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时,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炸开了锅。
婆婆沈曼文的声音最大,尖得刺耳:“你这是什么意思!反了天了!”小姑子跟着哭,碗筷摔在地上,碎了一块。
公公说了句“翻人家箱子就是不对”,话音没落就被骂了回去。
十六道菜还冒着热气。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指尖冰凉。
梁翰飞在门外敲门,声音发颤:“月婵,你先开门,有话好好说。”
我没吭声。
想着三天前刚进门时,婆婆笑着说“我们家有个规矩,吃饭必须等全家人到齐”,我也笑着点头说“好”。
那会儿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好”字说出口容易,接下来的日子,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01
婚礼是国庆节办的,热热闹闹。
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妈郑慧英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嫁妆,光被子就做了八床,说怕婆家看不起。
我爸林宏盛不爱说话,那天晚上喝了点酒,拉着梁翰飞的手说:“闺女交给你了,别让她受委屈。”
梁翰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心。”
我妈偷偷抹了把眼泪,我笑着说这是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车子一开出城里那条街,我就开始心慌。
梁翰飞家在镇上,不算远,开车一个多小时。
可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
两边都是稻田,空气里飘着粪肥的味道。
他看我脸色不对,说:“快到了,我妈在家等着呢。”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房子挺气派,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很大,停着一辆摩托车和一辆旧三轮。
门头上挂着红灯笼,贴着“囍”字,看着确实喜庆。
我一下车,婆婆沈曼文就从屋里迎出来了。
她五十出头,瘦瘦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红底碎花衬衫,笑得很热情:“哎呀,终于到了,快进屋快进屋!”一边说一边拉我的手,又转头冲屋里喊,“人来了,把鞭炮放了!”
噼里啪啦一阵响,红纸碎屑落了我一身。
进了客厅,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根木头拐杖,抬眼打量我,上下扫了两遍,问:“这就是新媳妇?”
婆婆赶紧说:“妈,这是月婵,翰飞媳妇。”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话。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穿件粉色T恤,嘴里嗑着瓜子。
她瞅了我一眼,眼睛上下打量,然后“噗”一声吐出瓜子壳,笑着说:“嫂子挺漂亮啊。”
婆婆介绍:“这是晓慧,你妹妹。”
梁晓慧,小姑子。我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但那笑容看着不太真。
还有个男孩,十八九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婆婆说那是我小叔子,梁翰飞的弟弟,在镇上厂里上班,叫梁翰彬。
他抬头叫了声“嫂子好”,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公公梁晋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笑着说:“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们开饭了!”
我看了一眼桌子,菜已经摆了七八盘,鸡鸭鱼肉都有,挺丰盛。
大家忙着落座。我自然挨着梁翰飞坐下。外婆坐在主位,公公婆婆坐两边,小姑子挨着婆婆,小叔子挨着外公那个空位。
我拿起筷子,肚子确实饿了。
可看了看桌上其他人,没人动筷子。
公公婆婆坐着,笑眯眯地看着菜,外婆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小姑子手里夹了根烟,被婆婆瞪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等了一会儿,小声问梁翰飞:“咋不吃呢?”
梁翰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妈规矩,得全家人到齐了才能开饭。”
“这不都齐了吗?”我数了数人头。
“翰彬还没来呢。”小姑子插了一句,带着点看热闹的语气,“他厂里今天加班,说快下班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挨着饿等。
婆婆招呼我喝茶,我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
小姑子抓了一把瓜子,磕得嘎嘣响。
外婆闭着眼,拐杖靠在手边,偶尔睁眼看一眼门口。
等了足足四十分钟,小叔子梁翰彬才慢悠悠走进来。他洗了洗手,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饿死了饿死了,吃饭吃饭!”
