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口时,我气得浑身发抖。

邓佳悦站在巷子口那棵槐树下,捂着嘴,不敢看过来。

“爸,你疯了?为了个女人,家都不要了?”

我死死拽着包的带子,指节都白了。

父亲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娘心里清楚。”

我转头看母亲。

她站在堂屋门槛边,端着一杯茶,手在发抖,但没拦。

只是说:“让他去吧。拦不住的。”

门“哐”地关上了。

我蹲在院子里,把烟头摁灭又点燃。

那天夜里,母亲翻箱倒柜半天,摸出一个铁盒子。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给我,手指在照片上一个人的脸上慢慢摩挲着。

我看清照片上那张年轻女人的脸时,手里的烟头滑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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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明节刚过没几天,村里还到处是烧纸钱的味道。

我休假在家,想着帮母亲把院子里的菜地翻翻土。

那天上午,我正在屋里换衣服,听见外头有人在喊。

“请问,萧铁柱家是在这儿吗?”

声音不大,带着点省城那边的口音。

我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院门口,五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穿一件素净的灰蓝色外套。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站在那儿,有点紧张地往屋里张望。

“你找谁?”我走出去问她。

她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赶紧笑了笑。

你好,我是来找萧铁柱的,他在家吗?

我爸?”我上下打量她,“你是谁?

她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答。

“我姓邓,邓佳悦。我跟你爸……认识很多年了。”

“那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不自觉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村里这些年也不是没出过事,有人上门找人借钱,有人打着老熟人的旗号骗人的。

这女人面生得很,我没见过。

邓佳悦又犹豫了一下。

“有点私事,想当面跟他说。”

“什么私事?”我堵在门口,没打算让她进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

这时候,父亲从堂屋里走出来了。

“谁啊?”他一边问一边往外走。

然后他看见了邓佳悦。

就那一瞬间,我爸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

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表情。

好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铁柱叔……”邓佳悦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父亲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他盯着邓佳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进去说话。

就三个字,声音很小。

他转身先进了屋,连拖鞋都没换。

邓佳悦低着头跟进去,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能闻见她身上有股药味儿.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头有点堵。

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可这女人一出现,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天中午,邓佳悦没留下来吃饭。

她在堂屋里跟父亲说了大概一个钟头的话。

我坐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

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我妈……”

“不行了……”

“想见你……”

我妈在灶台前做午饭,一句话也没说。

她往锅里添水的时候,水都满了,她也没注意到。

我走过去把水舀出来一些。

“妈,那女的谁啊?”

我妈动作停了一下,低着头说:“你爸以前的……熟人。”

“什么熟人?”

她没回答,转身去切菜了。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一下比一下重。

那天下午,邓佳悦走了。

父亲送她到村口,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远。

回来以后,父亲就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晚上吃饭,他连筷子都没动。

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累,早点睡。

可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对着墙根发呆。

月光照在他背上,弯得像一张弓。

02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父亲房间里有动静。

我爬起来去看,发现他在往帆布包里塞东西。

就几件旧衣服,一把牙刷,一条毛巾。

“爸,你干嘛?”

我把门推开,站在门口。

他没回头,继续塞东西。

“我要出门几天。”

“去哪儿?”

他没回答。

“是不是去找那个女的?”我走到他面前,“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他把包拉上,直起腰。

“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都多大年纪了,快六十的人了,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往外跑,村里人怎么看?”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好像一晚没睡。

“我心里有数。”

“有数?那你跟我说说,什么事非得你出马?”

他不说话了。

我急了,一把抓住他手里的包。

“你松开。”

“我不松。你不说清楚,我不让你走。”

父亲使劲拽了一下,包带子从我手里滑出去。

他喘着粗气,像憋了一肚子话,又全咽了回去。

“我欠她妈的。”他低着头说了一句。

“欠谁?”

“你不懂。”

他把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爸,你别犯糊涂。”

他站住了。

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眼眶里全是泪。

你让我去吧。”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不去,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愣住了。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哭。

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米下锅,他跟人去山上砍柴,从山坡上滚下来,摔破了头,缝了六针,他都没喊过一声疼。

可现在他哭了。

我松开手,看着他走出院子。

邓佳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她站在那棵槐树下,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父亲过来,赶紧迎上去。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外走,一前一后,步调很慢。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我妈一直站在堂屋门槛边。

她端着一杯茶,从早上端到这会儿,一口都没喝。

“妈,你就让他走了?”

