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刚摆上桌,门口就瘸进来一个人。
赵万财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旧拐棍,瘦得脱了相。二十年没见,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傅铁柱手里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我来还你一条命。”
傅铁柱刚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梁德成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铁柱,明天我去找你,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还没等他缓过劲,蒋德文的微信连着弹出来,一张泛黄的借条,一枚旧戒指,还有一句话:“兄弟,欠你的,我来还了。”
三个电话,三个人,二十年的旧账。
傅铁柱忽然想起黄荷香临死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铁柱,55岁那年,会有人来找你的。”——他当时还以为,是说自己糊涂了。
01
傅铁柱过完55岁生日后,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没意思。
五金店开了十二年,卖的是螺丝钉、水管接头、电灯泡,利润薄得可怜。
儿子傅立国在深圳做程序员,三年没回来过,过年转账两千块,话都没多说一句。
黄荷香走了五年,家里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生日那天他给自己弄了一桌菜,花生米、红烧肉、一盘炒青菜,开了瓶放了半年的老白干。
一个人坐在店里的折叠桌前,电视开着也没看,就对着墙发愣。
刚喝了半杯,门帘子一掀,进来个人。
傅铁柱抬头,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赵万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最显眼的,是他左腿。
那条腿往外撇着,整个人靠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旧拐棍撑着,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二十年没见,这人老得不像样。
“万财?”傅铁柱站起来,嗓子有点发紧,“你……你怎么找到这的?”
赵万财没接话,把拐棍靠在桌边,慢慢坐下来。他看着桌上的菜,筷子都没动,就说了一句话。
傅铁柱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热水泼在桌上,烫红了虎口。
“你说啥?”
“当年那场事故,我的腿不是救你瘸的。”赵万财的声音很哑,像是好久没跟人说过话,“是我自己旧伤复发,故意说是为了救你。你给的那笔钱,我没花在自己身上。”
“花哪了?”
赵万财不说了,只是盯着墙上的黄荷香遗像看了好一会儿。
傅铁柱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年前在工地干活,那场事故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赵万财。
人家为了救他才瘸了腿,他赔了五万块钱,后来又陆陆续续给过两万,但总觉得不够。
如今赵万财却跑来跟他说,根本没那回事。
“你为啥要这么说?”傅铁柱的声音颤了。
“因为我不这么说,你早垮了。”赵万财站起来,“明天我再来找你,还有两个人也要来。”
他瘸着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铁柱,荷香姐走了五年了吧?”
傅铁柱点点头。
“她走之前,托我办件事。”赵万财说完这句话,掀开门帘子走了,瘸腿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傅铁柱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店里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铁柱吗?我是梁德成。”
梁德成,高中同学,当年的班长,后来当了县里的干部。两人因为一块宅基地翻了脸,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话。
“你……你打来干啥?”傅铁柱的手有点抖。
“明天我去找你,咱们的账该算算了。”梁德成的声音很冷,说完就挂了。
傅铁柱把话筒放回去,手心全是汗。
他刚坐下想冷静冷静,手机又震了。
蒋德文的微信头像是个旧的煤气罐,朋友圈空白了好几年。
消息框里弹出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欠条,上面的字迹还认得清楚;一张旧戒指的照片,是黄荷香当年戴的那款;最后一句话只有九个字。
“兄弟,欠你的,我来还了。”
傅铁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黄荷香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本发黄的日记本,还有一封没拆开的信。
信封上写着:“铁柱亲启,55岁那年打开。”
傅铁柱的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黄荷香歪歪扭扭的字迹。
“铁柱,别怕欠别人。你该还的不只是债。”
傅铁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条上。
老婆走了五年,还是放不下他。
02
那晚傅铁柱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出黄荷香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看。
照片里的人都年轻,赵万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梁德成站在中间摆出当官的架势,蒋德文瘦瘦小小,总是站在最边上。
有一张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张脸。傅铁柱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有黄荷香用铅笔写的几个字:“不要恨他们。”
