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冯长健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第一行闪了四十分钟。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明天就要交设备改造方案了,可他连开头都没想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主任的微信:“老冯,方案怎么样了?”

他打了一行字:“快了,正在收尾。”发送键没按下去,手指悬在半空。他知道自己又在骗人。

“算了,等会儿再写。”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这句话他从上周二说到今天。

窗外,夕阳把厂区的大烟囱染成暗红色,像一根快燃尽的烟。

冯长健猛地想起三十多年前一个黄昏,他推着刚学会的自行车跑回家,膝盖上摔破了皮,可他不在乎,他只想让父亲看一眼。

“爸!我会骑车了!”

父亲冯德明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会骑有什么了不起?我六岁就会了。”

然后一脚踹在自行车前轮上,车子倒了,冯长健跟着摔倒,膝盖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没哭,咬着嘴唇站起来。

父亲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硬邦邦的,像块铁。

三十九年了。

冯长健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刺眼,他眯了眯眼。嘴里有点苦,是烟头嚼烂的味道。

那辆被踹倒的自行车早就不见了。可每次他快要完成一样东西,脑子里就会响起那个声音,像根刺,扎在那里。

“这算什么。”

他不是不想完成那个方案。

他是怕完成了,还是这句话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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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玉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冯长健,你是不是非要等领导把你撸下来你才舒服?

冯长健没吭声,低头扒饭。菜是红烧排骨,他爱吃的,今天却觉得咽不下去。

“爸,你就不能争点气吗?”女儿冯依诺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起身回了房间,门关得轻轻的,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冯长健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明天最后期限,”唐玉萍压低声音,怕吵到邻居,“你再交不上去,主任那个副主任的位置,你坐得稳?”

“我知道。”冯长健终于蹦出一句。

“你知道你知道,你每次都你知道!厂里的项目你拖了半年,你当你还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唐玉萍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重,碗碰碗,叮当响,“我嫁给你二十年,你哪件事干到底了?装修拖了两年,墙皮都掉光了才找人贴。学车报了名,科目二考了三次没过,你说算了不学了。你女儿上大学那年,说好好干一把,结果呢?副厂长的竞聘你连报名表都没交!”

够了。”冯长健声音不大,但语气沉。

“够什么够?”唐玉萍转过身,眼眶红了,“我不是嫌弃你,我是心疼你。你明明可以,你为什么就不往前迈那一步?”

冯长健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又去江边吹风是吧?去吧去吧,吹清醒了再回来。”唐玉萍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没关门,但也没开灯。走廊的灯亮着,晃眼得很。

江边的风确实凉。

五月了,晚上还是有点冷。冯长健坐在石凳上,看着对岸的灯光倒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工作群。主任又在群里催了,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设备改造方案,本周五前必须提交。”

他打字回复:“收到。”

就两个字,却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夜钓的老头在不远处收竿,桶里游着几条小鲫鱼。老头跟冯长健搭话:“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冯长健笑了笑,没说话。

“有心事吧?”老头点了根烟,“我跟你说啊,人这一辈子,嘛事都别往心里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老头走了,留下一地烟灰。

冯长健坐到十点半才回去。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唐玉萍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百度搜索页面,搜索栏里打着几个字:“做事总是拖延是什么心理问题”。

冯长健站在那里,看着妻子睡着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轻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唐玉萍醒了,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早点睡。”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冰箱里有粥,你自己热一下。”

门关上了。

冯长健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年轻时他不是这样的。刚进厂那年,他干得比谁都猛,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师傅说他“有冲劲”,同事说他“能干”。

后来呢?

