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临海市沉寂了三十年的公海荒礁上,暴雨如注,翻滚的黑浪疯狂撕扯着这艘破旧的小渔船。
警方打捞船的探照灯强光撕裂夜幕,一具长近两米、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重型防潮铁皮箱被缓缓吊装上甲板。
箱体四周焊死了军工特制的铅封,沾满了深海泥沙与斑驳的青苔,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重如雷鸣的闷响。
霍建业不顾滔天的风浪,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颤抖的手指拼命去抠那道已经生锈的卡扣,连西装袖口在铁皮上磨出了血迹都毫无察觉。
“镇远,三十年了……
“你果然把东西藏在公海里!”
狂风骤雨中,陆镇远站在阴暗的船舱角落里。
那张被海风毁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一双在暗处陡然睁开的眼睛,亮得令人胆寒。
第01章
大姨苏美兰把那叠发黄、卷边的纸页甩在旋转餐台上时,正好有一滴油污溅在最上面的数字上:肆仟捌佰元整。
实木餐台缓缓旋转,印着“苏记私房菜”标志的骨瓷餐盘和几只装着鲍参翅肚的白瓷盅依次滑过。
最后,那叠寒酸的账单停在二姨夫陈宗翰面前。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用指尖捏起账单的一角,像是捏着一片带腥味的死鱼鳞。
“三妹,这是你们家去年的总账?”
陈宗翰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回荡,带着职业律师特有的克制与审视。
坐在我身旁的母亲苏秀兰局促地绞着衣角,手背上常年洗刷海货留下的皲裂口子微微发红。
她嗫嚅着想开口,旁边的父亲陆镇远却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出声。
陆镇远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磨损得露出了白色的线头。
他把背弓得很低,整个人陷在真皮椅里,刻意避开大姨夫霍建业投过来的视线。
“建业,你看看。”
苏美兰保养得宜的手指抚过脖颈上的帝王绿翡翠吊坠,满脸堆笑地望向主座,“我早说了,海上的风浪大,靠天吃饭指望不上。
三妹夫拼死拼活干了一年,全家收入连四千八百块都不到,这还是毛利。
“咱们公司每个月给高管发福利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吧?”
大姨夫霍建业没有立刻接话。
他穿着定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临海市,他被称为点石成金的“霍总”,手底下的投资公司流水惊人。
此时,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陆镇远,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像锥子一样,试图在陆镇远那张因常年海风吹拂而粗糙毁容的脸上挖出点什么。
“镇远,今年出海,还是去那几个老坐标?”
霍建业端起面前的茅台,不紧不慢地晃了晃,语气听似随意,眼神却异常尖锐。
听到“坐标”两个字,陆镇远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入中山装口袋,捏了捏里面的一盒药。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父亲常年服用的偏方晕船药,用塑料瓶装着,上面连个标签都没有。
“霍总,海里哪有什么固定坐标,都是跟着鱼群瞎转。”
陆镇远的声音沙哑卑微,还带着几分谄媚的笑。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双手举过头顶,“我嘴笨,不会说话。
“今天是咱妈七十岁大寿,我敬霍总一杯,祝妈福如东海。”
“敬酒就不用了。”
苏美兰嫌恶地挥了挥手,“镇远,不是做大姐的说话难听。
今天请你们来这临海阁,光是这桌席就花了一万二。
要不是建业看在亲戚份上拉扯你们,你们一家三口,一年到头怕是连这包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妈的寿礼你们也送不出像样的,就别在这儿充大辈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我想站起来反驳,却被母亲苏秀兰死死按住大腿。
她对我轻轻摇头,眼里满是哀求。
“其实,大姐夫,三妹家这账目,倒是有个有趣的规律。”
二姨夫陈宗翰一边翻看着账单,一边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所有的开销、收入,全部是用现金结转,连一个微信或者银行转账的记录都没有。
“在这个时代,连村头卖烤红薯的都知道用收款码,你们家,怎么连一张银行卡都不办?”
