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院。

沈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身上的家居服沾着孩子的呕吐物和汗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他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慌乱。

妻子林希冲进走廊,脸色比墙还白,挎包斜挎在肩上,鞋带松了一边。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丈夫。

“念念呢?念念怎么样?”

沈晏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落在妻子脸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远、更空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孩子高烧惊厥。”

他停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喉咙里打颤。

“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他又停顿,更久。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陆鹤鸣,”他念这个名字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他挂了我七个。七个。”

林希的呼吸骤然停住。她从挎包里掏出手机。锁屏界面上,十二个未接来电的通知挂满了屏幕。她一个都没看到。走廊尽头,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像一张空洞的嘴。

林希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往里面放衣服。夏天的裙子,轻薄的衬衫,一件防风外套。她的动作不快,带着点斟酌。箱子夹层里,她塞了一个小盒子,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那盒子沈晏认得,是她过生日时陆鹤鸣送的一枚银质书签,刻着“诗与远方”。她说办公室看书时常用。

沈晏靠在门框上看她,手里端着杯水,水已经凉了。

“真不用我送你去车站?”他问。这是半小时里第三次问。

“真不用,”林希头也没抬,把叠好的裤子压进行李箱角落,“鹤鸣开车来接,顺路。你明天还上班呢。”

沈晏“嗯”了一声,喝了口水。水凉得涩口。

“就你们俩?”他问得随意,眼睛看着衣柜门上的一道划痕。那是念念小时候用玩具车撞的。

“本来小雅和孙妍也说去,临时都有事。就我俩了。也好,清静。”林希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刺啦一声,“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拍片子老不顺,就想出去走走。就三天,周二去,周四回。课我都调好了。我妈明天下午过来接念念,陪她住两晚。你晚上要加班的话,冰箱里有饺子。”

“知道。”沈晏说。

沉默落下来。林希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空杯子,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她的指尖有点凉。

“那我就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他说。

电梯门开了。林希拖着箱子进去,对他挥挥手。门缓缓合拢,缝隙里她最后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沈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电梯运行的嗡鸣声彻底消失。他关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响,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念念在儿童房里睡着,发出细细的鼾声。

他走到客厅阳台,往下看。不一会儿,一辆熟悉的黑色SUV亮着灯驶到楼下。陆鹤鸣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接过林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林希笑着说了句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子掉了个头,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车流里。

沈晏在阳台又站了几分钟。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他戒烟两年了。这包烟是上周部门聚餐,同事硬塞的,一直扔在抽屉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希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大概三小时到。念念睡了?”

他回:“睡了。”

那边回了个“好”字,再加一个拥抱的表情。沈晏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锁了屏幕。主卧里,属于林希的那边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睡前翻看的诗集,书页间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他躺下去,枕头上残留着一点她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02

第二天是周一。沈晏起晚了,闹钟响到第三遍他才猛地惊醒。念念已经自己爬下床,光着脚跑到主卧门口,揉着眼睛喊爸爸。一阵兵荒马乱。找袜子,热牛奶,煎糊了鸡蛋,最后只好给念念啃面包。孩子蔫蔫的,说不想吃。

“是不是没睡好?”沈晏摸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念念摇头,小口小口地抿牛奶。

送念念去幼儿园的路上,孩子趴在安全座椅里,没什么精神。老师接过孩子时,摸了摸念念的手,随口说:“沈念今天好像有点没劲呀?”

“昨晚睡得晚了一点。”沈晏解释。

“春天,孩子容易不舒服,多注意。”老师笑着说。沈晏点点头,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很快被上班早高峰的拥堵冲散。

公司里依旧是那些事。画不完的图纸,开不完的会。中午吃饭时,同事方砚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怎么黑眼圈这么重?嫂子出差了?”

“没,跟朋友出去玩几天。”沈晏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

“朋友?那个摄影师?”