“恨谁?”傅铁柱嘀咕着,又翻了半天,没找到答案。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睡不着,索性去店里整理货架。
刚开门,门口就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一个头发梳得整齐、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梁德成比当年老了不少,但精气神还在,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看了眼店门口挂的“铁柱五金”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了进来。
“铁柱,好久不见。”
这语气,像来查账的。
傅铁柱把手里的水管接头放回架子上,转过身:“德成,你来了。”
“我不是来叙旧的。”梁德成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契,“当年那块宅基地,我媳妇背着偷偷卖了。我一直以为是你的主意,后来才知道,是我冤枉了你。”
傅铁柱愣了。
那块地的事闹得两家反目,梁德成当着全村人的面骂他是小人,他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后来梁德成调去了县里,两人再没说过话。
“我一直想找你解释,但没脸开口。”梁德成把地契放在柜台上,“这是那块地的补偿款,三万块,你拿着。”
傅铁柱看着那张地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要钱。”他推回去,“你当时也是被人骗了,不是我干的就行。”
“还有一件事。”梁德成的语气软下来,“黄荷香生病那年,我媳妇瞒着我,偷偷给你送了两万块钱。我后来才知道,那钱是荷香托陈婆转交的。”
傅铁柱傻了。
黄荷香生病那会儿,家里已经山穷水尽。
可是每个月都有两万块钱准时打到他卡上,足足打了十个月,二十万。
他问过黄荷香,黄荷香只说是亲戚帮忙凑的。
“那钱是你媳妇给的?”
“不是。”梁德成摇头,“那二十万,是赵万财、我和蒋德文三个人一起凑的。荷香姐找到我,说不想让你背债,更不想让你知道。”
傅铁柱靠在货架上,腿有点软。
黄荷香生病那段日子,他白天跑医院,晚上守病房,胡子拉碴,人瘦了一圈。他以为自己在扛,其实是老婆在背后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为啥不告诉我?”
“怕你心里不痛快。”梁德成说,“她说了,你这人就怕欠人情,要是知道是哥几个凑的钱,你这辈子都放不下。”
傅铁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黄荷香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七十斤。躺在病床上,还跟他说“别难过,你还有儿子”。他当时没哭,现在越想越难受。
“蒋德文呢?他啥时候来?”傅铁柱抬起头问。
“明天。”梁德成说,“他昨天就到了,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他说没脸见你,要等你把情绪缓过来再见面。”
傅铁柱擦了把脸,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见他。”
“别急。”梁德成拦住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梁德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脸色变得凝重。
“拆迁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宋铁生来说过几回,催我签合同。”傅铁柱说。
“那个人不地道。”梁德成压低声音,“我退休前就是管拆迁的,这个片区的拆迁还没定下来,他就在中间吃差价,想逼你低价出手。”
傅铁柱心里一沉。
宋铁生跟他是老熟人了,下岗后一起打过零工,后来宋铁生干起了高利贷和保健品诈骗,名声臭得很。但傅铁柱没想到,这人连他都要坑。
“他想咋骗?”
“他会让你签一个委托书,说是代办拆迁手续,实际上是把你的产权转到他名下。”梁德成指着文件上的字,“你签了,这店就不是你的了。”
傅铁柱后背一阵发凉。
黄荷香留下的店,儿子等着拆迁款回来买房,差点让宋铁生给坑了。
“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傅铁柱问。
“我在纪委干了十几年,查这种事还不简单。”梁德成收起文件,“你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傅铁柱看着梁德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没见的人,一回来就帮他挡了一刀。
梁德成走了,傅铁柱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黄荷香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别怕欠别人,你该还的不只是债。”
他忽然明白,黄荷香说的“债”,不是钱,是人情。这三个老朋友,被黄荷香一个一个找回来,是让他们帮他还清的。
他欠赵万财一个道歉,欠梁德成一个谅解,欠蒋德文一个原谅。
这三样东西,比钱难还。
03
第二天傍晚,蒋德文来了。
他比赵万财还瘦,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深深的愧色。站在店门口,半天没敢进来。
傅铁柱看到他,以为自己会生气。毕竟当年蒋德文拿着他的五万块钱跑了,一去十年没消息,连个信儿都没有。
可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傅铁柱什么气都没了。
“进来吧。”他拉了把椅子,“坐。”
蒋德文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好半天才开口。
“铁柱,那五万块,我该还你。”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现金,“我攒了好几年,加上利息,一共八万二,你数数。”
傅铁柱没接。
“我不是回来要钱的。”他把信封推到一边,“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年为啥跑?”
