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新
清代嘉庆年间,文人得舆在《京都竹枝词》写的“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一句,常被用来说明《红楼梦》广为流传后在官宦士子中所产生的社会影响。毛泽东曾盛赞《红楼梦》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他不仅自己孜孜不倦地终生阅读,还不厌其烦地要求或建议别人要反复研读。毛泽东“开谈常说《红楼梦》,细品深究成自然”,他在文章、谈话甚至闲话中,常以《红楼梦》为例来论事说理,遇到懂文学、懂历史的友人,更是乐此不疲。这几乎成了毛泽东闲暇生活、谈话方式甚至领导艺术的某种特色。
常年喜读《红楼梦》
1936年,毛泽东和斯诺谈到早年读私塾的情形时说:“我很小的时候,尽管老师严加防范,还是读了《精忠传》《水浒传》《隋唐》《三国》和《西游记》。”四大名著中,毛泽东读《红楼梦》应该晚于其他三部小说。
1964年9月7日,毛泽东提到了首次阅读《红楼梦》的时间:“一师有个湘阴的柳先生,借给我《资治通鉴》看,《红楼梦》也是这个时期学的。”这一说法在《讲堂录》中得到验证。1913年11月1日国文课,听讲方苞的《与翁止园书》,笔记中有“意淫之为害”词句。“意淫”一词,最早见《红楼梦》第五回。1913年12月13日修身课,笔记中有“练达世情皆学问”,此句也化自《红楼梦》第五回。
《红楼梦》一直是毛泽东爱读的名著之一。贺子珍回忆,井冈山时期,“他最喜欢《红楼梦》《水浒》和《三国演义》,每种都看过几遍。”刘英回忆,长征途中,“他对中国的历史、小说熟极了,闲扯起来滔滔不绝,津津有味,《红楼梦》尤其谈得熟。”延安时期,1943年6月,邓宝珊到访延安时发现,毛泽东“住的窑洞里书架上有马恩列斯著作,也有《三国演义》《红楼梦》”。
新中国成立后,中南海毛泽东故居里的《红楼梦》,有线装木刻本、影印本、石刻本,还有各种平装本。不同版本的线装本就有20种之多,都摆在中南海游泳池住地会客厅里。游泳池住地卧室里还摆放两种:一种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8册),一种是《增评补图石头记》(32册)。毛泽东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有的是用黑铅笔作了密密麻麻的圈画,有的打开放着,有的折叠起一个角,有的还夹着纸条。据李锐回忆:“1958年南宁会议不久的一天晚上,奉召到丰泽园毛泽东的住所,漫谈《工作方法六十条》草稿等。待上卫生间时,看到一张方凳上放着翻开的线装《红楼梦》一书,可见此书经常随身,对其之厚爱。”
据逄先知、徐中远等人记载: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前期,毛泽东所看《红楼梦》版本多达20 余种,外出巡视时还随时随地借阅。他除了看原著,也看依据原著改编绘画的“小人书”。据机要秘书高智回忆:“有一次,我到他的屋子里去,竟发现他的床上放着一套《红楼梦》小人书,大概是哪个卫士那儿借来的。”
1964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北戴河和几个哲学工作者谈话时说:“《红楼梦》我至少读了五遍。”那至多又是多少遍呢?毛泽东晚年曾对人说:“《红楼梦》我都读过十几遍了,有的地方也还是没看懂,这个不稀奇嘛!”毛泽东读《红楼梦》十分认真,很多情节,尤其是书中的诗词等韵语,几乎都能背诵。据中央档案馆编的《毛泽东手书选集》第10卷《古诗词》下册载录:他手书《红楼梦》韵语达13条之多。
极力荐读《红楼梦》
毛泽东不仅津津有味地读《红楼梦》,还不遗余力推荐给其他人阅读。“你们都要看看《红楼梦》”,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毛泽东首先要求子女亲属要读《红楼梦》。1946年1月,毛岸英从苏联回国后,毛泽东把读《红楼梦》的要领告诉他,并强调会读《红楼梦》与会劳动,是青年人的必修课。李敏从苏联回国后,毛泽东要她补习汉语,还给她下了死命令:必须读懂《红楼梦》等四大名著,而且只准读中文版,不准读外文版。李讷上小学时就开始读《红楼梦》,有人担心她会受到不良影响,而毛泽东则放手让她读这部书。毛泽东多次要求学理工的女婿孔令华至少读三遍《红楼梦》:“要你们看《红楼梦》不是让你们单纯看文学作品,是要你们通过看《红楼梦》了解历史和社会的复杂性。”1965年,毛泽东对表侄孙女王海容说:“《红楼梦》可以读,是一本好书。读《红楼梦》不是坏事。”