这句问话让餐桌上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大姨夫霍建业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在陆镇远脸上,右手无意识地扣着桌上的金边打火机。
就在这时,霍建业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飞快地掐断,但没过三秒,电话又执着地亮了起来。
霍建业拉开椅子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你们先聊,我去接个大客户的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在经过包厢门口的屏风时,由于动作有些急促,差点撞到端着果盘的服务员。
我借口去洗手间,悄悄跟了出去。
临海阁的回廊曲折。
我刚走到拐角处,就听到霍建业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低吼声从消防通道里传出来。
“我说了,再给我三天时间!
等我拿到那笔钱,所有的窟窿都能填上!……
什么叫高利贷催得紧?
霍氏投资的名头还在,我能差你那点利息?……
“别废话,我今天在试探那老家伙,只要确定他是陆镇远,那笔海外信托的钥匙就拿到了!”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陆镇远?
大姨夫口中的“那老家伙”和“陆镇远”,指的是我父亲陆镇远吗?
可父亲明明就叫陆镇远,为什么大姨夫要用那种极其戒备、又带着一丝狂热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消失已久的传奇?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通道里传来挂断电话的脚步声。
我慌忙后撤,快步走回包厢。
这顿寿宴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回到家时,临海市上空已经布满了铅灰色的阴云。
气象台发布了台风红色预警,窗外的海风呼啸着,把破旧的铝合金窗框吹得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父亲一进屋,就脱下了那身寒酸的中山装。
他站在昏暗的客厅里,从腰间解下一把生锈的铁叉。
那把鱼叉看起来普普通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脱落了漆面,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金属底色。
父亲极少让我们碰这把鱼叉,每次出海回来,他都会用干抹布仔细擦拭,然后锁进柜子里。
“今晚风大,不该出海的。”
母亲苏秀兰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倾泻的暴雨,满脸担忧。
“有些网,风越大,越得去收。”
陆镇远转过身,看着母亲。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在寿宴上的懦弱与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冽与沉静。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瓶廉价的偏方晕船药,倒出两粒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就,直接咽了下去。
“爸,今天大姨夫在走廊里提到一个名字……”
我忍不住开口。
陆镇远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回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凌厉与戒备。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懦弱的渔民,倒像是一头在黑夜中睁开眼的猛兽,压迫感沉重得让我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但他眼里的杀机与冷冽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海星,待在家里,照顾好你妈。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动西边角落地板下的那个铁皮箱。”
没等我追问,他披上雨衣,拎着那把生锈的鱼叉,顶着狂风暴雨,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漆黑的台风夜里。
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
暴雨初晴的码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一辆闪烁着蓝光警灯的警车停在岸边。
两名面色凝重的年轻警察站在警戒线旁,他们身后是一艘刚刚靠岸的搜救艇。
在搜救艇的甲板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黑色塑料布半遮半掩的物件。
大姨夫霍建业和二姨夫陈宗翰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现场。
霍建业身上的名牌西装有些褶皱,眼角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呼吸粗重。
他甚至顾不上地上的泥泞,快步越过警戒线,眼睛死死地盯着搜救艇上打捞上来的那个重型防潮铁皮箱。
那箱子呈军绿色,边缘用特制的军工级铆钉加固,上面还刻着一串已经有些斑驳的特殊编号。
“警察同志,我是死者的家属,这箱子是我们家的!”
霍建业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他急切地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个冰冷沉重的铁皮箱。
我和母亲赶到码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霍建业那双因为焦灼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热,而一旁的二姨夫陈宗翰则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四周,将手揣在风衣口袋里,神色阴沉。
“霍总,这是警方打捞上来的失踪人员遗物,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随意触碰。”
为首的警察皱了皱眉,伸手拦住了霍建业。
霍建业碰了个钉子,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他眼中的狂热并没有退去。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身边的母亲苏秀兰,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秀兰,你来得正好,这是镇远的箱子吧?
他出海到底带了什么?
