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声音突然停了。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肖英杰拿着我的手机,脸色发白。
他手指哆嗦着,又输了一遍密码。
屏幕刷新。余额:0.00元。
“钱呢?!”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着。我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旁边的肖思雨慌了,凑过去看屏幕,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吧”。
肖英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冲我吼:“钱去哪了?”
我把汤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
“在信托里。”
“什么信托?!”
“我妈办的信托。”
他愣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再变成迷茫,心想——我妈到底是真糊涂,还是比谁都清醒?
01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跟别人家的妈不一样。
别人家的妈会给孩子做早饭、检查作业、唠叨着找对象。
我妈也做这些事,但她做得不太一样。
她做好早饭,会突然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问一句:“晴晴,你爸留下的东西,你没动吧?”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我还在上小学。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就摇摇头。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喝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长大了我才慢慢明白,我妈说的“东西”,是钱。
我爸留下的钱。
我爸叫程福生,做建材生意起家的。
他走的那年,我才8岁。
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那天下着雨,我妈跪在灵堂前哭,旁边站着一堆亲戚,有人递纸巾,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翻东西的亲戚,是在看我家还剩下多少钱。
我爸走得很突然。心梗。连句遗言都没留。但他有个习惯,喜欢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后来成了我妈的“救命稻草”。
本子上清清楚楚写着:谁借了多少钱没还,哪个合作伙伴欠着账,家里的存款、房子、铺面都在哪儿。
我妈就是从那个本子上翻出来的——她娘家那边,也就是我爸娘家人那边,有一个叫董斌的表哥,当年跟着我爸做生意时欠了30万,白纸黑字签了字,可我爸一走,那人就翻脸不认了。
“你爸走了,这账我就不认了,你一个女人你懂什么?”那人站在我家门口,说话时下巴抬得老高。
我妈当时30出头,抱着我,一句话没说。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会儿她还没学会怎么一个人扛事。
但我妈记住了。
她把那个本子锁进了柜子,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见谁都带着几分防备。
村里人说她疯了,说她被婆家逼得精神不正常。还有人说她是在装疯卖傻,好赖账。但我慢慢发现,我妈不是疯,只是太清醒。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每一笔账,记得那些在父亲走后翻脸的人的脸。
可她也有记不住的东西。
比如我昨天说了什么话,她转头就忘。我跟她说“妈,我结婚了”,她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你对象是哪家的”。
医生说,这是逆行性遗忘症。
就是她能记住二三十年前的事,但最近的事记不住。
病因是当年受了太大刺激,脑子自己选了条路——忘掉那些痛苦的,留下那些刻骨铭心的。
刻骨铭心的,就是我爸留下的债务,和那些翻脸不认人的亲戚。
所以她总是跟我说:“防着婆家,防着他们。”
这句话,我从8岁听到25岁。
相亲那天她也说了。我跟肖英杰第一次见面回来,她坐在客厅等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我一进门,她就拉住我的手:“晴晴,他家怎么样?”
我说还行,工作是正经工作,人也挺踏实的。
她摇摇头:“防着他家人。”
我说妈你都没见过人家,你怎么知道要防着。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钥匙攥得紧紧的。那钥匙还是当年那个柜子的钥匙,只不过柜子早就换了,钥匙也换了。但她攥钥匙的动作,从来没变过。
我结婚那天,她没来。
不是她不想来,是那天她犯病了。我在婚车里接到电话,说她又糊涂了,满屋子翻东西要找“那个本子”。
我让伴娘去照顾她,自己坐在婚车里,心里翻来覆去的。车窗外的鞭炮声响个不停,红纸屑飘得到处都是。我看着那些红纸屑,突然想哭。
倒不是觉得委屈,就是觉得我妈可怜。
她这辈子,没信过谁。
或者说,她信过的人,最后都让她失望了。
结婚后,我很少跟她提婆家的事。她问我就说“挺好的”,她不问我也不说。可她每次清醒的时候,都会打电话过来,问一句话:“钱动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就说:“那就好。”
然后挂了电话。
有时候我挺怕接她电话的。不是烦她,是怕她那句话说出来,我就得面对一个我不想面对的问题——我到底该不该防着婆家?
02
肖思雨第一次正儿八经上门,是结婚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是周末,我跟肖英杰刚吃完早饭,门铃就响了。肖英杰去开门,就听到他妹妹的声音:“哥,我来看嫂子了!”
