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到家的时候,厨房的灯还亮着。
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汤在锅里,饭在电饭煲里,菜热一下就能吃。”
字迹工整,和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没去热饭,也没喝那杯水。手机屏幕亮了,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机场到达厅,一个女人拖着行李箱,穿着米白色风衣,长发披肩。
群里炸了锅。
“天哪,真是赵敏?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听说她在法国待了八年,终于回来了。”
“人家现在可是知名设计师,这次回来是要在国内发展的。”
我没往上翻,直接退出了群聊。赵敏是我妻子的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闺蜜。当然,更重要的是——赵敏是所有人嘴里我的“初恋”。
虽然我从没承认过这件事。
卧室的门开了,妻子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吃饭?”
“不饿。”我说。
她走过来,弯腰摸了摸茶杯的温度:“水都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我叫住她,“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在等领导讲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有出轨。”她说。
我笑了笑:“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结婚七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要么在家收拾屋子,要么回娘家看她爸妈。她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微信聊天记录从来不删,连和同事吃饭都会提前告诉我。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出轨?
但我还是说:“我只是累了。心,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我太熟悉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从来不做美甲。就是这双手,给我做了七年的饭,洗了七年的衣服,在我生病的时候摸我的额头试温度。
“是因为赵敏回来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收住了:“我知道你们以前的事。上大学的时候,全系都知道你喜欢她。”
“那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了。”她打断我,站起来,“你想离,那就离吧。”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应该是在查离婚需要什么东西。
我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我俩一起挑的,暖黄色的光,当时她说这样显得家里温馨。可现在这光照在身上,我只觉得冷。
手机又响了,还是高中同学群。有人说要组织聚会,给赵敏接风洗尘。有人@了我,问我参不参加。
我没回。
想起七年前,我和妻子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刚分手,准确地说,是我暗恋多年的赵敏去了法国,连告别都没跟我说。朋友拉着我去相亲,说给我介绍个好姑娘。
那姑娘就是她。
她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里捧着一本书。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我,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后来我问她,第一次见我是什么印象。她说:“你看起来很难过,像是刚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当时笑着说哪有,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个女人,太敏感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她是小学老师,教语文,工资不高但稳定。我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收入比她多一些,但也谈不上富裕。两个人凑在一起,房贷车贷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多,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饭,会记得给我妈买降压药,会在我出差前帮我把行李收拾好。所有人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夸她懂事。
我也觉得她好。可这种好,就像温水煮青蛙,舒服得让你忘了自己还在活着。
直到赵敏要回国的消息传过来。
那天我在单位开会,手机震动个不停。打开一看,是老同学发的微信:“哥们儿,你初恋要回来了,激动不?”
我回了一个问号。
他发了一串哈哈哈,说装什么装,谁不知道当年你对赵敏的心思。
我没再回复,但那个下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一边盛饭一边说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哪个学生考试作弊被她抓到了,哪个家长送礼被她退回去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有一个节目看得进去。我索性关了电视,盯着黑漆漆的屏幕发呆。
她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工作上有点烦。”
她没追问,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拿起遥控器帮我开了电视:“那就看看综艺放松放松。”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是那种超市买的普通洗发水,十几块钱一瓶,用了好几年都没换过。
我突然觉得很烦躁,但又说不清在烦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变了个人。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也宁愿在办公室坐着。她不催我,也不问,只是我回去晚了,饭菜会用保鲜膜盖好放在冰箱里。
有天晚上我十点多才到家,她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找吃的,打开冰箱,看见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碗米饭,都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
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里,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可第二天,我还是在同学群里看到了聚会的通知。时间是周六晚上,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餐厅。赵敏会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周六早上,妻子问我下午有什么安排。我说单位临时有事,要去一趟。她点点头,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出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几根白发在光线里格外刺眼。她才三十三岁,已经有白头发了。
我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聚会定在六点,我五点四十就到了。包厢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看见我都热情地打招呼。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陆,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帅。”
我笑着应付,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六点十分,赵敏来了。
她比八年前更漂亮了,或者说,更有气质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她一进门,整个包厢的气氛都热了起来。
大家围着她问东问西,她应对自如,谈吐间透着见过世面的从容。有人起哄让她讲讲法国的浪漫史,她笑着摆手说没有没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陆沉,”她叫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就这么一句,再没有别的。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老套但永远不会过时的把戏。酒瓶转了几圈,瓶口对准了我。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大家起哄。
“真心话吧。”
“行,”提问的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那你老实交代,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赵敏正看着我。
“最遗憾的事,”我说,“大概是没能跟喜欢的人好好告别吧。”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暧昧的起哄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着“我就说吧”。
赵敏低下了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吃到快十点才散。我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站在餐厅门口等车的时候,赵敏走了出来。
“陆沉,”她站在我身边,“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湿气息。我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说:“真的假的,都过去了。”
“你结婚了吧?”她问。
“嗯,七年了。”
“幸福吗?”