后来他升了班长,又升了组长,顺顺当当的。然后就不动了。

车间改造,他报名了,准备了一半,放弃了。

技术比武,他进了决赛,最后一轮没去。

副厂长竞聘,他连报名表都没填。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离终点就差一步了,他却停下来,甚至往回走。

不是不想往前,是腿不听使唤。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不行。”

冯长健闭上眼睛。

江风吹得他脸有点疼,他想起那个声音是谁的了。

是他爸的。

冯长健翻了个身,沙发垫子咯吱响了一声。

他不想承认。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心口。

02

谢刚洁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冯长健正坐在办公室发呆,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长健,是我。”谢刚洁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点沙哑,“我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冯长健坐直了点。

上周。开了个诊所,在城南。

“诊所?你不是学的……”

“心理咨询。”谢刚洁打断他,“有空没?出来吃顿饭。”

冯长健犹豫了一下。

“别告诉我你又拖。”谢刚洁笑了,“明天晚上,老地方。不来我饶不了你。”

挂了电话,冯长健盯着手机发呆。

谢刚洁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谢刚洁考了医科,出国读心理学,回来开了诊所。

他怎么会干这行?

冯长健记得谢刚洁的父亲也是个狠人,谢刚洁小时候没少挨打。第一次高考落榜那年,他爸把他从家里赶出去,三伏天,谢刚洁在桥洞下睡了一夜。

“要是我爸,他不会管我死活。”谢刚洁后来跟冯长健说。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学了心理。

冯长健想着想着,手机又响了。车间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老冯,你出来一下。”

冯长健跟着主任走到走廊尽头。主任点了一根烟,给他也递了一根。

“方案的事,我不是催你。但上面已经问了好几次了。”主任深吸一口,“你得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能交。”

冯长健张了张嘴。

“周五。”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

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我信你。周五下班前,我等着你的方案。”

主任走了,冯长健站在原地,烟烧到指尖都没感觉。

怎么可能周五交?他连大纲都没写完。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冯长健如约到了老地方。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烧烤店,老板姓刘,胡子都白了。

谢刚洁比他早到,已经点好了串。

“你小子,还是老样子。”谢刚洁上下打量他,“没怎么变,就是头发少了。”

冯长健苦笑。

两人喝着啤酒,聊以前的事。谢刚洁说起自己在国外的事,怎么读的书,怎么开的诊所。

“你知道我最得意的是什么吗?”谢刚洁灌了一口酒,“我治好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也是拖延,什么都拖,工作拖,结婚拖,连他妈看牙都拖。”

冯长健手里的杯子顿了顿。

“那人什么情况?”他问。

“跟你一样。”谢刚洁看着他,“小时候被他爸打击得够呛。”

冯长健没说话。

“你爸是不是从来没夸过你?”谢刚洁问得很直接。

冯长健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考第一的时候,他怎么说?”

“他说卷面不整洁,扣分没。”

“运动会拿奖呢?”

“他说那不算本事。”

“自行车学会那回呢?”

冯长健猛喝了一口酒。

谢刚洁不再追问,夹了一块烤羊排,嚼了很久。

“长健,你知道人为什么拖延吗?”谢刚洁放下筷子,“不是因为懒。懒人是不想做,拖延的人是怕做。”

“怕什么?”

“怕做好。”

冯长健愣住了。

“你没听错,”谢刚洁看着他,“你怕做好了也是白做,没人会肯定你,甚至会有人挑毛病。所以你干脆不做。”

“那我不做,不是更没人肯定?”

“但你就不用面对那个结果了。”谢刚洁说,“不做,就永远不用面对‘做好了也没用’这个事实。”

夜风吹过来,烧烤摊的炭火星子飘起来又落下去。

冯长健低着头,看着酒杯。

“你爸是不是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好话?”

冯长健没回答。

但答案在沉默里,比任何话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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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唐玉萍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到冯长健进来,她放下手机:“喝酒了?”

“喝了一点。”

“跟发小?”

唐玉萍不再追问,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冯长健坐下来,端着杯子,没喝。

“玉萍。”

“嗯?”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唐玉萍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

“以前我说你,你总不说话,”她声音淡淡的,“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冯长健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跟谢刚洁聊了聊。”

“聊什么了?”

