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一个瘦小的老尼姑推开了我饭馆的门。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僧袍,脚上一双布鞋磨得见了底。进门也不说话,直接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碗,搁在桌上。

我认识那个碗。跟我妈生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一碗素面。”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我给她下了一碗。她吃完,把空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又盯着我不说话。

我骂了一句,转身又给她下了一碗。

从那天起,她天天来。一连七天,顿顿白食。

街坊邻居都说我傻。我也觉得自己挺傻。可每次看见那个碗,我就想起我妈临死前端着碗吃不下东西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七天晚上,我准备关门躲两天。她忽然开口了。

明天,老身带人来你这里吃饭。

我以为她说着玩的。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差点没站稳。

整条街站满了尼姑。灰压压一片,少说九十多号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丁峰,四十三岁,在城南老街开了家小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三十平的铺面,摆着六张桌子,墙上贴的菜单都泛了黄。

我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厨子,忙不过来的时候,隔壁卖猪肉的老郭会过来搭把手。

饭馆开了六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个两千来块就不错了。

我老婆三年前跟人跑了,留下我跟儿子小虎过日子。

小虎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放学了就到我店里来写作业,写完作业趴桌上睡着,我再把他背回家。

日子过得紧巴巴,我欠着三万块外债,是当初开店时跟老郭借的。

那天傍晚,天热得人发昏。

我坐在店门口吹风扇,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正盘算着要不早点关门,一个老尼姑走了进来。

她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灰僧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她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花碗,搁在桌上。

那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碗沿缺了个口子,碗底画着一朵莲花。

我妈活着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碗。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的碗都收起来了,看见心里难受。

“老板,来一碗素面。”老尼姑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我应了一声,进厨房给她下面。

素面简单,清汤寡水,加点葱花和盐,连油都不放。

我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吃起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吃完,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然后盯着我看。

那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没看懂。问她还要啥,她不说话,就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我给弄懵了。这尼姑莫不是哑巴?

“还要?”我又问了一遍。

她点点头。

我骂了一句“倒霉”,转身又进厨房给她下了一碗。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喝汤了,把第一碗的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碗端上来,她又慢慢吃完,然后站起来,双手合十朝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碗还在。

我追出去喊她,她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明日还来。”

我瞅着那个碗,心想这算什么事啊。

老郭从隔壁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烟:“老丁,那尼姑干嘛的?”

“化缘的。”我没好气地说。

“化缘咋还带碗来?”

“我哪知道。”

老郭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他的猪肉铺里去了。

我把那个碗洗了,搁在灶台上。琢磨着明天她要真来了,我就把碗还给她。

02

第二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她真来了。

还是那身灰僧袍,还是那个缺了口的碗。进门坐到靠窗的位置,把碗往桌上一搁,说:“老板,一碗素面。”

我这回没客气,把碗还给她:“师太,你的碗。”

她接过去,拿袖子擦了擦,又搁桌上:“用这个盛。”

我当时就愣了。啥意思?用她自己的碗吃面?

“我这有碗。”我说。

“用这个。”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我心想算了算了,跟一个尼姑计较啥。接过那个缺了口的碗,给她下了一碗素面。她吃完,又盯着我看。

我叹了口气,又给她下了一碗。

她就这么吃完两碗面,站起来鞠个躬,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天天来。

时间也固定,都是傍晚五六点钟。

来了就坐到靠窗的位子,掏出那个碗搁桌上,说:“一碗素面。”吃完一碗,再盯着我看,我再给她下第二碗。

两碗吃完,站起来鞠个躬走人。

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这事。老郭头一个来劝我:“老丁,你傻啊?她这是吃白食呢,天天两碗素面,不收钱,你图啥?”

我说:“图个心安。”

“心啥安不安的,你是开店的,又不是做慈善的。”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觉得自己挺傻,可每次看见那个碗,看见她吃面的样子,我就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七十二岁,胃癌晚期。

最后一顿饭是我喂的,她端着碗,想吃但吃不下去,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那个碗,就跟老尼姑带来的一模一样,青花的,碗沿缺了个口。

我没跟老郭说这些。说了他也不懂。

第六天,来店里吃饭的老主顾老周也看不惯了。

老周五十多岁,在附近工地干活,隔三差五来我店里吃碗面。

他看见老尼姑又来了,放下筷子跟我说:“老丁,你这样不行。天天白吃白喝,传出去谁还来你店里吃饭?”