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喊“嫂子”,声音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我把她从客厅迎进来,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的,看了一圈说:“嫂子你这房子装修得真好,我哥有福气啊。”
我笑笑,没接话。
她开始说家常,说最近工作不顺心,说想换个更大的平台。说了一会儿,话头一转:“嫂子,我有个想法。”
我端着水杯,看着她。
“我想搞点副业。”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家奶茶店的装修图,“我有个朋友在商场开了家奶茶店,一个月流水十几万。我在想,我也可以试试。”
肖英杰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要多少钱?”
肖思雨笑笑:“不贵,投个两三万就能起步。”
“行,”肖英杰说,“你嫂子管钱,你问问她。”
我愣住了。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好像我已经默认同意了似的。
肖思雨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嫂子,你觉得呢?”
我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早凉了,但我还是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取几秒钟时间想怎么回答。
“这生意我不太懂,”我说,“你得多考察考察。”
“我考察了!”肖思雨急了,“我朋友那个店,开业到现在三个多月了,每个月都在赚。”
“那你可以先少投点试试,一万块钱,看看效果。”
肖思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甜笑:“也行,那就先投一万。嫂子你转给我,还是我哥转给我?”
肖英杰在旁边说:“让你嫂子转。”
我放下杯子,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一万。
肖思雨收到转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谢谢嫂子!嫂子你就是我亲嫂子!”
她走后,我跟肖英杰说:“你以后别这么替我答应。”
“怎么了?”他一脸无辜,“妹妹想干点正事,咱不能拦着吧?”
“我没拦着。但你得先跟我说一声。”
肖英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行行行,下次先向你汇报。”
他说这话时笑得很自然,但我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起我妈说的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1万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哪哪都不对劲。
我想打个电话问我妈,又怕她犯病。
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过了几天,我给肖思雨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奶茶店的事怎么样了。她说正在找铺面,让我别急。
我说行,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独居,平时电话不会超过两声就接的。我赶紧让我老公送我回娘家。
到了家门口,我用钥匙打开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眼睛直直看着墙。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变了——像是突然认出了我。
“晴晴,”她抓住我的手,“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又松开我的手,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她翻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做的,边角都磨白了。她把信封递给我:“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借款协议
借款人董斌,今向程福生借到人民币30万元整,利息按年一分三厘计算,三年内还清。
落款处有董斌的签字,还按了手印。
我抬头看着我妈:“妈,这是?”
“你爸的,”她说,“当年借出去的,人赖账了。”
“那您还留着这干嘛?”
“留着干嘛?”她看着我,眼神突然清醒了,“留着告诉你,有些账,不是不报。”
她顿了顿,又说:“你嫁的那家,姓肖?”
“嗯。”
“他爸叫什么?”
“董菁……不,他爸姓肖。”
我妈摇摇头:“我是问他爸叫什么名字。”
“肖林。”
她眼睛眯起来,好像在拼命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算了,不认识了。你记住,防着就行。”
她把那张纸收进信封,又把信封塞回口袋。
我看着她做这一切,突然觉得,我妈可能不是真糊涂,她只是装糊涂。
因为糊涂的人,不会把三十万的借条留二十年。
03
肖思雨的奶茶店,折腾了一个月就黄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她根本没开起来。
她那个“月流水十几万”的朋友,根本没开过奶茶店,只是在那家店打过工。
她说的“考察”,就是去喝了两杯奶茶,跟老板聊了十分钟。
那一万块钱,她说进货用了,但进的是什么货,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肖英杰有天晚上问她奶茶店怎么样了,她含含糊糊说“正在筹备”。
肖英杰又问了几个细节,她才支支吾吾说“先停一停”。
我看了一眼肖英杰的脸色。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说:“没事,下次想清楚了再干。”
肖思雨甜甜地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我:“嫂子,我会努力的。”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已经把钱花了,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这次的事让我心里多了个心眼。
又过了一个月,肖思雨又来了。
这回她没拎牛奶,拎了个文件袋。进门往沙发上一坐,把文件袋往我面前一放:“嫂子,这次是真的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企划书。
打印的,装订得挺像那么回事。
封面写着“思雨火锅连锁店创业计划书”,下面还有一个副标题——“打造城市年轻人必打卡的网红火锅品牌”。
我翻了几页,里面写的都是什么市场分析、用户画像、品牌定位,看得我头疼。
“这谁写的?”我问。
“我自己写的呀,”肖思雨挺了挺胸,“我学了一个月呢。”
我把企划书放下,看着她:“思雨,你说实话,这项目你认真考虑过吗?”