他说我拖延不是懒,是怕。

唐玉萍没接话,等着他自己说。

“他说我小时候被我爸打击得太厉害了,心里有个坎过不去。”

唐玉萍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轻轻叹了一声,“以前去你家,你爸跟你说话的样子,我看着都难受。”

冯长健抬起头。

你还记得不?有一次我们刚谈恋爱,去你家吃饭,”唐玉萍说,“你爸当着我的面说你,说你工作不行,比不上谁谁谁家的孩子。我那时候就想,你在家都是过的什么日子。

冯长健没吭声。

“你爸那个人,他不是坏人。但他不会当爹。”唐玉萍声音有点哑,“我娘家人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苦命人,从小没娘,你爷爷对他比他对你还狠。”

“我知道。”冯长健说。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但我还是过不去。”冯长健打断她。

唐玉萍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冯长健坐在电脑前,还是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机械厂的老设备等着改造,图纸需要重新设计,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找老周借了个打火机。

老周看他一眼:“方案写完了?”

“没。”

“那你还有心思抽烟?”

冯长健没说话,点了烟就走。

厕所里,烟雾缭绕。

他在心里跟自己算账——今天周三,周五交方案,还有两天。图纸还没画,说明书没写,预算表更没影。

他掐了指头算,以前这样的项目他最快三天能搞定。

可他就是不想动。

就像心里有根绳子,死死地拽着他。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

年轻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冯长健去哪了?

不知道。

也许丢在了那个黄昏,自行车被踹倒的瞬间。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文档,打了一行字:“设备改造总体方案”。

然后光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

是母亲打来的。

“长健啊,你爸住院了。”

冯长健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病?”

“老毛病了,血压高,前晚上晕了一回。”母亲的声音有点急,“你抽空回来看一眼吧。”

我……明天回去。

“行行行,你忙你的,不着急,医生说稳定了。”母亲说完就挂了。

冯长健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他爸住院了。

他应该着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除了担心,还有点别的——他不敢回,他怕回去之后,又是那副冷冰冰的脸,又是不屑的一句话。

但那是他爸。

他拿起手机,给唐玉萍发了条消息:“我爸住院了,明天回老家一趟。”

唐玉萍回:“知道了,路上小心。需要我一起回吗?”

“不用。”

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文档。

还是一个字没多。

算了,回来再说。

04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

冯长健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个年轻小伙子,一路上都在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吵得他心烦。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头转到窗外。

五月的田野绿得发亮。麦子刚抽穗,风吹过去,一片一片地翻涌。

冯长健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回农村老家,跟在父亲屁股后面下地。

父亲干活,他就在田埂上捉蚂蚱。

有一回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直流。父亲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摔一下有什么好哭的?起来。”

他咬着牙站起来,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父亲没有扶他。

那天晚上,母亲给他擦药,心疼得直掉眼泪。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你爸那个人,不会说软话。”母亲后来说。

那时候冯长健信了。

后来他不信了。

因为他发现,父亲不是不会说软话,是对他不会说。

表哥结婚那天,父亲在酒桌上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表哥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

冯长健在旁边听着,心里酸溜溜的。

那次考试他拿了全年级第一,父亲只说了一句“下次继续努力”。

继续说。

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没去送他。

母亲去的。

“你爸忙。”母亲说。

冯长健知道,父亲不忙。

大巴车在服务区停了一下,冯长健下去买了一瓶水。

年轻小伙子还在刷视频,声音更大了。

冯长健忍不住了:“小伙子,能不能小点声?

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戴上耳机,没动静了。

冯长健重新坐下来,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

谢刚洁的话又响起来:“你怕做好了也没用,没人会肯定你。”

他不想承认,但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每次他想努力一把,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声音:“差不多得了,你再努力也比不上别人。”

那个声音是谁的?

他心知肚明。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车站。

冯长健下了车,拦了一辆三轮车,直接去了县医院。

病房在三楼。他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推开门。

父亲冯德明靠在病床上,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看到儿子进来,他愣了一下。

“来了?”冯德明说。

冯长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你妈买的药,吃了没用。”冯德明说,“白花钱。”

“医生说血压太高了,得住院观察几天。”

冯德明哼了一声,没说话。

冯长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对面的老头在打呼噜。

“你那个方案写完了?”冯德明突然问。

冯长健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妈打电话说的。

冯长健心里一阵发紧。

“还没写完。”他老实说。

“又拖?”冯德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冯长健感觉心头被什么刺了一下。

“爸,我不是……”

“不是什么?”冯德明看着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副主任。你看看你表弟,人家当局长了。你姐夫,开厂子,一年赚千把万。你呢?”

