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宁波象山港畔，热浪灼人。距离岸边不远的象山港湾水产苗种有限公司的孵化车间里，却是一片清凉。
记者走进车间，光线被刻意调暗——模拟深海环境。只见池水清透，千尾蓝点马鲛苗正高速游动，蓝黑色背脊两侧，蓝色斑点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现在3个月大，平均体长20厘米，重约100克。”象山港湾水产苗种有限公司总经理陶顺顺站在池边，朝水面撒下一把剁碎的冰鲜鱼肉。原本有序游动的鱼群骤然炸开、争相撕咬，整个池子水花四溅。
孵化车间里全人工繁育的蓝点马鲛“子一代”苗种。王波 摄
这些鱼苗来头不小。它们是全国首批全人工繁育的蓝点马鲛“子一代”苗种，也是浙江人从大海“请”进车间的“明星鱼”。就在半个月前，近千尾“子一代”被放归象山港海域，完成了重返大海的第一次循环。
如果从2007年宁波启动蓝点马鲛人工育苗技术研究算起，这条鱼从大海到车间，再从车间回到大海，用了约19年。
蓝点马鲛的困境
一条“明星鱼”为何非“破冰”不可
蓝点马鲛，因肉质细腻紧实、味道鲜美，是沿海群众餐桌上的常客。
记者了解到，全国共有5种马鲛，东海就有中华马鲛、朝鲜马鲛和蓝点马鲛。2024年，全国蓝点马鲛总产量约30万吨，近海捕捞量稳居经济鱼类前五。
在宁波人心里，最惦记的是清明前后洄游到象山港的那一批蓝点马鲛——被唤作“川乌”。此时它们刚完成长途洄游，肉质最为肥美。民间素有“山上鹧鸪獐，海里马鲛鱼”的说法。
然而，美味催生了过度捕捞，资源衰退的速度令人担忧。
宁波市海洋与渔业研究院种质种苗科科长徐胜威说，这些年象山港捕获的蓝点马鲛个体规格呈现走低趋势。早些年，三四十斤的大鱼并不少见，如今十多斤已算大个，“今年做实验时捕捞过几条，普遍只有五六斤重。”
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受访者 供图
比体格缩小更值得警惕的，是种群结构的变化。雌鱼性成熟时间大幅提前：过去它们通常长到2龄才具备繁殖能力；如今，1龄左右就可以产卵。“当一条鱼不得不以更小的体型、更早的年龄完成繁衍，说明它的生存空间已深受挤压。”原宁波市海洋与渔业局副局长陈员祥说，这是种群在被动适应，努力在被捕捞之前把遗传信息传递下去。
与此同时，全国捕捞量也在波动。根据《中国渔业统计年鉴》数据，2000年全国蓝点马鲛捕捞量曾达到50万吨，此后两三年快速下滑，近些年稳定在30余万吨。
面对日益严峻的形势，2010年，农业部批复设立象山港蓝点马鲛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每年3月1日至7月31日为特别保护期，覆盖产卵高峰期。
但保护区未能彻底扭转大趋势。2022年，蓝点马鲛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评定为“近危”物种。而从2004年《中国物种红色名录》中的“无危”到“近危”，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渔业专家多次警示，若不及时采取有效措施，象山港马鲛极有可能重蹈大黄鱼覆辙。上世纪70年代，野生大黄鱼资源遭受毁灭性打击，舟山渔场等传统产卵场再难形成渔汛。
有了前车之鉴，蓝点马鲛的现状更显紧迫。而人工繁育技术的突破，正是资源养护路径上最关键的一环。
最难啃的“硬骨头”
如何让鱼“改口”吃死饵
为什么大黄鱼、石斑鱼等早已实现人工养殖，蓝点马鲛却迟迟无法突破？
答案就在它的“脾气”里。蓝点马鲛生性凶猛，会自相残杀，对水体环境要求极高，离水后30秒左右就会应激死亡。
2007年，宁波市海洋与渔业研究院启动并联合象山港湾水产苗种有限公司开展蓝点马鲛人工育苗技术研究。“次年清明那段时间，从海里捕捞性腺成熟的雄鱼和雌鱼，进行人工授精育苗。”陶顺顺回忆。
鱼卵多久能孵化？适合怎样的水温？喜欢吃什么饵料？一概不知。头两年连受精育苗都困难，直到第三年才摸清规律，成功人工育苗。
但真正的难题在于：养不大。
研究人员在投喂饵料。受访者 供图
“只能长到20厘米左右。”陶顺顺说。他们发现，蓝点马鲛只爱吃活鱼，而且抢食凶猛，饵料稍有跟不上，它们就会吞食同类。
此外，象山港夏季水温常超过30℃，它们受热就不再吃料，温度一高便成批死亡。更致命的是，在网箱的有限空间里，它们高速游动时极易撞伤。
“那段时间，我们也在开展其他鱼种繁育，相比而言，大黄鱼经济价值更大。”2014年项目结题后，团队暂时搁置了这条鱼。
转机在政策导向里。从2023年到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连续三年聚焦深远海养殖。信号越来越清晰：向海要粮，要从捕捞转向养殖，更要从近海转向深远海。
“蓝点马鲛本来就在深远海自然生长，游动速度快、生长速度也快，很适合深远海养殖。”陶顺顺说。于是，被搁置了十年的项目被“重新捡起来”。