“这箱子里是不是装着我们霍家的……”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了嘴,转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镇远失踪了,这箱子非同小可,陈律师在这里,我们作为家属,应该立刻接管遗产,配合清点。”
母亲呆立在风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她没有理会霍建业的逼问,只是看着那具空荡荡的、被水泡得发胀的救生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大姨夫,我爸刚出事,你和陈律师就这么急着来要他的遗物,是不是太反常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直接挡在母亲身前,迎上霍建业那阴鸷的目光。
陈宗翰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镜,露出一抹伪善的职业微笑:“海星,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大姐夫也是为了你们好。
陆家连一张银行卡都没有,每年的收入记录大家都看到了。
如果这箱子里有什么值钱的渔具或者旧账,作为债权人和亲属,我们也有知情权。
“毕竟,镇远在外面有没有欠债,谁也说不准。”
我看着这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对我们家百般羞辱的亲戚,此时却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围着这个生锈的铁皮箱,心中的疑虑和愤怒瞬间升到了顶点。
那天在临海阁,霍建业在电话里气急败坏提到的“窟窿”、“高利贷”,还有他口中那个掌握着海外信托钥匙的“陆镇远”……
我扭头看向那个军绿色的铁皮箱,斑驳的特殊编号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这根本不是普通渔民会拥有的东西。
父亲不让我碰的铁皮箱,绝对不让任何人动的生锈鱼叉,还有他常年服用的神秘偏方,这一切的一切,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父亲失踪的这个台风夜,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冰山一角。
第02章
陈宗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西装裤缝,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在码头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黏腻。
我盯着挡在铁皮箱前的大姨夫霍建业。
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西装袖口在刚才的拉扯中蹭了块黑漆漆的油污。
一个平日里最讲究体面、身价过亿的企业家,此时却死死攥着铁皮箱生锈的提手,连指关节都在微微泛白。
巡逻艇上的年轻民警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有些狐疑地看着我们这群围在码头上的家属。
同志,你们到底谁是直系亲属?
这箱子是在陆镇远出海失踪的坐标附近捞上来的,重得很,密封性做过特殊处理,属于遗物范围。
民警跨出船舱,手里拿着登记簿。
我是他大姐夫!
霍建业几乎是抢着喊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尖锐。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挤出一抹僵硬的笑,陆家连个懂法的男人都没有,三妹夫又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脑子不灵光。
我作为大姐夫,也是怕海星年纪小,处理不好。
这里面估计就是些旧渔网和烂铁器,我先带回去,帮秀兰她们收拾干净。
大姨夫,这可是我爸的东西。
我上前一步,手掌直接按在铁皮箱那冰冷刺骨的军绿色外壳上。
粗糙的金属质感顺着掌心直传到心底。
箱体右下角,一排由特殊工艺冲压上去的白色编号,即便沾满了海藻和泥沙,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极具工业质感的重型编号,绝不是普通渔民能弄到的劣质铁皮盒子。
秀兰啊,你看看海星,这孩子怎么对长辈防贼似的?
大姨苏美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她一把拉过我妈,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用力掐着我妈的胳膊,建业也是好心。
你们家一年的收入还不够我们家塞牙缝的,真要有债主找上门,你们拿什么还?
我妈苏秀兰浑身一颤。
她看着那个军绿色的铁皮箱,眼神里没有普通家属看到遗物时的悲恸,反而盛满了巨大的惊恐。
海星……
听你大姨夫的,这箱子……
咱们不拿,让他们拿走吧。
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在码头惨白的路灯下像一张纸,甚至不敢看霍建业的眼睛。
妈!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铁皮箱沉重异常。
霍建业见我妈松口,面露狂喜,弯腰就要去搬。
且慢。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二姨夫陈宗翰忽然推了推眼镜,挡在了霍建业身前。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不急不缓地开口:大姐夫,先别急。
我是镇远的妹夫,也是执业律师。
既然大姐夫提到了债务问题,根据我们律所接到的私人委托协助调查,大姐夫的星辉重工,最近似乎和几笔来路不明的巨额民间借贷扯上了关系。
在这个关头,你这么急着要带走老陆唯一的遗物,难免让人怀疑这里面是不是藏着债权凭证。
陈宗翰,你胡说八道什么!