婆婆这才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月婵,以后你也是这个家的人了,要学会适应咱们家的规矩。吃饭等人,这是最基本的。”
我笑着点头:“好,听妈的。”
那一顿饭,我吃得很慢。
菜已经凉了,鸡肉上的油凝了。
小姑子吃得很快,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好的夹。
婆婆一个劲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
我碗里堆起了小山,吃到最后还剩半碗米饭,实在咽不下去。
晚上,婆婆安排我们住二楼东边的房间。
房间挺大,窗户对着院子,床是新买的,被子是我妈陪嫁的那几床。
梁翰飞忙着收拾行李,我坐在床边,有点累,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饿了?”他问我。
“不饿。”
“我妈就那样,规矩多,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到了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有婆婆的声音,有小姑子的声音。
我竖着耳朵听,隐约听见几个字——“城里姑娘……娇气……得教教她规矩……”
梁翰飞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盯着天花板,嘴里发苦。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婆婆就来敲门了。
“月婵,月婵,起来了,该做早饭了。”
我睁开眼,脑子还有点懵。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这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梁翰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又不动了。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
下楼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稀饭,案板上切着咸菜。见我下来,她笑着说:“城里姑娘起得早不早?”
“还行。”我帮着她端碗摆筷子。
早饭很简单,稀饭咸菜,外加一盘馒头。婆婆把菜端上桌,又冲楼上喊:“晓慧!翰彬!吃饭了!”
喊了好几嗓子,小姑子才磨磨蹭蹭下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说:“妈你喊啥呢,困死了。”
“你看看你嫂子,人家都起来了,你还在睡。”婆婆数落她,但语气里带着宠。
小姑子白了我一眼,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这顿饭吃得不尴不尬。
我问梁翰飞今天去哪,他说带我去镇上转转。
小姑子插嘴说:“哟,嫂子想去镇上啊,让哥给你买点好东西。”话是好话,但听着总觉得阴阳怪气。
婆婆又开口了:“月婵,咱们家一天三顿饭,早饭七点,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以后你做早饭和晚饭就行,午饭我来做。”
“好。”我点头。
“还有,咱们家洗澡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后,你公公和小叔子回来晚,别抢水。”
“好的,妈。”
“对了,你们那个房门睡觉的时候开着点缝,别锁死了,家里人进进出出方便,也透透气。”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梁翰飞开口了,“锁门咋了,万一有贼呢?”
“咱们这儿哪有贼!”婆婆笑了,“一大家子人呢,锁什么门。”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上午梁翰飞带我去了镇上,走了走,买了点零食。
说实话,镇上挺热闹,人来人往的,路边有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
梁翰飞给我买了杯奶茶,我喝了一口,心情好了点。
“你妈那个不让锁门的规矩...”我试着开口。
“她就那样,老一辈的想法,怕我们关门干坏事呢。”他嘿嘿笑,“你别放心上,她就随口说说。”
“那锁门的事能跟她再商量商量吗?”
“行,我回去跟她说。”
可到了晚上,我提了两次,他都说“等下次”。到第三次,我直接问他:“你是不是不敢跟你妈说?”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也不是不敢...这不是刚结婚,别闹得不愉快。”
我没再说话。
第三天晚上,婆婆立了新的规矩。
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准备上楼。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叫住我:“月婵,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指指茶几上的一个本子:“这是咱们家买菜买东西的账本,以后咱们家的菜钱,你和晓慧轮流出。一人一个月。”
我愣了:“买菜的钱?”
“对啊,你们年轻人上班挣钱,总不能让我们老的养着吧?”婆婆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结婚了,也得学会当家。”
“我没意见,可是妈,我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呢。”我实话实说。
“先垫着,等找到工作再还。”婆婆笑着,“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我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小姑子,她正刷手机,听到这话,抬头冲我一笑:“嫂子,我这个月已经出过了,下个月到你哦。”
我没说什么,上了楼。
第四天早上,我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婆婆把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都锁柜子里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些都是我买的,你做饭的时候说一声,我给你拿。”
梁翰飞在旁边皱了皱眉:“妈,你这是干啥?”
“怕你媳妇浪费!”婆婆说得理直气壮,“城里人不都会过日子,我这是教她。”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行,妈,我听您的。”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把结婚那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梁翰飞搂着我的腰,阳光正好。
可才到第四天,我脸上的笑就快绷不住了。
03
第四天下午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去院子里晾衣服。梁翰飞去镇上买烟了,婆婆去邻居家串门,家里就剩外婆和小姑子。外婆在客厅里打盹,小姑子在自己房间看手机。
我晾完衣服回卧室,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
我的嫁妆箱子被人动过。箱子放在衣柜边上,我记得走之前箱子盖是扣着的,可现在箱子盖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的衣服被扔在一边,下面压着一个旧相册。
相册被翻开了,翻到中间一页。
那是我大学时期的照片,有和室友的合影,还有我当时交了半年的男朋友的合照。
那个男生是我大学同学,分手好几年了,早就没联系了。
照片我一直收着,没扔,但也没特意藏。
可这会,那张合影就大剌剌地摊在里面。
“嫂子,这男的是谁啊?”