蒋德文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媳妇得了重病,医院要五万押金。我没有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正好你让我去取货,柜子里放着五万块货款。我就……我就拿了。”
傅铁柱记得那件事。那时候他和蒋德文合伙开小餐馆,生意做得还不错。有一天他让蒋德文去进货,结果人连着钱都没影了。
他找过,报案过,都找不到人。后来觉得丢人,就没再提过。
“你媳妇呢?”
“死了。那五万块钱也没救回来,撑了半年还是走了。”蒋德文眼眶红了,“铁柱,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想起那五万块的事。可我也不敢回来,怕你打我。”
傅铁柱苦笑了一声。
“你打我两下,我挨着。”蒋德文站起来,“你要报警也行,我认。”
“坐下。”傅铁柱拍拍他的肩膀,“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它干啥。你媳妇没了,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蒋德文愣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铁柱,你咋不恨我呢?”
“恨你有啥用?”傅铁柱倒了杯茶递过去,“荷香说了,人活一辈子,最该学会的就是原谅。你当年也是走投无路,换了谁都得那么干。”
蒋德文捧着茶杯,手都在抖。
“荷香姐真是个好人。”他擦了把眼泪,“她临走前还托人找到我,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说你会原谅我的。”
“她找到你了?”
“她让陈婆传的话,让我55岁这年一定要来找你。”蒋德文说,“还有赵万财和梁德成,也是她托陈婆找的。”
傅铁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黄荷香病重那会儿,身上都插着管子,还在想着给他铺好后面的路。
“你们三个,都是她求来的?”傅铁柱问。
“嗯。”蒋德文点点头,“她说不放心你一个人扛,怕你把啥事都憋在心里,最后憋坏了。让我们三个老兄弟回来给你撑撑场面,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你。”
傅铁柱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四周很安静。
“我想去看看她。”蒋德文说,“能不能带我去坟上烧张纸?”
“明天吧。”傅铁柱说,“明天把赵万财和梁德成也叫上,一起去。”
蒋德文点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铁柱,那钱你拿着吧,我心里能好受点。”
“钱我不要。”傅铁柱说,“你留着,以后回来开店当本钱。”
蒋德文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弯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傅铁柱坐在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三个老朋友,一个比一个来得突然,一个比一个带着旧的伤口。黄荷香就像个医生,把一个个快烂掉的伤口揭开,又轻轻地缝上了。
他翻出床板下那个信封,里面是黄荷香说的那笔钱。十捆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她攒了五年,说要留给孙子。
傅铁柱一直不敢动,觉得那是黄荷香的心血,不能随便花。
可现在他忽然懂了。
黄荷香留的不是钱,是让他活下去的牵挂。
她不在了,可她用这些关系,把他和这个世界重新拴在了一起。
傅铁柱把信封塞回去,站起来走到黄荷香的遗像前,伸手摸了摸镜框。
“老婆,你费心了。”
04
宋铁生又来了。
傅铁柱正在店里整理电线,一抬头,宋铁生已经站在柜台前。他穿着看起来很贵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小手指粗的金链子,一副有钱人的派头。
“老傅,考虑得咋样了?”他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根,“这片的拆迁通知快下来了,你现在签还来得及。晚了我可帮不上忙。”
“我不签。”傅铁柱继续整理电线,“你找别人去。”
“你傻啊?”宋铁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这店值五十万,人家开发商出的价。你不签,以后一分都拿不到。”
傅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冷不热的:“你说这话,谁信?”