冯长健闭了闭眼。

又是这一套。

“行了,我不说了。”冯德明摆摆手,“你自己好自为之。”

冯长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医院的后院,几棵泡桐树开满了紫色的花。

“爸,你有没有……”冯长健话说到一半,又憋回去了。

“有什么?”

“没什么。”

冯德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这时候母亲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长健来了?我正想打电话叫你回来吃饭呢。”

“妈。”

“瘦了,又瘦了。”母亲走过来,看了看他,“你媳妇女儿都好吧?”

“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把保温桶打开,是鸡汤。

冯德明看了一眼:“又炖鸡,净浪费钱。

母亲没理他,给冯长健盛了一碗:“你也喝。”

冯长健接过来,喝了一口。

鸡汤很浓,应该熬了很久。

“妈,你辛苦了。”

母亲摆摆手:“辛苦什么,习惯了。”

冯长健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忙里忙外,从不见她抱怨过一句。

“你爸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母亲小声说。

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鸡汤很烫,但心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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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刚洁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冯长健正在县医院的走廊里站着,接起电话,声音闷闷的。

“回老家了?”谢刚洁问。

“见到你爸了?”

“怎么说?”

冯长健苦笑:“还能怎么说?嫌我没出息。”

谢刚洁沉默了几秒:“长健,你再想想我那天说的话。你别觉得我在忽悠你,真有科学依据。”

“什么依据?”

“你这种情况,心理学上叫‘习得性无助’。”

“什么意思?”

一个人长期得不到正面反馈,就会慢慢形成一种信念——不管我怎么努力,结果都一样。所以就不努力了,宁愿拖。

冯长健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

“你说的这个……”

“你从小就那样,对吧?”谢刚洁接上话,“考第一,你爸不夸你。做好事,你爸不夸你。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希望他能拍拍你的头?”

但他知道谢刚洁说对了。

他曾经特别想听父亲说一句“好”,就一个字。

可从来没有。

后来他就不想了。

“长健,有一样东西,我想请你仔细想想。”谢刚洁说,“你每次拖延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一个声音?”

他想起来了。

每次快到截止日期,每次他想动笔,脑子里就会出现一句话:“你做不好的。

“差不多得了。”

“你也就这点本事。”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他爸的,是他爸种进他脑子里的。

“你妈的电话能给我吗?我想跟她聊聊。”谢刚洁问。

冯长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号码告诉他了。

挂了电话,冯长健站在原地。

走廊的灯管有点暗,照在他脸上,阴影一晃一晃的。

他开始回想。

第一次考试考了双百,他跑着回家的。

第二次考了九十八分,他就没跑了。

第三次,他没跟父亲说成绩。

因为父亲根本不关心他考了多少分,只关心他哪里没做好。

他问母亲:“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母亲说:“你爸就那样,别乱想。”

可他没有乱想。

那种感觉是真的——不管他多努力,父亲都不会满意。

慢慢地,他就不努力了。

不是不想努力,是不敢努力了。

怕努力了也白费。

怕努力了,还是换来那句话。

晚上,母亲在厨房洗碗,冯长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爸以前也这样对爷爷吗?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转身:“你爷爷比他还狠。”

“怎么个狠法?”

你爷爷当了一辈子农民,供你爸读了初中。你爸想读高中,你爷爷不让,说读了也用不上。

母亲擦着碗。

“你爸那时候哭了一场。后来就再也不说这事了。”

“那爸他……”

“你爸那人心气高,但一辈子没干成大事。他心里也有根刺吧。”母亲叹了一口气,“你别怨他。他不是不想夸你,是不会。”

冯长健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发烧,父亲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镇上的诊所。

父亲没说什么,但走得很快,后背的汗打湿了他的脸。

到了诊所,父亲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皱皱巴巴的,一角一角的,递给医生。

“给我儿子看看,他烧得厉害。”

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的。

但那个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不是不爱他。

只是不会爱。

这个念头一出来,冯长健的眼泪就下来了。

三十九岁的男人,躺在老家的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06

第二天一早,冯长健去医院给父亲办出院手续。

医生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冯德明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回家的路上,三轮车颠簸着,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家,母亲扶着冯德明进屋。冯长健把东西提进去,站在房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下午走?”母亲问。

“嗯,下午的车。”

冯德明坐在沙发上,没看他。

冯长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就借口去买菜,拎着包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父子俩。

墙上的老钟在走,一下一下的。

爸。”冯长健先开口。

“我想问你点事。”

冯德明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事?