我猛地回头,小姑子梁晓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我拍照。
“你怎么进来的?”我声音有点紧。
“门没锁,我就进来了。”她理所当然地说,眼睛还是那个翻开的相册,“哎哟,这男的长得挺帅的嘛,我哥知道吗?”
“你把东西放下。”我走过去,把相册合上,塞回箱子里。
“不就是看看嘛,紧张什么。”小姑子撇撇嘴,转身走了,走之前还来了一句,“放心,我不告诉我哥。”
我感觉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手指都在发抖。
我拼命告诉自己,别冲动,别发火。
我走出房间,看见小姑子已经在楼下客厅了,正跟她妈打电话:“妈,你知道嫂子箱子里有什么吗?有她跟前男友的合照!好几张呢!”
我站在楼梯上,脚像是黏住了。
邻居家的阿姨正好从门口经过,听了这话,探进半个脑袋:“哟,新媳妇还留着前男友照片呢!”
小姑子哈哈大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晚上梁翰飞回来,我拉着他在房间里说了这件事。他听了皱眉头:“她翻你箱子了?”
“翻了,还到处说。”
“我跟她说说。”
他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
梁翰飞跟小姑子说话,小姑子笑嘻嘻地说“我就看看嘛又没拿她的东西”。
然后婆婆的声音传过来:“你妹妹就是小孩子脾气,你跟你媳妇说别计较。”
梁翰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她翻人家箱子确实不对。”
“行了行了,我回头说说她。”
没下文了。
梁翰飞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难堪:“我妈说她会说她的。”
“说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她说了。”
“你没听见她说。”
他沉默了。
我低下头,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使劲憋着,可还是没憋住。梁翰飞坐过来,想搂我,我偏了一下身子躲开了。
“我不是不站在你这边,”他声音闷闷的,“但那是我亲妈亲妹妹,我总不能跟她们翻脸吧。”
“那我呢?”我问,“你是让我跟她们翻脸吗?”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很晚。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有点想家了。”
过了几分钟,我妈回了一条:“怎么了?受委屈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月婵,妈跟你说,嫁人了,别什么都忍着。有些事,该说的要说,该争的要争。”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04
第五天上午,我借梁翰飞的手机查了下婚房的首付情况。
当初买房的时候,首付一共四十万。
梁翰飞家出了二十八万,我家出了十二万。
那十二万是我爸妈大半辈子的积蓄,我妈每次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说“闺女,咱家条件一般,这可都是给你攒的嫁妆”。
买房的时候,我妈多了个心眼,让我爸把那张转账记录和证明都收好了。
“这钱是借急不借穷的。”我妈当时说,“他们家要是真心对你好,那就是给你们的。要是不好,你手里还有个凭证。”
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多了,还跟她吵了一架,说人家不是那种人。
现在想想,我妈还是比我懂。
我翻箱倒柜,找到那份出资证明。
发票、银行转账记录、我爸写的收据,全都在一个文件袋里。
我把文件袋压在行李箱最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拍了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第六天,梁翰飞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准备收拾屋子。婆婆喊我:“月婵,来一下。”
她在厨房,围裙系着,正在择菜。我走过去,她说:“今儿中午有人登门,你婆婆的娘家亲戚。你去街上买条鱼回来,再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好,钱呢?”
“钱?”婆婆抬起头,“买菜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们轮流出。这个月是你们小两口出钱。”
“可买菜的钱您锁在柜子里,我拿不到。”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那个啊。你去买吧,买回来我把柜子打开。”
我没说什么,出了门。
去镇上的路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我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还买了点韭菜和豆腐。回来的路上,看到卖花的,我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邻居王婶,婆婆的老姐妹。
“你家这新媳妇看着挺乖的,可我听晓慧说,她屋里藏了前男友照片?”