毛泽东要求身边工作人员多读《红楼梦》。毛泽东曾对李银桥说:“你作为一个中国人,既然有阅读能力,不可不读《红楼梦》。”1947年10月,听说警卫员伍银岭会讲《红楼梦》,但他只看过一遍,毛泽东笑着摇头说:“要讲,起码得看三五遍。”他环顾左右,问其他人:“还有谁看过《红楼梦》?”大家都摇摇头,毛泽东嘿了一声:“不行哟!要看!你们都要看看《红楼梦》。不读《红楼梦》,就不知道什么是封建社会。”1955年夏,毛泽东对警卫员张玉生说:“要看《红楼梦》《三国演义》《儒林外史》……要吸收其中的好东西。”
20 世纪50年代,有一次,毛泽东和中南海中央警卫团文工队演员余琳谈到学习问题,说:“你们要看看《三国演义》《红楼梦》。” 不久,毛泽东就让田家英给文工队讲了《红楼梦》。毛泽东曾建议广东省公安厅长薛焰读《红楼梦》,说:“搞公安的就不要看?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命案子呀!这是一本讲阶级斗争的书,应该看看。你最少要看上五遍才能搞清楚。”毛泽东教导杨沛医生,说不能光看医学书籍,“我们中国人要关心祖国的优秀文化遗产,一定要精读《红楼梦》等名著”。
战争年代的很多工农干部,大字不识几个,更不要说读过《红楼梦》了。1944年夏末秋初,毛泽东问延安市委书记张汉武是否看过《红楼梦》,张说没有,毛泽东说:“你想办法找那部书看看。对你来说很有用,那部书好。”1938年10月,毛泽东对窑工出身的徐海东说:“中国有三部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不看完这三本书,不算中国人。”许世友曾说《红楼梦》尽是吊膀子,讨厌读它。1973年12月21日,毛泽东对许世友说:“你现在也看《红楼梦》吗?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呢。你就只讲打仗,你这个人以后搞点文学吧。”
独到评点《红楼梦》
毛泽东的文章、讲话、谈话当中无数次涉及《红楼梦》,既有政治家的敏锐,哲学家的辨析,又有史学家的审视,文学家的鉴赏。透过那些只言片语,也可蠡测到他对《红楼梦》感悟、认识、评价的真知灼见。
毛泽东十分看重《红楼梦》,以极具个性化的“毛氏”语言,评价了这部经典的宝贵价值和历史地位。毛泽东阅读1952年由棠棣出版社出版的俞平伯《红楼梦研究》,在“位置不是很高”的七字旁画了两条粗线,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毛泽东曾说:“中国的学者们对《红楼梦》的评价不高,还不如英国的一位教授。那位英国教授认为《红楼梦》超过了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和莎士比亚。”有一次,贺子珍说《红楼梦》里尽是谈情说爱,毛泽东反驳说:“你这个评价不公正,这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哩!”1938年4月28日,毛泽东对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学员们说:“《红楼梦》这部书,现在许多人鄙视它,不愿意提到它,其实《红楼梦》是部很好的小说,特别是它有极丰富的社会史料。”毛泽东甚至说过中国有长城,有《红楼梦》,把它看作中华文化的代表。2005 年1月11日,时任国家新闻出版署署长石宗源披露:毛泽东曾称它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还称赞它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
毛泽东更多地从考察社会历史的角度来欣赏这部巨著。1961年12月20日,毛泽东指出:“《红楼梦》不仅要当作小说看,而且要当做历史看。”1964年8月18日,毛泽东同哲学工作者谈话时说:“我是把它当作历史读的。开头当故事读,后来当历史读。”1965年,毛泽东与王海容谈话时说:“读《红楼梦》不是读故事,而是读历史。这是一本历史小说。”毛泽东之所以这样看《红楼梦》,因为“它有极丰富的社会史料”“写的是很精细的社会历史”。这也合理地解释了革命家毛泽东喜读《红楼梦》的深层原因:“看了这本书就懂得了什么是地主阶级,什么是封建社会,就会明白为什么要推翻它!”“小说写了清朝乾隆年间开始走下坡路,曹雪芹借写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揭示了封建社会的腐朽。”“只有用阶级分析,知道《红楼梦》是一部四大家族史,才能读得懂《红楼梦》。”
