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亮很大,透过窗纱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我装睡,呼吸放得很平,耳朵却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凌晨两点,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一个黑影摸进来,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手往我枕头底下探。
我手按在台灯开关上,心跳得咚咚响。
灯亮那瞬间,刘逸仙的手还伸在那儿,他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平静,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没等他开口,先说了:“别演了,你那点小心思,我早就录下来了。”
01
三个月前,我把刘逸仙领进门的时候,唐玉梅差点没把麻将桌掀了。
“黄秀琳你疯啦?你一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请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住家里?”
我一边码牌一边说:“二十七,不是二十八。”
“这有区别吗?”唐玉梅急得手里的牌都拿不稳,“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怎么说这事?”
“网上说网上说,我过我的日子。”我白了她一眼,“人家正规师范学院出来的,有高级家政证,还会按摩,比我那个儿媳妇都强。我图啥?图个舒坦。”
唐玉梅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赵玉芬扯了扯她袖子,她这才没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不是故意跟她顶嘴。
我这个人吧,一辈子教书,拿惯了主意。
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女儿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三居室。
房子不小,打扫起来也累,我腰椎又不好,弯腰拖地能疼出眼泪来。
所以那个叫黄岩的老朋友找上门来,说他认识一个年轻人,能干又靠谱,介绍给我的时候,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黄岩是我老伴生前的同事,做工程的,经常在外面应酬,认识的人多。
他打电话过来说:“黄老师,我这边有个小伙子,师范学院没毕业,家里条件不好,出来打工。人特实诚,你要是不嫌弃,让他去帮你?”
我说行。
第二天刘逸仙就来了。
瘦瘦高高的,五官挺周正,穿着件蓝色格子衬衫,背着个帆布包,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进门就喊“黄老师好”,声音不大不小,听着让人舒服。
我领他看房间,他点点头,问了一句:“黄老师,叔叔不在了吧?”
我说是。
他接着说:“那您一个人住,晚上怕不怕?”
我说习惯了。
他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我从客厅门口往里看了他一眼,见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搁在床头柜上。
我瞥了一眼书名,是《老人护理基础知识》。
心里就觉得,这孩子挺靠谱。
头一个星期,我没挑出他半点毛病。
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的,怕吵着我。我七点多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配菜也切好摆盘,豆浆打好了放在桌上,用保温杯装着,怕凉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心里暖了一下。
老伴走了之后,我已经三年没吃过像样的早饭了。
孩子们打电话来总说“妈你要按时吃饭”,可一个人做饭有什么意思?
炒一个菜多了,炒两个菜浪费。
早上煮点面条糊弄糊弄,一天就过去了。
刘逸仙来了之后,我桌上多了热乎乎的饭菜。
他做饭确实有一手。
知道我血压高,菜都少盐少油,但味道不差。
排骨汤煲得浓,玉米和胡萝卜的香味飘一屋子。
我喝着汤心想,这孩子要是我的孙子就好了。
到了晚上,他还会给我泡脚。
他买了个木桶,专门泡脚的,说泡脚活血,对我这个年纪好。
水温刚刚好,他用手试过的,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我面前,一边泡一边跟我聊天。
聊他老家,说贵州山多,风景好,就是穷。
聊他大学,说读到大二家里没钱了,就辍学了。
聊他出来打工的事,说以前照顾过好几个老人,都挺喜欢他的。
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有一回他问我:“黄老师,叔叔走了几年了?”
我说三年。
他沉默了一下,说:“您一定很想他吧。”
我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我低头看盆里的水,热气往上冒,遮住了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老伴最后那几个月的样子。
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手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很轻地说:“秀琳,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我说好。
可我没做到。
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房子,说话的回音都比人声响。有时候打开电视,不是为了看节目,就是为了听个响。
刘逸仙来了以后,屋子里终于有人气了。
我心里其实挺感激的。
但我没想到,感激这东西,有时候是最大的盲区。
02
第二个星期,我注意到一些小事。
刘逸仙做事太周到了,周到得有点不太正常。
比如他知道我睡觉前要喝一杯温水,每天十点准时端到我床头,雷打不动。我说不用这么麻烦,他笑着说“黄老师您就让我效劳吧”。
比如他知道我腰椎不好,每天晚上给我按摩四十分钟,每个部位都不落下,手法甚至比康复科的大夫都专业。
我问他在哪学的,他说之前照顾过一个退休的中医,跟人家学的。
比如他知道我爱看什么电视节目,提前给我录好了,还知道我喜欢坐哪张椅子、喜欢把靠垫放在腰的哪个位置。
我一开始觉得这孩子真细心。
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我跟他认识才半个月,他怎么就知道这么多?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刘逸仙背着他那个帆布包出门了。
我没多想,继续该干嘛干嘛。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来了,手里拎着菜。
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菜价怎么样?”