我回头看母亲,声音压不住的烦躁。

她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

嗯。

“那个女的到底是谁?爸欠她们家什么?”

母亲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等你爸回来再说吧。”

“等他回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你爸心里有杆秤。

我心里堵得厉害。

明明是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临老了,变得这么犟。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媳妇,说了这事。

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要不你再问问妈,她肯定知道什么。”

“我问了,她不说。”

“那你别急,也许真有什么隐情。”

她越这么说,我越烦。

当天晚上我给村里一个在省城做保安的兄弟打了电话。

他叫赵大勇,在省城混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

“大勇,你帮我打听个人。”

“谁?”

“一个女的,叫邓佳悦,省城的。”

我把她的样子大概描述了一下。

大勇问我打听她干嘛。

我没说实话,只说是朋友托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我听见隔壁房间里,母亲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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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走了三天,一个电话都没往家里打。

我给他打过去,响两声就挂。

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心里头那把火越烧越旺。

第四天,大勇的消息回来了。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神神秘秘的。

“老萧,你打听那女的,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她家最近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大勇压低声音说,邓佳悦住在省城北边一条老街上,是那个地方的拆迁钉子户。

她家那栋平房,开发商盯上了,要低价收购,她不肯。

对方找了人,三天两头去闹,她一个女人扛不住,到处找人帮忙。

“她是不是找上你爸了?”大勇问。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走了七八圈,越想越上火。

难怪她找上门,难怪我爸那么反常。

她肯定是拿什么陈年旧事来忽悠我爸,让他去当苦力。

我越想越气,又给我爸打电话。

还是关机。

我发了一条短信:“爸,那女的事我都知道了,她家被开发商盯上了,找你肯定没好事,你快回来。”

发完以后,我坐在门槛上,等了一个下午。

他没回。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过来的,她说父亲终于开机了,给她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别担心?他知不知道人家在利用他?”

你爸不是那种……”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他说他心里有数。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当晚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跟妈说我要去省城找他。

妈看了我一眼,没拦,只说:“找到他,别跟他吵。”

我没应声,背上包就出了门。

省城离我们村两百多公里,开车得三个多小时。

我一路开得很快,满脑子都是父亲那张倔强的脸。

到了省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我按大勇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条老街。

街两边都是老旧的平房,有的已经拆了一半,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路灯昏昏沉沉的,勉强照着路面。

邓佳悦家的院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说邓佳悦去医院了。

“她妈不行了,在医院守着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勇没跟我说她家里还有个病人。

“哪家医院?”

老太太说了个地址。

我站在巷子里,犹豫了半天。

最后还是开着车去了。

04

医院在城西,是老城区的人民医院。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发晕。

我找了半天,才在住院部三楼找到说的那个病房。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父亲坐在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病床上的人。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邓佳悦站在床的另一边,拿着一条毛巾,给她妈擦手。

我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

这个画面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原本以为父亲是被骗来的,来替人家打架、撑腰的。

可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父亲坐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

一动不动,就只是看着那个老太太。

我看了大概有七八分钟。

父亲抬起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哭了。

我爸又哭了。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过他哭。

可这几天,他哭了两回。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墙,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最后我还是没进去。

我转身下了楼,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抽了两根烟。

夜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爸心里有杆秤。”

可我根本就不明白,他心里的秤,到底在称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村里,在省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了。

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我翻来覆去看那条新闻。

“邓佳悦家老宅拆迁纠纷。”

我搜了一下她家那片区域,确实是被划进了一个商业地产项目。

开发商出的价格很低,很多住户都不肯搬。

但她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搬是为了钱,她不搬是为了什么?

我越想越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医院。

走廊里,我跟邓佳悦撞了个面对面。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我爸。”

她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你爸在楼下食堂,去吃早饭了。”

我点了点头,准备下楼。

她叫住了我。

“你爸跟你说过我妈的事吗?”

“没有。”我转过头看她,“他只说你妈对他有恩。”

邓佳悦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确实救过他。”她说,声音很轻,“那年你爸在工地上摔伤了,是我妈把他带回家里照顾的,一照顾就是大半个月,没要一分钱。”

我等着她往下说。

“你爸后来一直想报恩,但我妈不肯让他还。”邓佳悦抬起头看着我,“她怕影响他的家庭。”

那你现在找他是为什么?