霍建业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暴戾。
我是按程序办事。
陈宗翰转向民警,微笑里藏着刀子,民警同志,我建议这件遗物先由警方暂管,或者由我们陆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陆海星和苏秀兰女士带回。
在财产和债务关系理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
民警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霍建业,又看了看一脸公事公办的陈宗翰,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和我妈身上。
既然家属意见不统一,那就先由直系亲属陆海星带回。
民警把登记簿递到我面前,签字吧,有消息随时配合调查。
霍建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铁皮箱,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箱破烂,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唯一的救生圈。
我迅速签下名字。
在霍建业和陈宗翰各怀鬼胎的注视下,和码头的搬运工合力,把那口沉重的铁皮箱抬上了我们家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回到渔村老屋时,台风的余威还在肆虐,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破旧的石棉瓦屋顶上。
我妈一进屋,就把大门死死反锁。
她整个人瘫软在木椅上,双手捂着脸,隐忍的哭声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
妈,爸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我把铁皮箱放在堂屋中央,顾不得擦头上的雨水,急切地蹲在她面前。
那箱子上的特殊编号,根本不是普通的防潮箱!
大姨夫为什么一看到它,魂都飞了?
我妈只是拼命摇头,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出来,声音沙哑:海星,别问了。
你爸……
你爸就是个普通渔民,他能瞒你什么?
那二姨夫说的大姐夫有高利贷窟窿,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大姨夫在寿宴那天接的电话,提到‘海外信托’和‘陆镇远’,这怎么可能指的只是一个年收入不足四千八百块的普通打渔人?
我一把拉住我妈的手,逼着她直视我。
我妈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铁皮箱,嘴唇颤抖着,终于溢出一个字:锁……
我立刻转过头。
铁皮箱正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铸铁挂锁,早就在海水的浸泡下锈成了一团,严丝合缝得找不到任何钥匙孔。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铁锤和錾子,顶住锁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连续十几下重击,那把饱经沧桑的铁锁终于“啪嗒”一声断成两半,掉落在水泥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抠住铁皮箱的边缘,猛地向上掀开。
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或是什么机密文件并没有出现。
一股浓烈的机油和海腥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卷破旧的绿色渔网、一盒生锈的补网钢针、一把满是划痕的塑料尺,以及一叠用来包铁钉的废旧报纸。
在这堆破烂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用牛皮纸包裹、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手写记账本。
账本封面布满了干涸发黑的鱼鳞,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鱼腥气。
我有些颤抖地拿起那本账本,随手翻开。
里面全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微薄的开销:
三月四日,补网,三十五元。
三月十日,柴油,两百元。
五月六日,海星学费,八百元……
一笔一笔,详尽得近乎琐碎。
而在账本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我们家上一年度的总收入:四千七百六十元。
这就是大姨在寿宴上甩在我们脸上的那份“丢人账单”的底本。
我有些颓然地合上账本,难道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父亲真的只是个穷苦了一生、在台风夜不幸遇难的普通渔民?
可如果真是这样,霍建业和陈宗翰在码头上的反常表现,根本无法解释。
我把账本随手搁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不料,桌上昨晚盛了热水、还没来得及洗的茶碗被带倒,小半碗温水瞬间泼在了那本沾满鱼鳞的牛皮纸账本上。
水渍迅速在粗糙的纸张上蔓延开来。
我慌忙伸手去擦。
然而,就在水迹浸透牛皮纸书脊的刹那,那张原本写着“四千七百六十元”的账单下方,竟有几行完全不属于父亲字迹的蓝色英文字母,伴随着一串奇异的数字编码,慢慢地、清晰地从纸张深处浮现了出来。
第03章
我死死盯着牛皮纸书脊上浮现出来的那些字迹。
温热的水汽让原本粗糙的纸张变得微湿,那几行蓝色的英文字母和数字就像是被什么隐形墨水唤醒了一样,笔触极细,却带着机械般的工整感。
我顾不上擦手,下意识地凑近。
那些字母拼写成几个单词,我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个是“Trustee”,后面则跟着一长串极有规律的十六进制数字。
这绝对不是一个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普通渔民能写出来的。
我妈苏秀兰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黑色药汁。
药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泛着一种刺鼻的腥苦。
妈,爸吃这偏方晕船药,真的只是为了防晕船?
