,多美?”
“那不是真的。”袁天罡别过脸去。
“真的假的,谁在乎?”太白金星吐出一块桃核,啪嗒砸在地上,“凡间那些老百姓,只要能吃饱饭,谁管你图上画的是龙还是王八?”
大殿角门那边,又走出来几个神仙。
托塔李天王没带塔,怀里抱着个空头盔,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他那张黑脸拉得老长,粗声粗气地说:“磨叽什么呢?改个画能费多少墨水?老子天天看那些凡人打仗,脑仁都疼。你那图要是再添乱,老子不干了。”
袁天罡觉得这群神仙跟自己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没有凡间画像上的威严,一个个看着疲惫、市侩,甚至有点脏兮兮的。
“你们不懂。”袁天罡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推背图是我跟李淳风用大衍之数推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都是连着的。改了最后两象,前面的五十八象就全塌了。”
玉帝坐在上面,重新拿起了那枝红毛笔。
他一下一下地用笔杆敲着桌面。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砸袁天罡的脑壳。
“朕再问你一次。”玉帝的语气冷了下去,连大殿里的光线都跟着暗了暗,“改,还是不改?”
袁天罡感觉自己的魂魄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凡间那场暴雨好像穿透了九重天,淋在了他的心坎上。他想起李淳风当年跟他坐在桃树下推算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年轻,意气风发,觉得天底下没有他们算不出的命。
“不改。”袁天罡咬着牙,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玉帝停下了敲击。他把手里的红毛笔狠狠往桌上一拍。
那枝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红色的墨水像血一样溅了出来,在白玉桌面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把东西拿上来。”玉帝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太白金星收起了笑脸,把手里的小笤帚往腰里一别,转身朝大殿后面走去。
没一会,他捧着一个黑乎乎的包袱走了出来。
那包袱皮是用最普通的粗麻布做的,上面还沾着一块黑色的油渍。袁天罡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临死前放在枕头底下的那卷《推背图》原稿。
太白金星把包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麻布解开。
那卷泛黄的宣纸露了出来。轴心是粗糙的烂木头,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
这卷东西在凡间被那些皇帝、反贼抢得头破血流,现在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天庭的烂木桌上。
“你自己画的东西,自己过来看。”玉帝说。
袁天罡走上前。
太白金星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把卷轴缓缓拉开。
前五十象刷刷地闪过。图画上的那些兵马、城墙、女人、旗帜,在天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袁天罡看着那些自己亲手画下的线条,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些都是已经发生或者注定要发生的事。
卷轴越拉越长。
到了第五十八象。那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长刀,正对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再往后,就是最后两象了。
第五十九象和第六十象。
袁天罡记得清清楚楚。
第五十九象他画的是一个老者推着车,车里装满了稻谷;谶语写的是天下大同,人人有饭吃。第六十象是一个人推着另一个人的背,意思是循环往复,天道无常。
太白金星的手指按住纸角,猛地一扯。
最后两象彻底展现在大殿中央。
那一瞬间,凌霄宝殿里那股阴冷的风突然停了。屋顶上常年不散的白雾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刺啦一声散开。
袁天罡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珠子就差点瞪了出来。
他那原本呈白烟状的魂魄,竟然剧烈地抖动起来,边沿处散落出一缕缕黑色的死气。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一截被雷劈焦了的枯木头,连气都喘不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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