邓佳悦的眼睛红了。

“我妈想见他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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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心里头一直拧着的那根绳,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全松,是松了一小截。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邓佳悦的眼睛。

她的眼眶红着,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

“我妈这半个月一直昏迷,这两天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嘴里念叨着铁柱哥,我说我去找他,她就放心了。”

“所以你就跑到我们村了?”

邓佳悦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可能误会了。”她看了我一眼,“你爸是个好人,这年头愿意为一个三十年前的老情分跑这么远的人,不多了。”

我没说话,靠在墙上。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之前那些愤怒、猜疑、不甘,现在好像都落空了。

原来我爸不是被利用,他是奔着一个临终的心愿来的。

可就算这样,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是我们家的人,他应该先跟家里商量。

哪怕跟我妈说一声也行。

可他就是什么都不说,闷着头就走了。

中午的时候,父亲从食堂回来了。

他端着一碗粥,看见我站在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我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来我回去。”

父亲把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去。

“现在还不行。”

“她妈……”

“我知道。”我打断他,“邓佳悦都跟我说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表情里有一丝惊讶。

那你……

我是不该拦你。”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至少该跟我说清楚,跟我妈说清楚。你一个人闷着走,家里都快炸了。

父亲低下了头。

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

“我怕说了,你们不让来。”

“妈没拦你啊。”

“她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很小,“她懂我。”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句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外人。

正在这时候,病房里传来了声音。

“铁柱哥……是铁柱哥吗……”

那声音又弱又哑,几乎听不清。

父亲一听见那声音,立刻就站了起来。

他推开病房的门,快步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隔着门缝看见病床上的老太太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干涸的池塘。

“秀芝来了吗?”她问。

父亲蹲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她来不了,她让我带的话,她一直记着你。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眼睛慢慢转向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户,点了根烟。

邓佳悦从病房里出来,走到我旁边。

“你妈叫秀芝?”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妈年轻的时候,跟秀芝是好闺蜜。”

“什么?”

“她们俩在同一个纺织厂里干过活。”邓佳悦的声音很平静,“你妈是先认识我妈的,后来才认识你爸。”

这个信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过。

“她们年轻的时候为了一些事,分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什么事?”

邓佳悦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病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窗边。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觉得,我妈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06

我在省城待了两天,白天去医院,晚上回小旅馆。

父亲一直在那里守着,我也没催他回去。

那张病床上的老太太,一天比一天虚弱。

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礼拜了。

邓佳悦让我先回去,说老人家走了再通知我。

我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临走前,我去跟父亲说了几句话。

“爸,我先回去,你跟妈说一声。”

“她走了,你跟我说一声,我来接你。”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脸颊也凹进去了一些。

“儿子,爸不是不要这个家。”

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

有些事,等你看了你妈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就明白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回村的路开了三个多小时。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铁盒子,我妈翻了一天才找出来的。

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坐在堂屋里,正在剥花生。

看见我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去厨房热饭。

“找到你爸了?”她问。

“找到了。”

“他怎么样?”

“瘦了。”我说,“但精神还行。”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给我盛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妈。”

“嗯?”

“那个铁盒子,你给我看看吧。”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回头,站在原地,背对着我。

“你看过了?”

“没有。”我说,“爸说让我自己看。”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理我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堂屋柜子前,蹲下去,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她翻了好一阵子,才从一件旧棉袄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来。

那是个老式的铁盒子,表面已经生了锈,边角都磨圆了。

上面印着四个字:“永难忘怀。”

母亲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用钥匙打开。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抽出来,递给我。

那是一张旧照片,颜色发黄,边角有些破损。

照片上有三个人。

年轻时的父亲,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胳膊上打着绷带。

他笑得挺憨厚,跟现在的我爸完全不一样。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根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甜。

她手里提着一兜菜,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

那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我盯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手指开始发抖。

她的眉眼,和来找父亲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这是……邓佳悦的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

“她叫张玉蓉。”母亲的声音很轻,“我年轻时候,最好的姐妹。”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那邓佳悦来找爸,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父亲的笔迹。

“1989年秋天,秀芝拍的照。玉蓉姐和佳悦。”

我记得母亲的名字。

她叫马文秀。

可邓佳悦的母亲叫张玉蓉。

我看着他俩的合影,脑袋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让人心头发颤的念头。

“妈,你是故意牵这条线的?”

母亲的眼睛红了。

“是我对不起她。”她说,“是我抢了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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