“当然认真了!”
“那你知道加盟一个火锅品牌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房租多少钱一平吗?你知道一个火锅店从装修到开业,最少要准备多少流动资金?”
她愣住了。
肖英杰在旁边插嘴:“你别那么较真,她刚起步不懂,不正好是我们帮帮她的时候吗?”
“帮没问题,但总得有个谱。”我说,“三百多万的事,不能拍脑袋决定。”
“三百万又不是没有,”肖英杰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爸留下的钱不就在那放着吗?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做点事不比存银行强?”
“那是我爸的遗产。”
“我知道。但咱们结婚了,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婚前财产。”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肖英杰看着我,脸色不太好看。肖思雨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肖英杰起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肖思雨看了我一眼,也起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份企划书。
客厅很安静,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
我把企划书合上,把它扔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发呆。
那天晚上,我跟肖英杰没说话。他睡客厅,我睡卧室。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一幕——肖英杰说“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的时候,眼里的那道光。
那道光,让我想起了我妈跟我说的那句话。
“防着婆家。”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打给我妈。又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她应该已经睡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妈没来的事。想起她说“防着他们”时攥紧钥匙的手。想起她给我的那个信封,想起那张发黄的借条。
我想了很多很多,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肖英杰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梓晴:
昨晚是我不对,说话声音大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思雨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不急。
我看着纸条,笑了笑。笑自己昨晚想得太多,又笑自己不该笑得这么早。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电话,打了过去。
这次她接了。
“晴晴啊。”声音听着挺清醒的。
“妈,你吃了没?”
“吃了。你有事?”
“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平静:“晴晴,你爸留下的钱,你动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她说,“记住了,在你想到底要不要动它之前,谁也别给。”
“知道了。”
“行了,挂了吧。”
“妈——”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借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了,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04
我妈突然清醒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刚回娘家,正收拾她房间里的药。
她把药全都扔了一个个地看,说标签贴错了。
我忙着把标签重新整理,她突然从背后抓住我的手。
“晴晴。”
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不像犯病时的样子,倒像个清醒的人。
“你那个钱,还没动吧?”
“没动。”
“那就好。”她松开我的手,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认识那个文件夹。她平时从来不让别人碰,连我都不让。
她把文件夹放在床上,打开。里面装着几份文件,用塑料片夹着,保护得很仔细。
“你看这个。”她抽出一份,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信托基金的合同。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磨损,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
“你爸活着的时候就弄好了。”我妈说,声音很平静,“他那时候身体就不怎么好,怕有一天突然走了,钱没着落,就找律师弄了这个信托。”
她坐下来,把那几份文件一份一份翻开给我看。
“受益人是你,我是管理人。提取条件有两个:一是你必须到本人场,二是必须由我的书面同意。”她指了指其中一行字,“白纸黑字写着,谁也别想动。”
我拿着那几份文件,手有点抖。
“那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我怕你太早给自己留后路,走不远。”她看着我,“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没有后路,才被人欺负成那样。但你不一样,你有这个。”
她拍了拍文件。
“你记住了,夫妻之间,有福同享是好的,但前提是这个人值得你跟他共享。你要先看清楚,他值不值得。”
“怎么才算值得?”
我妈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会知道的。”她最后说。
那天下午,她手把手教我怎么操作信托账户。
流程确实复杂——得先打电话预约银行的信托专员,然后带着身份证去柜台,填一堆表,最后还得等两个工作日审核。
我妈说,越复杂的东西,越安全。
从银行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她在旁边坐着。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忽明忽暗。
“妈。”
“你觉得肖英杰,值不值得?”
她没有回答。
车开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自己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怕说错了。她怕她的话影响我的判断,怕她说了什么后,我将来后悔了会怪她。
我妈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想得太多的结果是,她既想护着女儿,又不想替女儿做决定。
她只能给我工具,但我用不用,我用在哪里,她管不了。
回到家,我坐在卧室里,拿着那份信托合同看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输入银行账号,登录了那个信托账户。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愣了一下——880万,一分不少。
我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
先转一部分进去?还是全转?
我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全转了进去。
点了确认键之后,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成功”四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轻松,又有点沉重。
轻松的是,这笔钱终于有了个安全的地方。
沉重的是,我竟然觉得需要给这笔钱找个安全的地方——而那个人,是我老公。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客厅。肖英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出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了?”
“回我妈那了。”
“她还好吗?”