我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还是那么好看。可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那张从不化妆的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
“挺好的。”我说。
代驾到了,我拉开车门,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走了,以后常联系。”
车子开出几百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睡着了。我走过去,她听见动静醒了,揉了揉眼睛:“回来了?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你去床上睡吧。”
她坐起来,看着我,忽然问:“喝酒了?”
“嗯,同学聚会。”
“赵敏也在吧?”
我愣住了。
她笑了笑,站起来往卧室走:“洗澡水烧好了,你去洗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在她身后问。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因为你在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停地敲裤腿。今天下午你出门的时候,一直在敲。”
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头顶的吊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我第一次觉得,这灯光其实挺刺眼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动静,煎鸡蛋的味道飘进来。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平底锅里两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是她一贯的水平。
“起来了?”她头也不回,“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我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她又把煎蛋和小菜端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离婚协议,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查了一下格式,大概知道要准备什么材料了。”
我的手顿了顿,夹着的咸菜掉回了碟子里。
“你不用这么急。”我说。
“不急不行,”她喝了一口粥,“你不是说了吗,累了。既然累了,早一天解脱对谁都好。”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讨论今天要不要去买菜。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破绽,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房子是婚前你爸妈付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的贷款,”她继续说,“按照法律规定,这部分增值和还贷的钱,我要分一半。不过我不要房子,你把那部分折现给我就行。”
“钱的事以后再说——”
“车是你婚前买的,我就不分了。存款的话,咱们存折上有十五万,一人一半。”她放下碗,抬头看我,“你觉得这样行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我今天请假,去民政局问问流程。你要是方便的话,一起去?”
“我今天有个项目要交——”
“那我自己去也行。”她擦了擦手,走进卧室换衣服。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还剩半碗,已经凉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拎着包走到玄关换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你妈那边,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我来吧。”
“好。”她推开门,又停住了,“陆沉,你真的想好了?”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让我不敢直视。
“想好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我忽然想起来,这块地板砖是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铺的。那时候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比对花纹,说要让客厅看起来整齐一点。我站在旁边给她递瓷砖胶,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七年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接了:“喂,儿子啊,咋这时候打电话?”
“妈,跟你说个事。”
“啥事?是不是小敏怀孕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开口,声音变了调:“你说啥?离啥婚?你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是不是你欺负她了?陆沉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为啥要离?小敏哪里不好了?你知不知道每次过年回来,她给你爸买烟给我买衣服,比你细心多了!这么好的媳妇你上哪儿找去?”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管,你要是敢跟她离,你就别认我这个妈!”我妈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吊灯还在那里,白天看过去,灯泡上落了一层灰。
下午三点,她回来了。
我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听见开门的声音,走出来看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问清楚了,”她说,“要带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要写一份离婚协议书。材料齐全的话,一个月冷静期之后就能办手续。”
“哦。”
“户口本在你那边的抽屉里,结婚证在主卧衣柜上面的盒子里。”她说着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你要不要现在找出来?”
“明天再说吧。”
她没勉强,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她看着屏幕,偶尔跟着笑两声。
我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睡在旁边,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我侧过头看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能看清她的轮廓。
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陆沉,”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咖啡厅,你看书,我迟到。”
“我不是说那个。”她停顿了一下,“我是说,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
我想了想,想起来了。
那是交往半年的时候,她带我回家见她父母。她家在城郊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
她爸是个退休工人,话不多,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打量我。她妈在厨房忙活,她进去帮忙,客厅里就剩我和她爸两个人。
她爸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开口说了一句:“我就这一个闺女。”
“叔叔,我会对她好的。”我说。
她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后来吃饭的时候,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她从小就懂事,不会撒娇,受了委屈也不说,让我多担待。我点头说好,她坐在旁边,脸红红的,低着头扒饭。
“你爸当时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我爸就这样,外冷内热。后来他还跟我说,看你小伙子挺老实的,应该不会欺负我。”
我没接话。
“结果呢,”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你还是欺负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算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拿起来一看,是我姐。
“陆沉你疯了吧?!”电话一接通,我姐的声音就炸开了,“妈跟我说你要离婚,我以为她开玩笑呢!怎么回事?!”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姐,这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我能不管吗?小敏多好的姑娘你知道吗?上次妈住院,她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着,端屎端尿的,亲闺女都没她伺候得周到!你倒好,说离就要离!”