我说:“她也吃不了多少,两碗素面的事。”

“今天两碗素面,明天就要三碗红烧肉了。”老周撇着嘴,“这些出家人,精着呢。”

我没接话。老尼姑吃完面,照例站起来鞠个躬,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

那天下班后,我把那个碗拿出来看了看。

碗底那朵莲花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涂鸦。

碗沿那个缺口不大,但摸上去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磨出来的。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碗,该不会就是我妈的那个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我妈的碗我亲手收起来的,锁在老家的柜子里呢。

第七天傍晚,老尼姑又来了。

还是老样子,两碗素面,吃完站起来鞠个躬。但这次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

“明天,老身带人来吃饭。”她说。

啊?”我没反应过来。

“明天卯时,你多准备些素面。”

我愣了一下,心想她开玩笑的吧。带人来?她能带谁来?再说卯时,那不是早上五点多吗?

我正要问清楚,她已经走了。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虎在旁边睡得正香,嘴里嘟囔着梦话。

我寻思着,要不明天关门躲两天算了。

这尼姑越来越离谱,天天白吃白喝不说,还要带人来。

我这小店,一天能挣几个钱?

再来几个人白吃,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准备把店门锁了,带小虎去公园转转。可刚走到店门口,我就愣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店门口站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站满了尼姑。灰僧袍,灰帽子,整整齐齐站了半条街。少说九十多个。

我当时腿就软了。

老郭的猪肉铺已经开门了,他站在门口,叼着的烟掉了都不知道。张着嘴,像看什么稀奇似的看着那条街。

“老……老丁。”他喊我,声音都变了,“你这是……捅了尼姑窝了?”

我没理他,眼睛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前面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老尼姑。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僧袍,虽然也打着补丁,但比之前那件干净多了。手里没拿那个碗,而是拄着一根竹杖。

“老板。”她看见我,双手合十,“叨扰了。”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老身说过,今日带人来吃饭。”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尼姑们,“这些都是莲花庵的,有九十三个。”

九十三。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一个尼姑吃两碗素面,九十三个人就是一百八十六碗。我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

“师太,”我硬着头皮开口,“我这店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无妨。”她说着,指了指店门口的空地,“就在外面吃,不碍事的。”

我看了看那九十三个人,又看了看我那个只有三十平的小店,咬了咬牙。

行吧,来都来了。

我进厨房,把所有的锅都架上了。

四个灶眼全开,一个煮面,一个炒素菜,两个烧水。

老郭看不过去,也过来帮忙,从他自己店里搬来一箱鸡蛋和几把青菜。

你做你的,我帮你去隔壁借桌椅。”老郭说着就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扛着几张折叠桌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街坊,都是被他拉来帮忙的。大家七手八脚在门口摆上桌子,摆好了又去借椅子。

尼姑们也不闲着。几个年轻一点的尼姑自动走进厨房,帮着我洗菜切菜。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其中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尼姑,长得清秀,不爱说话,但手脚特别麻利。

她接过我手里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堆土豆切成了丝,切得比我匀称多了。

“我叫妙玄。”她小声说了句,然后低头继续切菜。

我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煮面、捞面、加汤、端菜,四个灶眼同时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整个厨房都模糊了。

汗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老郭在外面招呼,一碗一碗往外端。尼姑们也不挑,吃什么都很安静,偶尔有人低声念几句佛号。

从卯时一直忙到巳时,整整四个小时。我炒坏了两个锅,用光了三天的菜和面。

终于,最后一个尼姑吃完了。

慧明师太——我这才知道她叫这个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布包不大,摸上去硬邦邦的,像装了什么东西。

拿好了。”她说,“这是给你的谢礼。

我愣了一下,刚要打开看,她按住了我的手。

“回去再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从今往后,你店里的生意,会好的。”

说完,她带着九十三个人,像来时一样,静悄悄地走了。

整条街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桌椅、洗过的碗筷,还有厨房里弥漫的葱花味。

我拿着那个布包,回到厨房,关上帘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泛黄的纸条。

存折上写着:莲花庵,八万块。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今欠老丁饭馆素面钱,共计九十七碗。

我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

04

我把存折和纸条锁进了柜子里,没跟任何人说。

老郭来问我那老尼姑给了啥,我随口说给了几串佛珠。他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出家人也没啥好东西”。

但那句话却应验了。

从那天起,我店里的生意忽然就旺了起来。

先是附近工地的工人。

以前隔三差五才来一个,现在天天中午来七八个,一人一碗面,再加个荷包蛋。

然后是周围小区的住户,以前不怎么来,现在也跑来了。

最奇怪的是,有些客人是我从没见过的生面孔。有的开着车,从城东跑过来,就为了吃我一碗素面。

我寻思着,可能是我手艺进步了?还是那天九十多个尼姑排场太大,帮我打了广告?