他说:“还行,比昨天贵了几毛。”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买菜从来不在小区门口那家超市买,每次都去步行十几分钟的菜市场。我去过一次,菜市场的菜确实便宜,但大中午的,谁会专门走那么远去?
除非他不是去买菜的。
我心里打了个疙瘩。
第二天早上,趁他出去倒垃圾的功夫,我进他房间看了一眼。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他那本书,旁边一杯水,窗台上搁着一个塑料水壶。
我拉开他衣柜看了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特别的。
正打算出去,我注意到他枕头的位置不太对。枕头放得过于靠边了,像是被人翻过之后没放回原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什么都没有。
但我摸到了枕芯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我把枕套拉开一看,枕芯侧面缝着一个小口袋,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不长,很普通的那种,不是家里的钥匙,也不是车钥匙,看起来像是开某种小锁的。
我把钥匙放回去,把枕套复原,悄悄退出了房间。
下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平时一样,没表现出来什么。刘逸仙端菜上桌,一边给我盛汤一边说:“黄老师,我看您这几天气色好多了。”
我说:“还不是你照顾得好。”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在想一件事:这孩子到底是来照顾我的,还是来干别的?
到了晚上,我特意留心他睡没睡。
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很低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我凑近了一点,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的听到几个字:“快了……她还没发现……”
我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我跟老伴的结婚证,还有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人已经模糊得认不大清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老伴要是还在,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说?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查查这个刘逸仙,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二天我去找唐玉梅,让她帮我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卖监控设备的店。唐玉梅一听就急了:“怎么?你们家那个保姆真有问题?”
我说:“不是,就是单纯想装个摄像头,方便看看家里的情况。”
唐玉梅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还是给我指了路。
我买了两个小型录音笔,一个藏在客厅的空调挂机后面,一个藏在厨房的柜子里。
当晚,我把录音笔打开,做好伪装,然后像平常一样洗漱睡觉。
凌晨两点,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像猫一样。然后是客厅传来的,很小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我想去看看,但理智告诉我,现在不能去。
万一他真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我去了反而打草惊蛇。
我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心想:刘逸仙啊刘逸仙,你到底是来照顾我这个老太婆的,还是来害我的?
那个夜晚格外漫长。
天还没亮透,我就走到客厅,拿起录音笔,回了房间。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前面是正常的静音,没什么声音。大概十二点多的时候,有一段特别清晰的对话。
刘逸仙的声音很低:“差不多了,她应该快找到了。你把那边的事处理好,别让她发现。”
然后是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再拖几天,等她彻底放松了,我再过去。”
录音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逸仙又说:“那个东西肯定在家,但我翻了三次了,没找着。”
“继续找。”那个男人说,“找不到,就别想拿剩下的钱。”
录音到此中断。
我的手微微颤抖。把录音笔放回抽屉的时候,指节不小心碰到了抽屉底,磕得生疼。
我坐回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刘逸仙那张斯文的笑脸。
原来是这样。
根本不是来照顾我。
03
我没声张。
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该泡脚泡脚。刘逸仙的每一句关心我照单全收,但心里那把尺子,已经换了一把。
肖英才打电话来问我的情况,我没敢在电话里多说,只说想让他来家里坐坐。他是老刑警,干了一辈子,眼睛毒,会看人。
他到的时候,刘逸仙正好在厨房煲汤。肖英才在客厅沙发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有意无意地朝厨房努了努嘴。
肖英才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没说什么,低头喝茶。
等刘逸仙端菜出来,喊了声“肖叔叔好”,肖英才抬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那眼神说不上友善,更多是一种打量。
刘逸仙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退回了厨房。
吃完饭后刘逸仙去洗碗,我跟肖英才坐在客厅里。我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明白我的意思,等刘逸仙回了房间,他才开口:“这小子有问题。”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肖英才抿了口茶,“他不敢跟我对视。而且,他今天穿的那双鞋,是登山鞋。一个常在屋里转的保姆,穿登山鞋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还真没注意。
“还有,”肖英才继续说,“我刚才看你家的药柜了,你是不是在喝安神的中药?”
“他给你加的?”
我点了点头。
肖英才皱了皱眉:“这个药方,我见过的。你老伴生前,吃的也是这个方子,对吧?”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老伴下棋的时候,他跟我说过。”肖英才放下茶杯,直视着我,“他是被这个药吃死的。”
我心跳漏了半拍。
“你说什么?”