冯长健深吸一口气:“你小时候,我爷爷夸过你没?”

冯德明脸色变了,眼神有点躲闪。

“问这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

冯德明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一次也没有。”

冯长健心里一震。

“爷爷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好?”

“没有。”冯德明声音有点哑,“嫌我没出息,嫌我干活慢,嫌我读书不行。什么都不行。”

冯长健看着他爸的脸。

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迷茫的表情,像被什么击中了。

“那你……”冯长健的话堵在喉咙里,“你为啥要那样对我?”

冯德明没说话。

“我也没夸过你?”冯德明声音很小。

“没有。”

冯德明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的泡桐花落了满地。

“我不会。”冯德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爷爷没教过我。”

冯长健看着父亲。

那个在他眼里从来都不会软弱的男人,肩膀塌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

真的老了。

冯长健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

“爸。”

冯德明转过头看他。

“我不怪你。”冯长健说。

冯德明的眼睛有点红。

“你怪我,我不怪你。”冯德明说,“我对不起你。”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儿子说“对不起”。

冯长健眼眶也红了。

他不是想原谅谁。

他只是不想再恨了。

恨了那么多年,恨不动了。

“爸。”冯长健又说。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做事拖,不敢往前走,就是因为小时候太想让你夸我了。”

冯德明愣住了。

“你越是不夸我,我就越怕做不好。后来就干脆不做了。”

冯德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想夸我,是不会。”

冯德明低下头,眼泪掉在裤子上。

“我错了。”他说。

三个字。

冯长健等了快四十年。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没事了。”

冯德明抬起头,看着儿子。

第一次,他伸出手,握住了冯长健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粗糙得像砂纸。

冯长健握紧了。

“第一次考第一名那年,你心里,有没有一点高兴?”

冯德明看着他,半天才开口。

“有。”

“你为啥不说?”

我怕你骄傲。

冯长健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

那句话在他心里堵了那么多年,原来只是因为“怕他骄傲”。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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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三点,冯长健坐上了回城的车。

坐在大巴上,他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微信里有工作群的消息,主任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五点,会议室集中汇报。”

他没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谢刚洁发了一条消息:“跟我爸聊了,他说从来没怪过我。”

谢刚洁很快回:“他夸你没?”

“没直接夸,但他说了,他是怕我骄傲。”

“那你怎么想的?”

冯长健想了很久,才回:“好像……不怪他了。”

不怪他了,那你呢?

“什么?”

“你还怪自己吗?”

冯长健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怪自己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在怪自己。

怪自己没出息,怪自己半途而废,怪自己不如别人。

“叮”,谢刚洁又发来一条:“你爸不夸你,不代表你不行。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等你爸夸你,是学会自己夸自己。”

冯长健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自己夸自己?

他从来想都没想过。

车窗外,天快黑了。

西边的云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风吹开的绸缎。

他想起小时候骑自行车那件事了。

不止那次。

六岁那年,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冯长健。”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整张纸。

他拿给父亲看:“爸,你看我会写名字了。”

父亲看了一眼:“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好练。”

他没说“好”。

但他也没说“不好”。

也许在父亲心里,那些“下次注意”

“继续努力”

“不要骄傲”,就是他的表扬。

只是他不会说。

就像他不会说“对不起”。

就像他不会说“我爱你”。

冯长健睁开眼睛。

窗外,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大巴车晃了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写了三天都没写完的方案。

光标还在第一行闪烁。

他没有犹豫,开始打。

设备改造总体方案。

这一次,他没有删。

他想好了。

不管这个方案写得好不好,写完才是最重要的。

父亲的评价,他已经不那么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