沈晏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们聚餐,我见过一次。那哥们,挺扎眼的。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嫂子跟他一起出去玩?”沈晏没回答。方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转了话题聊起项目上的事。但沈晏后半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开会时,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朋友圈的提示。他点开,是陆鹤鸣刚发的动态。一张照片,悬崖边,云海翻涌,晨光熹微。构图很美。配文:“与老友同赴山海,幸甚至哉。”没有人物。沈晏手指滑动,往下翻。刷了几次,没有林希的动态。她很少发朋友圈。

下班前,他给岳母何美芬打了个电话,确认她下午接了念念。何美芬在电话里声音洪亮:“接了接了,念念乖着呢。就是有点咳,我给她喝了点蜂蜜水。思琪呢?到地方了吧?你说她也是,孩子这么小,还跟什么朋友跑出去……”

“妈,”沈晏打断她,“念念咳嗽?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咳两声。小孩子嘛。你晚上自己弄点吃的,别对付。”

挂了电话,沈晏心里的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他提前半小时离开公司,去岳母家接念念。念念看到爸爸,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脸有点红,精神似乎比早上好了点。

回到家,给念念洗了澡,量了体温,37度,微微有点热。他翻出儿童退热贴,给孩子贴上。念念抱着小熊玩偶,要看动画片。他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自己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林希在晚饭时间发来一条信息:“到了民宿,环境很好。念念好吗?”他回:“接到家了,有点咳,不严重。”那边很快回:“多喝温水。”对话停了。

他点开陆鹤鸣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云海照片。个性签名写着:“追逐光,成为影。”沈晏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手指划动,翻到几年前的老照片。有一张是林希研究生毕业时拍的,她和几个同学一起,陆鹤鸣就站在她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的林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晏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刚结婚时,装修这个小家,她盯着设计师图纸,眼里也有那种光。后来是日复一日的上班、带孩子、柴米油盐。她眼里的光,渐渐沉下去,变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疲惫。

念念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小身子软软的,有点烫。他关掉电视,把孩子抱回床上。退热贴有点松了,他重新按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鹤鸣的朋友圈。这次是九宫格。山间野花,溪流,古朴的民宿院子,热气腾腾的农家菜。最后一张,是两个人的背影,走在青石板小路上,靠得很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露脸,但沈晏认得林希那件浅蓝色的防风外套。配文:“故地重游,别来无恙。”沈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念念在卧室里咳嗽,他起身去倒水。

03

周二晚上,念念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哼哼唧唧。沈晏起来看了几次,摸她额头,似乎比睡前更烫了。电子体温计显示37度8。低烧。他倒温水,哄着念念喝了几口。孩子迷迷糊糊的,喝下去没多久,又吐了一点出来,弄脏了睡衣和床单。

沈晏拧了湿毛巾给她擦脸,换衣服,换床单。一通忙完,已经凌晨一点多。念念蜷缩着,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声有点重。

他坐在床边,不敢睡了。调暗台灯,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幼儿夜间发烧护理。一条条看下来,心里稍微定了点。他给林希发了条微信:“念念发烧了,38度左右,吐了一次。精神不太好。”发完,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大概睡了。

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念念额头上。孩子不舒服地动了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每隔半小时,他就给念念测一次体温。37度9,38度1,38度——温度在缓慢爬升。

凌晨三点,念念忽然开始抽搐。先是小手小脚绷直,接着整个小身子都僵住,眼睛上翻,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体温计显示:39度5。

沈晏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几秒。高烧惊厥。这个词猛地砸进他混乱的思绪。他颤抖着手,把念念轻轻放成侧卧位。孩子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脸色发紫。叫救护车。他扑到床头柜前抓手机,手指哆嗦着解锁,划了几次才划开。120。拨号。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快接。快啊。

“喂,您好,这里是——”