“你老伴得的是早期肠癌,做手术就能好。但这个药,里面有抑制消化系统的东西,会让病情加重。你不知道,你老伴也不知道。”
我的手抖了起来。
“谁开的药方?”
“不知道。”肖英才摇头,“但肯定不是正规医院的医生。如果早发现,你老伴还能多活两年。”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老伴临走前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他那么瘦,那么疼,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以为是命,以为是天意。
原来,是有人故意的。
“秀琳,”肖英才压低声音,“你必须把这小子赶走。他不是来照顾你的,他是来要你命的。”
我想了想说:“不行。现在赶他走,他肯定还会再回来。他背后还有人。”
“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我说,“他不是想找东西吗?我就让他找。”
那天晚上,我翻出老伴的遗物,把所有东西拢到一块,放进一个铁盒子里,把锁换了一把新的。
然后我故意把这个铁盒放在书房的书架最里面,还堆了一些旧报纸在上面。
第二天,刘逸仙打扫卫生。
我在客厅看电视,耳朵听着书房的动静。没有听到翻东西的声音,但等我进去看的时候,铁盒的位置,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锁,锁还在。
但锁上面,有一道新的划痕。
他在找钥匙。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故意把上次从他枕头里摸到的那把钥匙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假装出门倒垃圾,给他在屋里留了足够的时间。
回家后,钥匙还在梳妆台上。但位置,显然被人动过。
他应该已经试过那把钥匙了,知道不是开铁盒的。
我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当天晚上,我偷偷去了一趟老街,找到那个开锁的老王。把铁盒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能不能配一把钥匙。
老王看了看照片,说这个锁是老式的,钥匙好配。但他说:“这锁配了钥匙,你可别乱开啊,这东西里面有机关。”
我说什么机关?
他说:“这种锁,没钥匙硬开的话,里面有个小装置会触发,东西就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刘逸仙不敢硬撬。他知道里面有机关。
但他翻来找去,肯定不是为了开锁那么简单。
他在找别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比铁盒里的东西更重要。
我决定再等一等,看他还想干什么。
接下来几天,刘逸仙的表现跟往常一样。早饭、午饭、晚饭,该做的做,该说的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也在暗暗观察我。
有时候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会发现他的视线很快别过去。
就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又在害怕那个人发现自己在看她。
我们俩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点破。
像一场较量。
04
到了第五天晚上,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那天夜里一点多,我又听到了脚步声。但这个脚步声,跟之前的不一样。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我的房门口。
我心跳得很快,但尽量让呼吸显得平缓。门把手慢慢转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洒进来,我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不是刘逸仙。
这个人的身形比刘逸仙矮,也比他胖。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灯。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但还是能看到他的脸。
黄岩。
“你……”我说不出话来。
“黄老师,别怕,是我。”黄岩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不自然,“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看你门没关好,就进来了。”
“我家门锁得好好的。”我的声音发紧。
“是吗?那我可能是记错了。”黄岩往后退了半步,“刘逸仙呢?”
“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他干得怎么样。”黄岩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书房的方向,“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得很。”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来我家,怎么不打个招呼?”
“太晚了,怕吵到你。”黄岩伸手把帽子摘下来,“那行,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黄老师,那个老房子的事,你还记得吧?”
我说什么事。
“就是你家老头子,生前跟我一起做的那个工程。你还记得吧?”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算了。”黄岩推门出去,“改天请你吃饭。”
门关上之后,我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房。
窗户是开着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飘。
我低头看了看书架上那个铁盒,锁完好无损,但铁盒旁边的灰尘,明显有一块被人擦过。
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他是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我坐到书桌前,拉开放遗照的抽屉。老伴笑得安详,像是还在跟我说“没事,别怕”。我看着他的脸,慢慢冷静下来。
老伴啊,你到底留了什么东西?值得这些人这么来偷?
第二天早上,刘逸仙做早饭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粥煮好了,他给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然后自己坐到了对面。
我喝了一口粥,说:“小刘,你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是吗?”我看着他,“可我听见楼上有人走来走去,我还以为是外面进来的。你没听到?”
“没听到。”他筷子顿了一下,“大概是隔壁吧。”
“嗯,也许是隔壁。”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放下筷子,说:“黄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有。”我说,“就想问问你,这个月工资,你是要现金还是打卡里?”