“我知道她好——”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还离?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告诉妈。”
“真没有。”
“那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你不说是吧,我打电话问小敏。”我姐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我起床走出卧室,她已经收拾好了,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里。
“今天我去学校办点事,”她说,“冰箱里有饺子,中午你自己煮一下。”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你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愣:“她说什么了?”
“问我为什么要离婚。”她苦笑了一下,“我说是我不好,配不上你。”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生疼。
“你干嘛这么说?”我的声音有些哑。
“不然呢?难道让我说你是因为初恋回来了才要跟我离婚?”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一闪就没了,“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就算离婚,我也想体体面面地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很想追出去。
但我没有。
第三章
离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从我姐那里,也可能是我妈跟邻居念叨的时候漏了嘴。总之,那几天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先是二姨打来的。二姨是我妈的亲妹妹,住在隔壁城市,平时一年也就见一两回。她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我,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半天,她才挂了。
然后是表姐。表姐比我大两岁,嫁到外地去了,日子过得不太如意。她在电话里说:“男人嘛,谁还没个花花肠子?但你得想清楚,离了婚你再找一个,不一定有小敏好。”
我说知道了,谢谢表姐。
接着是我爸。我爸平时不爱管我的事,这次居然也打了电话。他没多说别的,就问了一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然后就挂了。
我妈就不一样了。她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小敏哪里不好?你是不是犯浑?你要是敢离婚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最后一次她打过来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直接说:“妈,这是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很少哭,这一哭把我哭得心里乱糟糟的。
“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是小敏她妈帮着送医院的你忘了吗?那年你爸工伤住院,小敏天天往医院跑,炖汤送饭的,你忘了?”我妈边哭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建筑设计图,画了一半,线条乱七八糟的,怎么看都不顺眼。
同事老周探头过来:“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周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了,你要离婚?”
我皱了皱眉:“谁跟你说的?”
“还用谁说?你姐跟我老婆是同事,我老婆昨天回家就跟我说了。”老周叹了口气,“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媳妇那人真不错。上次单位聚餐,我见过她一次,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离?”
我没说话。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摇摇头走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碰到了部门经理老刘。老刘四十多岁,离过一次婚,后来又再婚了。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听说你要离婚?”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老刘吐了口烟:“没意思?你知道什么叫有意思?你以为换个老婆就有意思了?我告诉你,都一样。新鲜劲儿一过,该吵架吵架,该冷战冷战,到最后你会发现,过日子这事儿,跟谁过都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离婚?”
老刘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离了才知道后悔,可已经晚了。”他把烟掐灭,“兄弟,你听哥一句劝,别冲动。”
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回到家,她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她背对着我,正在炒菜。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一顿:“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跟你离。”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咽下去,“她说你要是欺负我了,她替我收拾你。”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你姐也打了。”她继续说,“你姐说话比你好听,说让我再考虑考虑,别一时冲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已经考虑好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陆沉,其实我挺奇怪的。咱俩结婚七年,从来没吵过大架,没红过脸,日子过得也算安稳。你怎么就突然觉得累了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因为赵敏吗?”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不全是。”我说,“赵敏只是个引子。我就是觉得,这七年过得太……太平了。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起床,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睡觉。周末去你妈家,或者我妈家。过年回老家。一年又一年,一模一样。”
“平平淡淡不好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放下筷子,“我只知道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回头看这七年,好像什么都没留下。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就是……空荡荡的。”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特别想抽。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敏发来的微信:“听说你要离婚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是因为我吗?”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第三条消息来了:“陆沉,你别做傻事。”
我把手机关了,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多才醒。她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我妈那儿了,晚上回来。”
我洗漱完,一个人在家里转了一圈。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住了七年,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卫生间里摆着她的护肤品,床头柜上放着她看的书。
我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找东西。户口本在最下面一层,翻开一看,户主那一页写着我的名字,下面一页是她。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把户口本合上,放了回去。
下午两点,我妈突然来了。
她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客车,拎着一袋子土特产,站在我家门口。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把她让进来。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肯定不让我来。”我妈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四处看了看,“小敏呢?”