我猛地合上账本,把它反扣在桌面上,状似无意地指向靠墙柜子上堆着的几个无标签塑料瓶。
苏秀兰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端着药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低头把药碗搁在桌角,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地答道,你爸一上大船就吐得厉害,不吃这个,他连网都撒不稳。
我看着她有些局促地摩挲着围裙,没有再追问。
但我心里清楚,父亲常年出海,皮肤晒得黑红粗糙,可有时候他从海上回来,会整夜整夜地蜷缩在炕角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时候,他总是疯狂地吞服这种“晕船药”,直到药效发挥,他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晕船,倒更像是某种无法忍受的剧烈神经痛。
想到这里,我的视线越过苏秀兰的肩膀,落在了屋子西边角落的那块旧地板上。
在那个生锈的铁皮箱被警方打捞上岸之前,父亲在出海的那个台风夜,曾极其严肃地警告过我:海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动西边角落地板下面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等苏秀兰转身去厨房收拾灶台,立刻轻手轻脚地走到西边角落。
那里的木地板因为常年受潮已经有些变形。
我蹲下身,用指甲抠住木板的缝隙,咬着牙猛地往上一掀。
一股混杂着海水泥沙和金属铁锈的霉味扑面而来。
在昏暗的夹缝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一杆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生锈鱼叉。
我将它抽了出来,扯掉外面的塑料布。
这杆鱼叉约莫一米长,通体漆黑,表面的漆面大半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带着些许银亮光泽的金属。
我一上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它太重了。
普通渔民用的铁制或竹制鱼叉,绝不可能沉重到需要我用双手才能勉强平举。
我试着掂了掂,手指在粗糙的叉柄上摩挲,突然摸到了一圈极细的接缝。
这杆鱼叉是空心的。
我顺着接缝用力一拧。
伴随着极其细微的、金属齿轮咬合的咔哒声,鱼叉的尾端竟然像个盖子一样被旋开了。
还没等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院子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锈蚀的铁门撞在水泥墙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海星!
苏秀兰!
都给我出来!
二姨夫陈宗翰那标志性的、带着律师腔的傲慢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我心头一惊,迅速把旋开的鱼叉塞回地板下面,盖上木板,刚站起身,大房门就被推开了。
陈宗翰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鞋底沾满了渔村路上的烂泥,脸上却挂着志在必得的冷笑。
而在他身后,霍建业的大奔座驾正熄了火停在院门口,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看不清里面的动静,但霍建业常用的那个黑皮公文包,此刻正被陈宗翰夹在胳膊底下。
宗翰,你这是干什么?
苏秀兰从厨房跑出来,有些无措地擦着手上的水。
二姨夫冷哼了一声,把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啪地一声甩在八仙桌上,震得那碗黑色的药汁晃了晃。
三妹,我今天是以霍总公司法律顾问的身份来通知你们。
陈宗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份文件,陆镇远生前在霍总的投资项目里签过字,用他名下所有的‘遗物’做担保,借了十五万高利贷。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他人没了,债务到期。
如果你们拿不出这十五万,那口打捞上来的铁皮箱,今天我们必须带走。
第04章
做梦!
我一步跨出里屋,直挺挺地挡在那口军绿色的重型防潮铁皮箱前,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箱体上。
陈宗翰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盯住那个生锈的铁皮箱,眼底闪过的贪婪与急迫根本掩饰不住。
宗翰,你不能这样凭空捏造啊。
苏秀兰连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脸色惨白地走到八仙桌旁,声音颤抖得厉害,老陆他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去菜市场买个破渔网都要跟人家数硬币。
他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去哪里接触那些放高利贷的人?
他一年到头拼死拼活,捕鱼换来的血汗钱加在一起也就四千八百块钱啊!