“都行。”
“那就现金吧。”我站起来,“吃完了你去买菜吧,我今天想吃鱼。”
他点点头,低头喝粥。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好。
然后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昨天晚上,我睡觉之前,在书房、客厅、厨房各放了一个录音笔。
黄岩跟刘逸仙的对话,我应该能听到。
耳机里,传来很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刘逸仙的声音很低:“你怎么来了?”
黄岩:“来看看你啊。东西找着了吗?”
刘逸仙:“没有。翻了好几遍了,不在家里。”
黄岩停顿了一下:“不在家里,那会在哪?她肯定放在身边了。”
刘逸仙:“也许是在银行?”
黄岩:“她有什么秘密,也不会存银行。你继续找,别打草惊蛇。”
刘逸仙:“我知道。但……这样真的行吗?”
黄岩:“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别的事别管。”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动静。
我把录音笔收好,关上柜子。窗外阳光正好,街上有人在说话,隔壁的狗在叫,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只有我知道,这座房子里,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能要人命的秘密。
我决定找出这个秘密。
05
那天下午,我趁着刘逸仙出去买菜的功夫,把家里的每一寸角落都搜了一遍。
不是找刘逸仙藏的东西,是找老伴留下的东西。
他走得太急了,什么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他的东西我都留着,放在以前的书房、卧室里。但我从来没想过,他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我戴上老花镜,从他生前最喜欢的书桌开始翻。
桌子抽屉都翻了,全是些旧文件、旧报纸、旧信函。
我把它们一一摊开,发现大部分是工程相关的复印件,还有一些老照片。
老照片大部分是工地上的合影,我的老伴站在中间,笑得很开朗。照片的边缘泛黄了,有些地方还粘着胶带,显然是他生前常常翻看。
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我注意到一张照片的反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17年,竣工现场,右二为黄岩。”
我翻过来看照片。右二那个人,正是黄岩。
两个人站得很近,黄岩的手搭在我老伴的肩膀上,看起来关系很亲近。但我认不出来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我继续翻,又翻到一张旧报纸。
报纸折叠着,夹在一堆文件里。
我展开看,是一篇报道,讲的是十几年前的一起工地安全事故。
报道上说,某工地在施工期间发生坍塌,造成一名工人死亡,业主方赔了很多钱。
我仔细看事故的细节,发现上面提到的工地就是老伴和黄岩合作的那个项目。
报道里的名字,有老伴的,也有黄岩的。但看那措辞,似乎有点偏向老板把责任都推到了死者家属身上。
我皱眉。我记得老伴跟我说过那件事。
他当时回家,很累很累的样子,在阳台坐了一夜。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死了,我心里不舒服。”我说:“那不是你的错,是意外。”他说:“我知道,但我总觉得对不起他。”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心头一紧。
事故里的死者,是谁?
我继续翻,终于在一堆文件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大,鼓鼓囊囊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纸。
全部是文件、记录、复印材料。
我一张一张地翻。先是工亡赔偿的协议,赔偿款80万。然后是事故调查报告,写得密密麻麻的,各种专业名词我看不太懂。
然后是工伤认定书。家属签字的地方,写着一个名字:黄岩。
我愣住了。
怎么会是黄岩?他是老板,不是死者家属。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户籍信息复印件。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黄岩的弟弟。
我继续往下看。
户籍材料上面,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老伴写的。
“2017年,工地事故,死者为黄某(黄岩之弟),但责任认定书上的签字人却是黄岩本人。我认为有蹊跷。”
下面还有一行字:“黄岩没有弟弟。”
我坐在那儿,半天缓不过劲来。
没有弟弟?那死者是谁?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工地上,很普通的样子。照片反面写着一个名字,但我认不出来。
我仔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个人我见过。
就在刘逸仙的房间里。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毕业照,那张照片里,有个中年男人站在后面,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我放下所有东西,走到刘逸仙房间门口,推开门。
他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张毕业照。我拿起来看,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后排,穿白衬衫,微微笑着,看起来很温和。
我仔细看那张脸,跟老伴文件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对比。
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毕业照上的人更年轻一些。但五官、轮廓,完全一致。
这个人是谁?
我把毕业照翻过来,背面写着拍照的年份和班级,以及老师的名字。我注意到教师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黄岩”。
黄岩是老师?
我再看那张中年男人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黄岩根本不是什么承包人。他以前是个老师。那个死在工地上的人,才是真正的黄岩,或者说,是被黄岩冒用身份的人。
而老伴,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把所有证据留下来了,放在了那个铁盒里。
这就是刘逸仙要找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存折。
是证据。
能指控黄岩身份造假的证据。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的事了。
这是一条人命在上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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