“去她妈那儿了。”
我妈坐下来,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儿子,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个屁!”我妈一拍桌子,“你就是被那个姓赵的女人迷了心窍!”
“跟赵敏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一听说她要回来就闹离婚?你当你妈是傻子?”我妈气得手都在抖,“我告诉你陆沉,你要是敢跟小敏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喝了口水,缓了缓情绪,又说:“小敏这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妈走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她嫁给你这几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亏待过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够好?不如那个姓赵的有本事?可过日子不是过本事,是过人心!小敏对你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离?”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老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一些,鬓角的白发遮不住了。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为了我的事操心,坐了那么远的车跑来。
“妈,”我说,“我对不起她。”
“知道对不起就别离!”
“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这一天要怎么过,闭上眼睛就知道明天还是一样。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没有感情,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你……”她张了张嘴,“你这是嫌弃日子太平淡了?”
“不是平淡,是……”我搜肠刮肚地找词,“是没有自己了。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拎起她的包:“你长大了,我说不动你了。但你记住,将来后悔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敏是个好姑娘,是你配不上她。”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晚上七点,她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说:“我妈包的包子,给你带了几个。”
“阿姨还好吗?”
“还行。”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就是问我什么时候生孩子。”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我说我们不打算生了,要离婚了。我妈当时就哭了。”
我心里一酸:“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她坐下来,打开电视,“反正都要离了,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电视里在播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因为家务分配不均吵得不可开交,主持人苦口婆心地劝。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咱俩要是也能吵一架就好了。”
“什么?”
“吵架,”她转过头看我,“至少说明还在乎。咱俩连架都懒得吵了,才是真的完了。”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很快就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四章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和她一起去民政局。
去之前,我们在家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她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协议书是她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
我坐在沙发上,把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字——“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她说。
“没有。”
“那就签字吧。”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先签了自己的名字。她写字很快,笔画流畅,像是早就练熟了一样。签完之后她把笔递给我,我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签完字,她把协议书收起来,放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说:“走吧。”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俩都没说话。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
我忽然想起我们领结婚证的那天。
那天也是晴天,也是这条路。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笑。我逗她说你这么高兴干嘛,她说当然高兴了,今天开始我就是你老婆了。
那时候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七年过去了,同样一条路,同样的两个人,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民政局的人不少,离婚窗口排了七八个人。我俩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在哭,男的板着脸一言不发。后面是一对年轻男女,两个人都在玩手机,谁也不理谁。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确定要离?”
“确定。”她说。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一张单子:“今天是申请,三十天冷静期之后再来办理正式手续。这期间如果反悔了,可以撤销申请。”
“好的。”她把单子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转过头对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
“你去哪儿?”
“回学校,下午还有课。”
“我送你吧。”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下车之前忽然回过头:“陆沉,这三十天,你要是想反悔,随时可以跟我说。”
“你呢?”我问,“你会反悔吗?”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然后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校园里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学生们匆匆忙忙地往教学楼跑。有一个女生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躲开,还伸手扶了那个女生一把。
她就是这种人,永远在为别人着想。
我发动车子,回了单位。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一直走神。项目经理在上面讲方案,我盯着投影仪上的图纸发呆,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她签字的样子,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的样子,她在校门口扶着那个女生的样子。
“陆沉?陆沉!”项目经理喊了我两声。
“啊?”
“问你呢,这个节点你觉得怎么处理?”
我看了一眼图纸,随便说了两句,蒙混过关了。
下班的时候,老周凑过来:“上午干嘛去了?老刘找你都没找到。”
“有点私事。”
“办完了?”
“嗯。”
老周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一起喝一杯?”
“不了,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百合花,白色的花瓣,香气浓郁。我停了车,买了一束。
抱着花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切菜。看见我手里的花,她愣了一下:“你买花干什么?”
“路过看到的,觉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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