婆婆的声音:“可不是嘛,我儿子心大,不在意。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好说什么。”
“这东西可得收好咯,别让你儿子看见了,心里不舒服。”
“谁说不是呢,可她锁箱子里,我也没法管啊。”
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塑料袋在我手里晃了晃。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王婶看见我,笑了笑:“哟,买菜回来啦?”
“婶子好。”我也笑了一下。
婆婆接过菜,脸上的笑跟刚才电话里那种语气完全不同:“月婵真懂事,买这么多菜。来来来,我给你开柜子。”
晚上,梁翰飞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说了,特意省略了门口那段。
他沉默了一会,说:“以后去买菜,我跟你一起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我就是怕你累着。”
我没再说话。我不怕累,我怕的是在这个家里,没人站我这边。
入睡前,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那张出资证明的截图亮堂堂的,就在眼前。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锁了屏,收好。
第七天,梁翰飞休假。
他带我去镇上吃早餐,给我买了一件新外套,路上跟我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他说他妈就是嘴硬心软,说他妹妹还没长大,让我多担待。
“月婵,”他抓着我手,“我知道你在这边不习惯,可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光靠“好起来”这三个字,撑不了多久。
05
第八天,出了件让我彻底没法再忍的事。
那天下午,大姑子回来了。大姑子是梁翰飞的大姐,嫁到隔壁镇上,平时不怎么回来。这次回来是因为听说家里添了新媳妇,特地来看看。
大姑子今年四十出头,胖胖的,嗓门大,性格爽快。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弟妹,长得真俊!翰飞有福气!”
我心里暖了暖,给她倒了茶。
可接下来,婆婆和她聊着聊着,就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了。
“你弟媳妇挺好的,”婆婆笑着说,“就是有点娇气,城里姑娘嘛,睡到六点才起床,叫了才起。”
“她做饭还行,就是手脚慢了点,一个午饭能做两个小时。”
“她那个箱子也不让动,晓慧就翻了一下,她就不高兴了,板着脸半天没说话。”
婆婆在跟大姑子聊家常,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假装没听见。
大姑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没有接话,笑着说:“年轻人嘛,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媳妇。”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可婆婆不依不饶:“我看她就是还没适应,得再立点规矩。对了,月婵,明天你外婆要来,你打算做什么菜?”
“还没想好,您说呢?”
“我不管,你自己想。”婆婆摆摆手,“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了,不能什么都靠别人。”
大姑子插了一句:“妈,你别为难月婵,她才来几天。”
“我为难她?”婆婆声音拔高了,“我这是在教她!”
我看着婆婆,又看了看旁边的梁翰飞。他端着碗,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家,梁翰飞永远当不了我的后盾。
他爱我,可他怕他妈。
他可以躲在后面,让我一个人去面对他妈他妹他全家。
他可以嘴上说“我站你这边”,可关键时候,他永远只会低头吃饭。
我放下杯子,笑了笑:“妈说得对,我确实该学学。明天外婆来,我来做菜。您给我个单子,我照着买。”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上楼回了房间,关上房门,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那个出资证明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你拍张照发给我。”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想看看。”
我妈沉默了几秒:“月婵,你别做傻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看了看。
十二万。不多,但也不是小数目。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梁翰飞,想婆婆,想小姑子。想着这几天受的憋屈,想到那个翻开的箱子,想到那些在背后说的闲话。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梁翰飞的微信。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老婆,晚上想吃啥?”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入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们房间的窗户开着,一股夜风涌进来。院墙外有人在说话,隐隐约约的。
“你们家新媳妇,听说挺能干的?”
“能干啥,城里长大的,什么都不会。”
“我看她长得挺白净的。”
“白净有啥用,又不当饭吃。”
“你好好教教她嘛。”
“教着呢,就是不好教,挺犟的。”
是婆婆的声音。另一个是王婶。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块。
06
第九天,我起了个大早。
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下了楼。厨房里没有动静,灶台是冷的。我拉开冰箱,里面有前几天剩下的菜,还有一块冻肉。
我洗了把脸,拿上钱包,推着电动车出了门。
去镇上的路还黑着,路灯昏暗。我骑了十分钟,到菜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卖菜的小贩正忙着摆摊,我挑挑拣拣,买了一堆东西。
大鱼一条,五花肉一块,排骨两斤,鸡一只,牛肉一坨,虾两斤。又买了韭菜、白菜、香菇、豆腐、鸡蛋、土豆。还有姜葱蒜、干辣椒、花椒粉。
菜市场的阿姨认识我,笑着问:“姑娘,今天请客啊?”