“还行。”
话说到这里,好像就没了下文。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坐在他旁边,离他的肩膀不远不近。我想靠过去,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了:“英杰。”
“思雨那个火锅店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他转过头看我,有点意外:“你同意了?”
“不是同意,”我说,“是商量。你先让她把企划书做详细点,我找个懂行的朋友帮看看,行就投,不行就不投。”
肖英杰笑了:“行,听你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视上那些笑着的人,脑子里想的却是我妈刚才说的话。
“你自己会知道的。”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肖英杰值不值得,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还是因为那880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连自己的老公都不信?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因为我妈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05
肖思雨的火锅店计划,在拖了两个月之后,终于提上了日程。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耐心,竟然真的找人做了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这回不是她自己写的,是找了一个什么商业策划公司做的,花了小几万。
里面写得头头是道:选址、装修、人员配备、开业节点、回本周期,都有详细的数字。
她拿着这份计划书登门时,还带了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一张一张摆在我面前,跟做汇报似的。
“嫂子你看,选址在商业街,附近有三个写字楼一个小区,人流量绝对没问题。装修风格走的是国潮风,复古红配黑色,年轻人最喜欢。品牌是加盟的,总部在重庆,我专门去考察过了。”
我拿着那些资料,一张一张看完。
说实话,比上次那个企划书靠谱多了。数字看起来也合理,启动资金预计350万,回本周期预估一年半到两年。
我放下资料,看着肖思雨:“这350万,你打算怎么出?”
“我这边能凑50万,”她说,“剩下的300万,嫂子你帮我出。到时候按比例分红,我给你算股份。”
“你跟我分红?”我笑了一下,“那你跟你哥呢?”
“我哥不要分红,”肖思雨摆摆手,“他说他是帮我的。”
肖英杰在旁边点头:“我帮她就是帮咱家,分什么红,不要。”
我看着肖英杰,心里明白,他不是不要分红,他是觉得我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的钱就是肖思雨的。中间不需要分红。
“行,”我说,“我再想想。”
肖思雨笑眯眯地说:“嫂子你慢慢想,不急。”
她走后,我跟肖英杰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得让我妈知道。”
他的脸色变了:“你妈?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爸留下的钱。她是我爸的遗孀,我当然得让她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了她又该说我们肖家惦记你家的钱了。”他的语气有点冲,“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的话,你能信?”
“我妈是我妈。”我说,“她再糊涂,也是为我好。”
肖英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看出他不高兴,但我没打算顺着他的意思。这件事,我得让我妈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娘家。
我妈刚醒,坐在床上发呆。我走过去,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迷糊劲儿。
“肖英杰的妹妹要开火锅店,想让咱家投300万。”
我妈的眼神一下子清醒了。
“你答应了?”
“还没。想先问问您。”
她把被子攥得紧紧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手:“你跟我来。”
她带我走进书房,打开柜子,拿出那个文件夹。她抽出信托合同,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基金财产不属于受益人的夫妻共同财产。”
“这条是你爸当时特意加上的,”她说,“你爸说,他的钱只能留给自己的孩子,不能让外人分了去。”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
“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我妈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自己拿主意,我不逼你。但有一点你记住了——不管你怎么决定,都要留好后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爸当年就是没留后路,才走得那么快。”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妈,您觉得肖英杰这个人,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认不得他。”
“什么意思?”
“我认不得,”她说,“你跟他相亲的时候,我见过他,但我记住的人太少了。我能记住的,是那些对你好的人,和对你好不。”
我愣住了。她这句话说得太清醒了,完全不像是糊涂的人。
“那您觉得,他对我好不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愿意承认。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心里一直记着我妈说的那句话。“留好后路。”
我打开手机,登录信托账户,看着上面的数字,心想——后路我已经留好了,就看肖英杰怎么走了。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妹妹那个项目,我同意了。
他秒回:真的?太好了!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然后关上手机。
我没告诉他,这笔钱已经不在婚内账户里了。我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06
那天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肖思雨选的“黄道吉日”,把所有事情都敲定了。
她打电话来了,兴奋得声音都发颤:“嫂子!我签了合同了!明天就要交加盟费,你那边什么方便,我把账号发给你。”
“行,你发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凉。
正想着这件事,肖英杰回来了。他进门就开始换鞋,嘴里说着:“思雨说合同签了,明天交加盟费。你钱准备好了吗?”
“还没。”
“那你赶紧准备啊,”他说,“别耽误事。”他边说边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说:“钱不在咱们的账户里。”
他转身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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