人们读《红楼梦》首先不是浏览史籍,而是文学欣赏,是审美享受。1973年12月21日,毛泽东评价《红楼梦》说:“中国古代小说写得好的是这一部,最好的一部。”曹雪芹描写大观园,构思之新颖,文笔之灵动,格局之别致,气势之恢宏,令无数读者为之倾倒。1954年,毛泽东读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时,写下批语:“大观园的建筑结构,非精于园庭工程者,不能写出。作者真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伟大作家。”毛泽东对曹雪芹的钦佩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巧引妙用《红楼梦》
《红楼梦》文笔优美,金句频出。灵活运用那些富有表现力的名言金句,以便更形象、更有力、更鲜活地表达思想观点,是毛泽东学以致用读书方法的具体体现。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见《红楼梦》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按王熙凤的推理:穷疯了、逼急了的张华“什么事作不出来”。其实,这也是王熙凤的行事风格。1937年2月,毛泽东用这句话称赞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为中华民族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为抗日救国立了一个大功。”1947年10月,毛泽东和李银桥谈到领袖与人民的关系时,用这句话自比,说“我毛泽东是劳动人民的儿子,永远不会做皇帝!”这句话其实就是毛泽东革命精神和政治品格的真实写照,前者有“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诗句为证;后者有名言为证:“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出自第八十二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这句话是林黛玉说的。此语比喻两种势力的斗争,一方总要压倒另一方。1957年11月18日,毛泽东在莫斯科的讲演中,用这句话来分析国际形势的新特点,说明“现在世界上有两股风:东风,西风”,而“社会主义的力量,对于帝国主义的力量占了压倒的优势”。1958年9月5日,毛泽东在第十五次最高国务会议上谈国际形势时指出:“国际形势,我们历来有个观点,总是乐观的。后来总结为一个‘东风压倒西风’。”
“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见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王熙凤抒发“大家”难当的感慨,暴露出贾府繁华遮掩下由盛而衰的窘境。毛泽东经常提到此语,用以说明大国治理的不易。毛泽东多次说:“我们中国是个大国,可是一穷二白呀!”要管理好这样的大国,“大有大的难处”是他日夜思虑的焦点。这句话颇有哲理,经毛泽东的借鉴运用,成为正确认识国情的理性思维,转化成了新中国不断发展、走向富强的历史逻辑起点。
毛泽东很欣赏贾宝玉、林黛玉等艺术形象,但联系到青年一代的教育培养问题时,他强调宝黛不足为训。1951年秋,毛泽东和湖南教育界人士谈话时,说贾宝玉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是全不肯劳动的公子哥儿,无论如何是不会革命的;而林黛玉多愁善感、瘦弱多病,又怎么能革命呢?毛泽东明确表态:“我们不需要这样的青年!”“男的绝不要学贾宝玉,女的绝不要学林黛玉”。1961年2月,毛泽东看到机要员小李参加民兵训练的照片,欣然题诗《七绝·为女民兵题照》,然后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要有志气,不要学林黛玉,要学花木兰、穆桂英噢!”
(来源:《月读》2026年第7期,作者系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原副院长、教授,湖南韶山干部学院外请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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