“对,今天请客。”我笑了笑,结了账。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婆婆刚起床,看见我大包小包地进门,愣了愣:“怎么买了这么多?”
“今天外婆要来,我多做几个菜,让外婆高兴高兴。”我把东西放厨房,“妈,您今天歇着,我来做。”
婆婆看了我一眼,带着点意外的表情,然后笑了:“行,你自己看着办,需要帮忙叫我。”
“好嘞。”
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鱼要杀,肉要切,鸡要剁。我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洗菜的水哗哗响,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我切得很慢,也很仔细。
排骨焯水,鱼肉腌制,鸡肉下油锅炸。油烟弥漫开来,婆婆从客厅探进头:“月婵,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
小姑子下楼了,看见厨房里忙活的我,啧了一声:“哟,嫂子今天真贤惠啊。”
我没理她。
一盘,两盘,三盘。
红烧肉、清蒸鲈鱼、酸辣排骨、油炸春卷、糖醋藕片、凉拌黄瓜、白切鸡、蒜蓉虾、番茄炒蛋、干煸四季豆、葱爆牛肉、清炒菠菜、红烧茄子、紫菜蛋花汤。
十二道菜,摆满了桌子。
婆婆看着满桌菜,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有点样子了。”
外公外婆也到了。外婆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上,来回看了看菜,脸上带着笑:“新媳妇做的?”
“是呢,外婆。”婆婆笑着回答,“说是专门给您做的。”
外婆点了点头,没说话。
快十二点了,吃饭的开饭时间。梁翰飞也下班回来了,看见满桌菜,愣了愣:“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你媳妇做的,”婆婆笑着说,“说是孝敬她外婆的。”
“哎呀,老婆你真厉害。”梁翰飞兴冲冲去洗手。
小叔子也回来了,闻着香味直说:“嫂子手艺不错啊。”小姑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抬头。
大姑子也带着她老公孩子过来了,一进门就喊:“哎呀,这么多菜!弟妹厉害!”
我笑了笑,招呼大家落座。
外婆坐主位,公公婆婆坐两边。大姑子一家坐一边,小姑子和小叔子坐另一边。梁翰飞挨着我,坐靠门口的位置。
婆婆招呼大家倒酒倒饮料。大姑子给孩子们夹菜。小姑子嗑着瓜子,时不时瞥一眼菜。
我站在桌边,没坐下。
“月婵,你咋站着?坐啊。”婆婆招呼我。
“等一下,”我笑了笑,“今天我想说个事。”
大家停下动作,都看着我。
婆婆的笑容淡了一点:“啥事?”
“我嫁过来也快十天了,”我慢慢说,“这几天,妈对我挺好的,教了很多规矩。吃饭等人,不能锁门,洗澡排队,这些我都记住了。”
大家听着,没人说话。
“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我抬起头,看向小姑子,“晓慧,你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把那件事解释清楚?”
小姑子的脸色变了:“什么事?”
“第四天下午,我不在家,你翻我箱子的事。”
饭桌上安静下来。
小姑子放下手机,声音一下尖起来:“谁翻你箱子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回家的时候,箱子开着,照片翻出来了。你拿着我的手机拍了照,还发到朋友圈了。”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拿你的东西!”
“你翻我箱子,看了我隐私,拍了照发朋友圈,这叫没怎么样?”
小姑子的脸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哥的家,我翻一下怎么了!”
“这是你哥的家,但东西是我的。”我看着她,“你今天必须当着外婆和爸妈的面,跟我认个错。”
小姑子“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认错?你做梦!”
婆婆的脸色非常难看,她一拍桌子:“林月婵!你这是干什么!全家人在吃饭呢,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妈,她翻我箱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这是全家吃饭的时候?”