宋铁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脸。
“老傅,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还能坑你不成?”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儿子在深圳做事,听说最近混得不太好,公司里有些不三不四的风言风语。”
傅铁柱的手一顿。
“你啥意思?”
“我就是关心关心。”宋铁生嘿嘿笑了两声,“你把店签了,手里有了钱,儿子那边也能宽裕宽裕。你要是不签……”
他没说下去,可那个语气,让傅铁柱心里一阵发凉。
“宋铁生,你到底想干啥?”
“我可是为你好。”宋铁生拍拍他的肩膀,“三天后我再来,你想通了就签字。”
宋铁生走后,傅铁柱给梁德成打了个电话。
“德成,宋铁生刚才来了,话里有话,好像在威胁我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梁德成的声音沉下来:“你儿子的事,我已经在查了。宋铁生这个人,不光是想坑你的店,他还在外面放高利贷,手里有好几起诈骗案底。”
“那咋办?”
“你先别急,我找几个老同事摸摸底。”梁德成说,“这两天你别单独见面,有什么事叫上我们。”
挂了电话,傅铁柱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给儿子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发微信,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在加班,有事?”
傅铁柱没敢说宋铁生的事,只说了句“注意身体”。
晚上关店门的时候,赵万财拄着拐棍过来了。
“铁柱,那个姓宋的又来了?”他问。
“你咋知道?”
“我在街对面看到他了。”赵万财瘸着腿走进来,“这人不地道,他手里有一堆伪造的合同,专门骗像你这样的拆迁户。我打听过,他在好几个村都干过这种事。”
“你咋消息这么灵通?”
“我扫这条街的垃圾,跟街坊邻居都熟。”赵万财坐下来,“有人说宋铁生背后有人,但我打听过了,他找的那个所谓‘领导’就是个骗子。”
傅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问:“万财,你说他会不会动我儿子?”
赵万财没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他要是敢动你儿子,我这条瘸腿也要跟他磕到底。”
那语气,不是玩笑。
傅铁柱鼻子一酸。
这几天,这三个老兄弟一个比一个靠得住。赵万财虽然瘸着腿,但在这一片混得熟;梁德成有公家的关系网;蒋德文虽然穷,但跑腿办事从不含糊。
黄荷香给他们三个分了工,让每个人都找到了位置。
第二天一早,梁德成打来电话。
“查到了,宋铁生那个所谓‘开发商’的人已经被抓了。他手上还有几份假的拆迁合同,都是他伪造的。我跟派出所打了招呼,这两天就会有人去查他。”
“那他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他不敢。”梁德成说,“但你要小心,狗急了会跳墙。”
话音刚落,店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傅铁柱跑出去,看到自己店门口的玻璃被人砸了,碎了一地。地上扔着一块红砖,上面绑着一张纸条。
“再找关系,下一块砖就砸人。”
傅铁柱拿着纸条,手在抖。
赵万财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抢过纸条看了眼,脸色铁青。
“是宋铁生的人。”
“这纸,是宋铁生放在店里用的那种劣质打印纸,我扫垃圾时见过。”赵万财拖着瘸腿往外走,“我去找他。”
“别去!”傅铁柱拉住他,“你腿脚不方便,去干啥?吃亏了咋办?”
“我不跟他动手。”赵万财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去跟他算账。”
“算啥账?”