2025年4月底，港湾水产团队再次出海采捕野生亲鱼，成功获取受精卵26万粒，经孵化收获初孵仔鱼4.5万尾。
这一次，团队没有采用近海网箱，而是将鱼苗养在室内养殖车间，通过降温设备精准控制水温；同时，全天动态调控饵料密度，避免同类残食。
最难的一关是“改口”。
徐胜威说：“鱼越长越大，采购适口的活鱼，难度不小，成本也高。要实现规模化养殖，还是要用冰鲜鱼块，甚至配合饲料。”
研究人员用了一套“诱导”办法：在池中安装流水装置，定时开启制造水流，鱼群就会迅速聚集，反复多次形成条件反射。
显微镜下人工繁育的蓝点马鲛“子一代”初孵仔鱼。受访者 供图
驯化分步推进：利用流水装置让死鱼在水中漂动，假装成活鱼，接着过渡到冰鲜鱼块。团队还发现，蓝点马鲛对银白色特别敏感，尽量用银白色的麦穗鱼、玉筋鱼。
整个驯化过程大约15天，约有30%的鱼苗折损，最终育成优质蓝点马鲛鱼苗4000多尾。
这还不是终点，有了“人工鱼”，还要实现“人工卵”。
港湾水产团队选出90尾成鱼，科学调控水温、光照等环境因素，再用激素诱导，探索亲鱼性腺发育规律。
今年4月，这批亲鱼成功育出子代受精卵2.1万粒，孵化率达57.1%。短短1个月长到5厘米左右，全国首次蓝点马鲛“从鱼到鱼”人工繁育宣告成功，进一步摆脱了蓝点马鲛繁育对野生亲鱼的依赖。
全国水产技术推广总站评估指出，当前蓝点马鲛人工繁育已取得重要阶段性突破。“我们不再是‘野生资源的搬运工’，而是真正掌握了蓝点马鲛全生命周期的‘密码’。”陶顺顺感慨。
从大海到车间再到大海
一条鱼的19年循环
“鱼到鱼”的成功，既让捕捞得以“喘息”，也让野生种群复兴有了盼头。
6月28日，首批万余尾蓝点马鲛苗回归大海，其中近千尾是今年培育的“子一代”。增殖放流与保护区的禁渔制度形成合力，为种群恢复提供了宝贵的窗口。
浙江省海洋水产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史会来表示，接下来要实现放流监测，结合存活数据进行效果评估。一个值得参考的案例是曼氏无针乌贼，该所累计在东海海域放流受精卵3亿余粒，资源量由濒临灭绝恢复到年产5000吨左右。持续放流就像给大海“补货”、帮鱼群“回血”，未来效果可期。
人工繁育的蓝点马鲛“子一代”。受访者 供图
不过，现在离产业化养殖、规模化放流还有一段距离。
饵料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徐胜威坦言，冰鲜鱼块只是过渡，工厂化标准化养殖离不开配合饲料，“目前市面上还没有专门适用于蓝点马鲛的配合饲料。”
驯化是另一道关。“子一代”野性十足，容易受惊应激，出水30秒就会死亡，损耗大、转运难。“至少要驯化4到5代，野性才会逐渐退去。”他说，每年一代，最快也要4到5年。
成本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难题。目前研发成本高达每尾15元，接下来团队打算深远海养殖和工厂化养殖一起上，把规模做起来、个头养出来，把成本摊薄。
蓝点马鲛人工繁育的成功，是浙江传统渔业转型的又一个生动注脚。
“浙江是海洋渔业大省，这些年一直推动渔业往深远海养殖、工厂化养殖等方向转型，重点抓装备升级和技术赋能。”省海洋经济发展厅相关负责人说，这场转型正在改变浙江海洋渔业的面貌。
海上的变化清晰可见。宁波“东海1号”、台州“垦荒1号”等深远海养殖平台，用养殖舱围住水体，一次可以投放数十万尾苗种；全国首个大黄鱼“声波海洋牧场”等一批先进养殖装备在温州落地；舟山还打造了全球首艘大型远洋游弋式通海型养殖工船，可以随时带着鱼苗开到水温适宜的水域。
增殖放流现场。陈佳雯 摄
陆地上的工厂化养殖同样在发力。三门县开展“青蟹革命”，将传统池塘散养改为“公寓养殖”，亩产从两三百只跃升至上万只。象山的亚洲首个规模化陆基循环水三文鱼养殖项目也已经投产，在养殖车间模拟深海环境，一期年产4000吨。
目前，浙江海水养殖面积达8.77万公顷，其中海上养殖面积同比增长10.49%。去年，深水网箱养殖水体同比增长24.32%，工厂化养殖水体同比增长3.22%。
一手抓养殖转型，一手抓资源修复。浙江已出台《关于规范海洋水生生物增殖放流管理的实施意见》，仅去年一年，全省放流大黄鱼、黑鲷、黄姑鱼、曼氏无针乌贼、三疣梭子蟹、日本对虾、海蜇等海洋生物共33.25亿单位。
从“靠海吃海”到“耕海牧渔”，这是思维之变。过去，人类是海洋的索取者；现在，人类要成为海洋的耕耘者。万尾蓝点马鲛入海，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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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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