“你!”婆婆站起来,“你就是来闹事的!翰飞,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翰飞身上。
他端着碗,脸憋得通红,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最后低下头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凉。
“行,”我说,“既然没人愿意说这个事,那今天这个饭,我就不吃了。”
我转身,走向卧室。
身后传来一片声音——婆婆的骂声,小姑子的哭声,大姑子的劝阻声,小叔子的起哄声。外婆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都给我闭嘴!”
我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梁翰飞。
他还坐在那里,端着那个碗。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从里面把锁反锁上。
07
门锁“咔嗒”一声落了锁。声音不大,可我感觉门外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隔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炸开了。
“她锁门了!”小姑子尖着嗓子喊,“妈!她锁门了!”
“林月婵你给我出来!”婆婆的巴掌拍在门板上,“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门我拆了!”
“拆什么拆!都消停点!”是外婆的声音,拐杖在地上敲,“一把年纪了,闹成这样,也不怕邻居看笑话!”
“妈你看她!她这是要造反啊!”
“造什么反!是你闺女翻人家箱子在先!”
“我那不叫翻!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翻人家嫁妆箱子还叫看看?你咋不把你妈箱子也翻翻?”
“外婆!你怎么帮外人不帮我!”
“我帮理不帮亲!”
我背靠着门,听外面的争吵。
公公也开口了:“翻人家箱子就是不对,翻完还到处嚷嚷,这事搁谁身上谁乐意?”
“梁晋鹏,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婆婆骂他。
“我说句公道话怎么了!”
“公道个屁!你就是看不惯你闺女!”
大姑子的声音夹在中间:“妈,别吵了,先让月婵出来,有话好好说……”
“我让她出来?是她自己锁的门!有本事她一辈子别出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敲门声响了。是梁翰飞。
“月婵,你开门。”他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事,出来说。”
我没动。
“你先把门打开,有什么事我给你做主。”
“你做什么主?”我从门缝里说,“你刚才怎么不做主?”
门外静了一瞬。
“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妹,我总不能……”
“你总不能站在我这边,对吗?”
他没说话。
“那就算了。”我说,“饭在桌上,你们吃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月婵……”
我没再回话。
外面又吵成了一锅粥。
小姑子在哭,婆婆在骂,大姑子在劝,外婆在拍桌子。
公公开口说了几句,被婆婆怼回去了。
小叔子在旁边说风凉话,被外婆骂了一句。
这场闹剧,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我再听到梁翰飞敲门时,声音已经哑了:“月婵,你开门,我给你道歉。”
“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那我让我妈来道歉。”
“她自己不会来吗?”
他又沉默了。
我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视线落在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那张出资证明的照片还在,十二万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就那么傻坐着,直到大姑子走到门口敲门。
“月婵,我是大姐。你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大姑子侧身挤进来,关上门。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瘦了。”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她在床边坐下,“但我妈那个人,就是那样。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谁都不敢顶她。”
“那我就要忍着?”
“不是让你忍,”大姑子看着我,“我是让你想清楚,这个家你还想不想待下去。”
“想不想,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要是真不想待了,大姐给你想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08
大姑子在屋里陪了我一会儿,走了。
临走之前握着我的手说:“弟妹,今天这事,你做得对。该立的规矩就得立。大姐支持你。”
门关上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声音散得差不多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也没了,估计是大家开始吃饭了。我坐在屋子里,肚子空荡荡的,也没什么想吃的感觉。
梁翰飞又过来敲了敲门:“月婵,我给你端了碗饭,放在门口了。”
我没应声。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又过了一阵,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我捡起来,是梁翰飞的笔迹:“对不起。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好。你别饿着自己,吃几口饭。”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门外的饭菜香气透过门缝飘进来,红烧肉的味道,糖醋排骨的味道。我咽了口口水,还是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下来了。
“挺好的,妈。”
“真挺好?”
“真挺好。”
我妈没再问了。她知道我的脾气,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傍晚,外婆的拐杖声停在门口。
“闺女,你开门,我跟你说件事。”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门。
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外,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听我说两句吗?”
“您说。”
“翰彬他妈确实不是个讲理的人,但她是我儿媳妇,我这当婆婆的也不好管太多。”外婆顿了一下,“但今天这事,是你那个小妹不对。翻人箱子,这是没教养的事。我已经骂过她了。”
“你出来吃饭吧。菜都给你留了一份,在厨房里热着呢。”
我看着外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外婆,我不是不吃饭,”我说,“我是想要一个态度。”
“什么态度?”