“二十年前那场事故。”赵万财的嗓子有点哑,“那场事故不是意外,是宋铁生在吊车上做了手脚,想害死你。我的腿,就是那时候砸伤的。”
傅铁柱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那场事故是意外。赵万财瘸了腿,他觉得是自己害的,愧疚了二十年。
可赵万财却说,是宋铁生干的。
“你……你为啥不早说?”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赵万财靠在门口,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如果不说是救你受伤的,你也早活不到今天了。”
05
那场事故,是傅铁柱这辈子最不敢回想的事。
二十年前,他们几个人在省城一个工地上干活,一天能挣八十块钱。那天他在高空作业,吊车的钢索忽然断了,连人带车往下坠。
赵万财冲上去推开他,自己的腿被坠落的水泥板砸碎了。
事后工地的负责人说是钢索老化了,赔了两万块钱了事。傅铁柱心里一直愧疚,觉得是自己害了赵万财。
可现在赵万财却说,那钢索是宋铁生割断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傅铁柱问。
“我看见了。”赵万财揉着腿,“那天一大早,我看到宋铁生在吊车下面,手里拿着一把钢锯。我没当回事,以为是他在检修。”
“你为啥不报案?”
“报了。”赵万财苦笑,“工地老板跟宋铁生是亲戚,他们一口咬定是钢索老化,还反过来说我诬陷。我腿瘸了没有证据,后来是宋铁生托人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
“你收了?”
“收了。”赵万财低着头,“我那时候刚结婚,媳妇怀孕了,没钱过不下去。”
傅铁柱靠在墙上,觉得浑身发冷。
二十年了,他一直当宋铁生是普通熟人。下岗后一起喝酒吹牛,偶尔见面还打个招呼。他不知道,就是这个笑呵呵的人,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你怎么这二十年都没说?”
“我怕。”赵万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说了以后,你去找他拼命。宋铁生有人,你干不过他。”
傅铁柱盯着赵万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万财说“我来还你一条命”,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的觉得,当年没把真相说出来,辜负了傅铁柱这么多年的愧疚。
“万财,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傅铁柱的声音发颤,“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瘸了条腿,被人用钱堵了嘴,这么些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赵万财哭了出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蹲在五金店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铁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收了那个钱。”他捶着那条瘸腿,“这条腿一到阴天就疼,我天天骂自己没出息。”
“行了。”傅铁柱把他扶起来,“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现在得想办法,不能让宋铁生再害人。”
就在这时,蒋德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铁柱,不好了!”他手里拿着手机,“宋铁生刚才带着两个人,把你儿子堵在公司门口了。说是你欠他钱,让立国还。”
傅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怎么有我儿子的地址?”
“他找人查的。”蒋德文把手机递过来,“立国发微信了,说宋铁生带了两个跟班,让他带话给你——三天内不签合同,就让你儿子在深圳待不下去。”
傅铁柱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动他儿子。
黄荷香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也是立国。她拉着傅铁柱的手说:“儿子的事,你要上心。”
傅铁柱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赵万财瘸着腿跟在后面。
“去找宋铁生。”
“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傅铁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万财,“我去跟他算总账。你把当年的事整理一下,德成,你联系派出所。德文,你帮我去找陈婆,她手里有宋铁生当年在村里骗人的证据。”
三个人都愣住了。
傅铁柱从来不是个拿主意的人。以前黄荷香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黄荷香走了,他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谁也不说。
可现在,他像变了个人。
“铁柱,你行吗?”梁德成问。
“我不行也得行。”傅铁柱说,“荷香把你们三个找回来,就是让我撑起来的。她不想让我趴着活。”
这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赵万财拄着拐棍站起来:“我去找人。”
梁德成拿起手机:“我联系派出所。”
蒋德文转身往陈婆家的方向跑:“我去拿证据。”
傅铁柱站在店门口,望着黄荷香的遗像,轻声说了一句。
“老婆,你看着,你男人站起来了。”
06
宋铁生是在他家楼下被堵住的。
那天下午,傅铁柱带着赵万财、梁德成、蒋德文,还有派出所的两个民警,一起找上了门。
宋铁生正坐在楼下茶馆里喝茶,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下,但很快恢复了笑脸。
“老傅,你咋带这么多人来?”他站起来,“来来来,坐下喝杯茶。”
“不用了。”傅铁柱把手里的合同摔在桌上,“宋铁生,你为什么要割断吊车钢索?”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都抬头看过来。
宋铁生的脸白了,但嘴还硬:“你胡说啥?什么钢索?我听不懂。”
“二十年前,省城工地的吊车事故。”赵万财瘸着腿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亲眼看见你拿钢锯割的。你用这个办法害了多少人?”