“孩子!我孩子高烧惊厥!三岁!地址是……”他语无伦次地报出小区名字和楼栋号。

“请保持孩子呼吸道通畅,侧卧位,我们马上派车。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沈晏看着还在抽搐的念念,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他强迫自己冷静,按照接线员的指示,检查念念的口鼻,清理掉一点呕吐物。救护车说马上到,可“马上”是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想起林希。得告诉她。手指僵硬地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没有回复。他直接拨通语音通话。嘟——嘟——嘟——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他切换到手机通讯录,找到“林希”,拨打。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深夜,山区,她可能睡熟了,手机静音。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念念的抽搐似乎缓和了一点,但呼吸依然急促,小脸通红,昏迷不醒。不能干等。他用小毯子裹好念念,抱起来。孩子浑身滚烫,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他胡乱套上鞋,抓起钥匙和手机,冲出门。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跳动的数字,心脏狂跳。怀里念念的呼吸声,微弱得让他心慌。到了楼下,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小区里寂静无声,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没有救护车的影子。他站在单元门口,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手机,看救护车到了哪里,看林希有没有回电。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出来。陆鹤鸣。陆鹤鸣开车,他肯定醒着,或者容易叫醒。沈晏几乎没犹豫,找到陆鹤鸣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一遍,响了很久,挂断了。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误触。立刻重拨。第二遍,响了几声,再次被挂断。沈晏的心往下沉。他继续拨。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声等待音都像凌迟。每次被挂断,他心里的火就蹿高一截,恐慌就加深一层。

第六遍。第七遍。第七次被挂断后,再打过去,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沈晏站在凌晨三点冰冷的风里,抱着高烧抽搐的孩子,听着手机里那个冰冷的女声,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窟窿,连骨头缝都透着寒气。拒接。七个电话。然后关机。为什么?

远处终于传来了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红蓝光闪烁,由近及远。沈晏机械地抱着孩子迎上去。医护人员迅速下车,接过念念,进行初步检查,抬上担架。他跟着爬上车,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医护人员动作,耳朵里却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七次被挂断的忙音,和最后关机的提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然后猛地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念念高烧惊厥,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陆鹤鸣挂了我七个,然后关机。林希,你马上给我回来。”

点击发送。他看着那个逐渐转成蓝色的箭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04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人来人往,嘈杂,却又笼罩着一种冰冷的秩序。念念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上面的红灯亮起。沈晏被拦在外面。护士让他去办手续。他浑浑噩噩地走到缴费窗口,摸出钱包,身份证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后面排队的人扶了他一把。“没事吧?”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手续办完,他回到抢救室门口,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地砖很凉,透过薄薄的居家裤,冷意直往骨头里钻。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念念吐奶的痕迹,已经干了。

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林希的回电,没有信息。对话框里,他那条长长的消息前面,是一个已读标记。已读。没有回复。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沈念家属?”沈晏弹簧一样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我是!孩子怎么样?”

“惊厥暂时控制了,体温还在39度以上,怀疑是急性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需要住院观察,进一步检查。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好,好,谢谢医生。”沈晏连声道谢,声音干涩。

又是一通忙乱。办住院,缴费,跟着推床去到儿科病房。念念被安顿在病床上,小手上扎了留置针,连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她昏睡着,脸色还是潮红,但呼吸平稳了一些。沈晏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孩子没打针的那只小手。小手滚烫。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他的手机,终于响了。不是林希。是岳母何美芬。“明杰?这么早打电话,什么事啊?我昨晚睡得沉……”

“妈,”沈晏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念念住院了。高烧惊厥。在儿童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响动:“什么?!怎么搞的!我昨天看她还好好的——我马上过来!思琪呢?思琪知道吗?”

“她知道。”沈晏说,顿了顿,“我通知她了。”

“这孩子!我给她打电话!”何美芬急吼吼地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她又打了回来,语气又急又怒:“思琪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她那个什么朋友也关机!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跑出去连孩子都不管了?!”

“妈,您先过来吧。”沈晏疲惫地说。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沉重,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画面。念念抽搐的样子。林希笑着坐进陆鹤鸣的车。陆鹤鸣朋友圈里那张并肩的背影。一次次的电话被挂断。最后关机的提示音。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病房门口。沈晏睁开眼。林希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血色。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挎着那个出门时的包,鞋子上还沾着泥点。她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念念,眼眶瞬间红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念念!”她扑到床边,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头看沈晏,声音发抖,“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沈晏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慌乱,焦急,愧疚。这些表情都很真实。可他心里那片冻住的海,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一点陌生的、山野间的清冷空气味道。

“孩子高烧惊厥。”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比刚才对岳母说话时还要平静,却字字冰冷,“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林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涌出来:“我……我手机在民宿充电,我出去散步了,没带……我回来才看到……我马上……”

“陆鹤鸣。”沈晏打断她,这三个字念得格外清晰,缓慢,“他挂了我七个。”

他盯着林希的眼睛,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关机。”

林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白了。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染上了难以置信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