三妹,你跟我哭穷没有用,法律讲的是证据。
陈宗翰用带着金表的手指,重重敲击着那份按着鲜红手印的借款合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酷的精光。
陆镇远的名字签得清清楚楚。
根据我国《民法典》及合同法、担保法的相关规定,陆镇远生前签署的是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书。
如今他因台风意外遇难,但他留下的遗产必须用来清偿债务。
作为债权人霍总的首席法律顾问,我今天来是履行通知义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高傲与威逼:陆镇远名下所有私人物品已作为债务质押物。
你们若执意抗拒清点,霍总明天就会正式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与强制执行。
到时候法警上门,不仅这口箱子会被依法查封强行带走,你们母子还要额外承担高额的诉讼费、保全费和滞纳金。
你觉得,你们家那肆仟捌佰元的年收入,能折腾得起几次官司?
他说着,根本不理会我母亲的哀求,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绕过沉重的八仙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在地板上踩出刺耳的声响,径直朝墙角这口沉甸甸的军工铁皮箱大步逼来。
就在他西装下摆擦过桌角的瞬间,我的余光瞥见八仙桌上那本沾满鱼鳞的记账本。
刚才被我带倒的温水已经彻底浸透了粗糙的牛皮纸书脊,原本写着肆仟捌佰元整的记账页面背面,竟随着水渍的晕染,隐隐透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极为规整的黑色外文乱码。
那绝不是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底层老渔民能够写出来的东西。
别碰我爸的东西!
我大吼一声,心头的怒火与疑虑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我猛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在陈宗翰的肩膀上。
陈宗翰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被我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旁边的长凳上。
但他反应极快,反手就朝我的手腕抓来,动作狠辣而果断,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副斯文儒雅的精英律师做派。
他的眼睛红得像条疯狗,死死盯着那口箱子,仿佛里面装着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撒手!
陆海星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箱子现在属于霍总!
陈宗翰咬牙切齿地低吼,伸手就要强行绕过我拖拽铁皮箱。
滚出去!
苏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冲了过来,手里死死抓着一把生锈的剖鱼刀。
她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却毫不退让地将尖锐的刀尖对准了陈宗翰的胸口,谁敢碰老陆留给海星的东西,我就跟他拼命!
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不要了,大家一起死!
陈宗翰看着那柄泛着寒光、沾着腥气的剖鱼刀,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那张保养得体、平日里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行,你们母子俩暴力抗法是吧?
他冷笑着连退两步,退到了院子里的泥地里,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西装领口,指着屋里的我和母亲,明天霍总会亲自带着资产清算组来,我看你们这四千八百块钱的底子,拿什么去填这十五万的债务窟窿!
院门被陈宗翰重重摔上,停在破旧渔村外头的那辆黑色奔驰引擎轰鸣,扬起一地污浊的泥水疾驰而去。
苏秀兰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剖鱼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无力地瘫坐在长凳上,捂着脸开始无声地抽泣。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剧烈起伏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震动。
我没有立刻去安抚母亲,而是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异常沉重的军工铁皮箱抱了起来,快步走回里屋,砰地一声反锁了房门。
这口铁皮箱通体呈军绿色,边缘用极其坚固的军工级铆钉进行了多重加固,表面还刻着一串已经有些斑驳的特殊编号。
哪怕经历了狂风暴雨和海水浸泡,它的密封性能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一丝渗水的迹象。
我拉下破旧的百叶窗,将那本湿透的记账本平摊在书桌微弱的灯光下。
水迹已经完全渗透了粗糙的纸张,那些隐藏在牛皮纸夹层深处的黑色外文乱码彻底显现出来。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符号,以一种极其诡异却精密的格式排列着。
我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父亲生前每月固定出海时,那些写在老旧航海图上的奇怪坐标。
我迅速拉开抽屉,从最底部的暗格里翻出那张记录着公海捕鱼坐标的旧纸片。
我将纸片上的经纬度数字,按照时间顺序,逐一对应到记账本湿透后显影的乱码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当坐标里的度分秒数字充当移位密码,代入到那些乱码中时,那些原本毫无规律的字母开始飞速重组。
这根本不是什么捕鱼的航海日志,这分明是一套经过极高维度加密的动态密钥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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