“翻我箱子的人,要不要道歉?以后还翻不翻?这个家,还有没有我的私人空间?”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她们怎么道歉?”
“当大家的面,说一句‘对不起,我不该翻你的东西’。”
“行,”外婆点点头,“我给她们说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饿着自己。”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09
晚饭时间,门外终于安静了。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看。
婚礼那天的照片,我和梁翰飞站在满堂红绸前,笑得灿烂。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用纸巾擦。
那时候,我还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不大,很克制。
“嫂子,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是小姑子的声音。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不情愿。
“嫂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我跟你道歉,行了吧?我不该翻你箱子。”
“你翻我家嫁妆箱子,拍了照发朋友圈,这叫‘翻你箱子’?”隔着门板,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门外安静了几秒:“那你想怎么样!”
“我只想吃饭,你走吧。”
“你!”
“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脚步声走远了。过了一阵,外婆的声音又响起来:“怎么,她没开门?”
“开了个缝,骂了我一顿,又说不想看见我。”
“你活该。”
小姑子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梁翰飞的声音,但不是在叫门,是在跟他妈说话。
“妈,月婵嫁到我们家,不是来受苦的。她是我媳妇,我没能力保护她,这事儿是我的错。但我说句实在话——要是有人翻你的嫁妆箱子、在背后说你闲话、把你爸妈的出资证明当废纸,你怎么想?”
“你……你说的什么出资证明?”
“婚房首付,我家出了二十八万,她家出了十二万。这笔钱是她爸妈半辈子的积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静默。
“你……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她手机里存着截图。我看了。”
“那……那是她爸妈给她买的嫁妆吗?”
“妈,那份出资证明清清楚楚写着——借款。借给一对新人的钱。这个房子,有一块砖、一块瓦,是她爸妈用养老钱买的。”梁翰飞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欠她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安静了很久。
“你去把她叫出来,”婆婆的声音沉下来,“这事,是我的问题。”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外面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门缝下有人塞进来一张纸条,是梁翰飞的字迹:“饭菜热了一下,放在门口了。你爱吃不吃,但我等你出来。”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接饭。
但我把纸条收好了。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出资证明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10
第二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
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一碗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粥还是温的。
我端进来,吃了。
洗漱完,下楼。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传来响动,我走过去,婆婆正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
“……醒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干涩。
“嗯。”
“粥在锅里,自己盛。”顿了顿,“今天的粥是我煮的。稠了点,下次少放米。”
我盛了一碗粥,在桌边坐下。
婆婆端着菜走过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端第二盘。
今天的早饭,比前几天都要丰盛。有煎蛋,有炒青菜,有凉拌豆腐。
“先吃饭吧。”
“我自己来。”
我夹了一块煎蛋。她坐在我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昨天的事……我跟晓慧说过了。翻人箱子的事是她的错。”
“她嘴上犟,心里已经知道自己不对了。以后不会了。”
“那锁门的事呢?”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锁,就锁吧。”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梁翰飞也下来了。
“起来了?”
“嗯。粥还有,自己去盛。”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碗,眼睛亮了一下。
我收拾碗筷去洗,婆婆在旁边择菜。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刀具碰撞案板的声音。
“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随便做了。”
水龙头哗哗响。水有点凉,冲在手上,我倒是觉得很清醒。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灶台上。外头传来小姑子的喊声:“妈!我衣服放哪了!”
婆婆抬头应了一声:“衣柜里!自己找!”
声音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的院子。
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梁翰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碰了碰我的手指。
“你……”
“怎么?”我没看他,但也没躲他的手。
“你没骗我吧?”
“骗你什么?”
“不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我转过头看他:“是你先变了吧。”我看着他,“昨天,我听见你说的话了。”
“什么话?”
“关于出资证明的。关于我爸妈的。”
他的脸一下红了:“我……我就是觉得,该让我妈知道。”
“你不会怪我吧?”
我摇了摇头。
水龙头的水滴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洗碗槽里。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墙面上铺了一地。
“我下午去趟镇上,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我等你回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一仗打完了。可这个家,还有太多规矩要重新立。不是她们给我立的,是我给自己立的。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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