“你、你血口喷人!”宋铁生往后缩了一步,“你一个瘸子,能有啥证据?”
“证据我有。”梁德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发黄的卷宗,“二十年前的事故调查报告原件,上面还留着当时的钢索取样。我托人去省城重新做了鉴定,钢索上有刀割的痕迹,不是自然老化断的。”
宋铁生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蒋德文掏出一个录音笔,“我找到当年跟宋铁生一起干活的张老三,他亲口说了,宋铁生给过他两万块钱,让他闭嘴。”
“你们这是栽赃!”宋铁生声音尖了,冲着店里的人喊,“大家别信他们,他们是一伙的!”
“宋铁生,你给我们村的人放过高利贷。”人群中站出来一个老大爷,“我儿子借了你两万,滚成了八万,你逼我们卖房子。”
“对,我也知道!”有人跟着喊起来,“他在好几个村搞过假拆迁,骗了不少人!”
茶馆里炸了锅。
宋铁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腿开始发抖。
民警走上前:“宋铁生,有人举报你涉嫌诈骗、故意伤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铁生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傅铁柱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傅铁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被塞进警车。
茶馆里安静下来。三个老汉站在门口,谁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万财才开口:“铁柱,你刚才怕不怕?”
“怕。”傅铁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都在抖。”
“那你咋还这么硬?”
“因为有你们在。”傅铁柱看着他们三个,眼眶有点发红,“你们都不怕,我怕啥?”
梁德成笑了一声,拍着他的肩膀:“就冲你这句话,荷香姐就没白费心思。”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傅铁柱的店里喝酒。
花生米、猪头肉、凉拌黄瓜,外加两瓶老白干。菜是蒋德文炒的,他当年开的餐馆虽然早就没了,但手艺还在。
“铁柱,你以后咋打算?”梁德成倒了一杯酒。
“店不卖了。”傅铁柱说,“我要在这守着。荷香的墓就在城郊,我不能离她太远。”
“那立国呢?”赵万财问。
“我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回来一趟。”傅铁柱喝了一口酒,“我想在这条街上开个火锅店。你们三个,有没有兴趣一起干?”
三人都愣了。
“我瘸着条腿,能干啥?”赵万财苦笑。
“你手艺好,掌勺。”傅铁柱说,“德成有路子,管账。德文干过餐饮,跑堂。我守店,进货。”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你们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傅铁柱举起杯子,“我就是随口一提。”
“谁说不愿意?”蒋德文先开了口,“我在南方干包子铺干够了,回来有个事做,还能跟兄弟们喝喝酒。”
“算我一个。”梁德成说,“反正退休了闲得慌,不能天天在家惹媳妇烦。”
三个人一起看着赵万财。
赵万财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抬起头:“铁柱,你当真不恨我?”
“恨你啥?”
“恨我骗了你二十年。”
“你骗我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傅铁柱的鼻子有点酸,“我要恨你,我不成白眼狼了?”
赵万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
“那行。这条瘸腿,以后就搭在你这艘船上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喝到半夜。
傅铁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兄弟火锅店。”
“名字咋样?”他拿到三个人面前。
“太土。”梁德成摇头。
“接地气。”蒋德文说。
“行,就叫这个。”赵万财一锤定音。
四个人一起笑了。笑声在黑漆漆的小巷里飘了很远。
傅铁柱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黄荷香。照片里的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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