老郭说是我运气到了,让我别想太多,专心赚钱。

我确实赚了。第一个月的流水,比以前半年加起来还多。我把欠老郭的三万块还了,又买了个新冰柜,把厨房重新拾掇了一下。

忙起来是好事,但我心里总惦记着那张存折和纸条。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莲花庵又是个什么庙?慧明师太为啥要把存折给我?那八万块是庵里的香火钱,还是她个人的积蓄?

我心里犯嘀咕,觉得这钱烫手。琢磨着等哪天有空了,去莲花庵找慧明师太,把存折还给她。

但生意越来越好,我根本抽不开身。每天早上六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中间连口气都喘不了,更别提出去找人。

这天晚上,我正洗着碗,老郭探头进来,一脸神秘兮兮的。

“老丁,你知道那老尼姑为什么要来你店里吃白食吗?”

“不知道。”我头也不抬。

“我打听过了。莲花庵在城外的山上,挺偏的一个小庙。那个慧明师太,以前是庵里的住持,后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庵被拆了,她带着一帮尼姑到处流浪。”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被拆了?谁拆的?”

“好像是哪个开发商,要拿那块地做什么项目。”老郭压低声音,“听说补偿款一直没给,闹了好几年了。那老尼姑到处找人帮忙,没一个人搭理的。”

我没说话。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了。

慧明师太把存折给我,不是让我保管,是想让我帮她讨那个补偿款。八万块,就是莲花庵的补偿款,但开发商赖账不给。

老郭又说了句:“对面宏盛酒楼的老板,听说跟开发商有关系。”

他往门外努了努嘴:“你可小心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面的宏盛酒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车。李宏盛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看他,朝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宏盛酒楼的老板叫李宏盛,比我大几岁,四十八了。

城里人,做了十几年餐饮,规模比我大得多。

酒楼两层,楼下大厅楼上的包间,一天流水抵得上我一个月的。

以前我俩井水不犯河水,他做他的大鱼大肉,我做我的小本生意,谁也不碍着谁。

但我生意好了以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店里的素面加了东西,吃着上瘾。

帖子没点名,但描述的地点和菜式,一看就是说的我。

我气得够呛,又不知道是谁发的,只能忍着。

然后是卫生局的人来查。

来了两次,每次都把我翻个底朝天,油盐酱醋全查了个遍,愣是没查出什么问题。

带队的那个科长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老丁,你这干净,别怕查。”

我心想,查一次当然不怕,关键是天天来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果然,没消停几天,就又来了麻烦。

这天中午,三个年轻男人走进店里,点了三碗素面。吃到一半,其中一个人忽然把碗摔在地上,嚷嚷着面里有蟑螂。

我跑过去一看,地上确实有一只死蟑螂,但不是死在碗里,是掉在地上的。那人却非说我面里吃出了蟑螂,要报警要我赔。

店里的客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我们。有的掏出手机开始拍。

我正跟他理论着,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是李宏盛。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西裤,手里端着个茶杯,笑呵呵地走进来,像来看热闹的。

怎么了这是?”他明知故问,“老丁,出事了?

我没理他。那三个人一看李宏盛来了,更来劲了,嚷嚷着要砸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施主,停手。”

我抬头一看,妙玄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灰僧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走进来,不看李宏盛,不看那三个人,直接走到我跟前。

“师父让我送来的。”她把袋子递给我,里面装着几把干面条,“这是师父自己做的挂面,给施主尝尝。”

那三个人愣住了。李宏盛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

妙玄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只死蟑螂,蹲下去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这蟑螂是死的,身上没有油星。”她说着,把蟑螂递到那三个人面前,“如果是从面里吃出来的,应该有汤汁和油渍。”

那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了。

妙玄继续说:“莲花庵虽然没了,但师父在这里。师父说,谁跟老丁过不去,就是跟莲花庵过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尤其是最后一句,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宏盛脸色变了变,放下茶杯,干笑了两声。

“误会,都是误会。”他朝那三个人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李宏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老丁,”他说,“你运气不错。

说完,他也走了。

店里的客人又慢慢坐回去,继续吃饭。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妙玄给的挂面,半天没回过神来。

妙玄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师父说,让你明天去一趟莲花庵。

“莲花庵不是被拆了吗?”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然后她也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和纸条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又看。心里乱成一团麻。

慧明师太到底是谁?莲花庵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宏盛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那八万块补偿款,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关了一上午的门,按照妙玄说的地址,去找莲花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