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证摆在茶几上,空着的那一栏像根刺。

婆婆把笔递过来:“雅文,签吧。”我抬头看于晟瀚,他端起茶杯,目光躲开了。

我笑了笑,签了名。

那天晚上,我翻出妈妈三年前给我的那张存折,盯着上面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喂,请问锦绣苑门口那间铺子,还在招租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结婚三年,我和于晟瀚一直租住在城郊那个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夏天爬上去一身汗,冬天水管冻住洗不了澡。

每次跟婆婆提起买房的事,她总说“再等等,等房价降一降”。

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

那天晚饭,婆婆难得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西兰花、一碗排骨汤。我刚坐下,婆婆就把房产证放在了桌上。

“雅文啊,我和你爸看中了一套房,锦绣苑小区,三室一厅,首付六十多万。”婆婆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明天就去签合同。”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开心。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婆婆接着说:“不过这房产证嘛,就写瀚瀚一个人的名字。”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妈,为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婆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很为难似的:“雅文,你听妈说。现在年轻人离婚率太高了,我们是为你们好。加了你名字,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这房子怎么分?折腾来折腾去的。不加名,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房子永远是你们的。”

她说完,看了于晟瀚一眼。

于晟瀚低着头吃饭,像没听见。

“晟瀚,你说句话。”我推了推他的胳膊。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犹豫了一下,说:“听妈的,反正加不加都一样,咱们又不离婚。”

我心里那点热乎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公公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平时在家话就少,但我总觉得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表态。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动筷子。

婆婆还在说锦绣苑的房子多好多好,离菜市场近,小区环境也好,以后方便照顾他们。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房子已经到手了。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扒着米饭,味同嚼蜡。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于晟瀚走在我旁边,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对,伸手想拉我。

我躲开了。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就加个名字吗,真至于?”

我没回答。走到楼下,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心想,这是我结婚的第三年。

睡前,于晟瀚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就打起了鼾。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家,真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问买房的事怎么样了。我把事情说了,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她担心。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雅文,你还记得结婚前妈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说记得。

她说:“那就好。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妈妈从不多说,但她的话,我从来不敢不放在心上。

02

签合同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一起去了售楼处。

婆婆穿了一件新买的呢子大衣,头发烫过,整个人精神得很。她跟售楼小姐聊得火热,问东问西,从物业费问到电梯维修周期,问得比谁都细。

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签字的时候,婆婆把笔递给我,指了指文件右下角:“雅文,你签这儿。”

我接过笔,看着那份购房合同。合同上,买受人一栏只写着于晟瀚三个字。

我的手顿了一下。

“快点啊,人家还等着呢。”婆婆催了一句。

我签了字。

不是我认了,是因为我知道,签不签,这个决定都不是我能改变的。与其在这里闹得难看,不如给自己留点体面。

售楼小姐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她转头对我说:“雅文,等装修好了,你们搬进来,我和你爸就住你们对面那栋楼。以后带孩子也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们早就想好了住一起。

“妈,我和晟瀚都是上班族,您住在对面,会不会不方便?”我问。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上班的时候,我帮你们看家,晚上还能一起吃个饭。”婆婆想得很周到的样子,“再说了,你们平时忙,家里总得有个照应的人。”

我想说,我们不需要照应。但看了看于晟瀚,他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算了。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锦绣苑小区的房价。

三室一厅,首付六十多万,月供五千多。

我和于晟瀚的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以后每个月还了房贷,还要付给婆婆生活费,她早就说过要我们每个月交一千五的生活费。

于晟瀚推门进来,见我坐着发呆,问:“怎么了?”

“晟瀚,我问你一个事儿。”

“嗯?”

“你说加不加名都一样,对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啊。”

“那为什么不加呢?”

他被我问住了,挠了挠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我妈不是说了吗,怕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故。”

“什么变故?”

他有点急了:“你这人存心找茬是不是?房子都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想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一个男人,连在父母面前为老婆说句话都不敢,这样的婚姻,真的能走下去吗?

我没再问了。

于晟瀚以为我想通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等搬了新家,一切都会好的。”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晚上,我翻出妈妈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妈。”

“嗯。”

“您那笔钱,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明天回来拿。”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世上真正能靠得住的人,只有我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回了娘家。

妈妈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的鞋柜上还摆着我结婚时的照片。照片里,我和于晟瀚穿着礼服,笑得特别开心。

妈妈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先坐,面马上好。”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墙上的挂钟还是我小时候那个,滴答滴答地走着,电视柜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塑料花,是妈妈觉得好看买的。

这个家虽然旧,但处处都是妈妈的心血。

妈妈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吧,鸡蛋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低头吃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妈妈没说话,自己慢慢吃完了那碗面。然后放下筷子,从卧室的衣柜里翻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妈妈把存折放在我面前:“160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张存折,手抖得厉害。

“这是你爸工伤赔偿的钱,再加上妈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妈妈说,“本来想给你留着一辈子,但眼下这个情况,你比妈更需要它。”

“妈,您把钱都给我了,您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妈还有退休金,够活。”妈妈笑了笑,“再说了,妈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抱着那张存折,哭得说不出话。

妈妈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哭什么哭,都大人了。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踏实点。”

“可是妈,我怕……”

“怕什么?”

“怕我拿了这笔钱,跟于晟瀚那边,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妈妈叹了口气:“雅文,妈跟你说句实话。你嫁过去三年了,妈虽然没说什么,但一直看在眼里。于晟瀚那孩子,人不坏,但他心里没你。遇到事了,他先想到的是他妈。这样的男人,你指着他给你撑腰,指望错了。”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妈妈又说:“这笔钱,你拿去做什么,妈不管。但妈只有一个要求:别给人做嫁衣。你是妈唯一的孩子,你过得好,妈才安心。”

那天,我在娘家待了一整天。

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包了饺子。

我俩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她说我小时候特别犟,怎么打都不哭,就是不认错。

她说我像极了我爸,嘴硬心软。

“妈,我爸要是还在,会怎么说?”我问。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说:“你爸啊,他肯定会说‘闺女,别怕,有你爸在’。然后一个人扛着锄头去给人家干活,累死累活也要给你攒嫁妆。”

晚上,于晟瀚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我怎么还没回去。

我说在妈家吃了饭再回。

他说“那你早点回来,我妈让我问问你装修的事情,看你喜欢什么风格”。

“你们定吧,我都可以。”

“你这话说的,这是咱们的房子,你怎么能不上心呢?”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咱们的房子?你们加我名了吗?

但嘴上还是说:“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你们看着办就行。”

挂了电话,妈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揣着那张存折,回了出租屋。

路上下起了小雨。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家,我是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正常上班、下班、做饭。于晟瀚和公婆开始忙装修的事,每次打电话来,讨论的都是墙漆颜色、地板材质、厨房格局。

我从头到尾只说两个字:“可以。”

婆婆大概觉得我配合得好,心情不错。有一天还特意给我打电话,说厨房的橱柜颜色选浅色的,显得亮堂。

“雅文啊,你放心,妈给你挑的都是好材料。”

“谢谢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翻出手机的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锦绣苑小区总共18栋楼,每栋楼6个单元,入住率大概85%左右。

小区门口有个菜市场,但要走二十多分钟。

小区大门旁边有一间空铺子,挂牌招租已经半年了,一直没租出去。

这间铺子,我看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买房的当天晚上,我路过小区门口时看到的。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多想。

第二次是在签完装修合同那天。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盯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在这里开个水果店,生意应该不错。

小区里住的人多,附近又没有像样的水果摊。

第三次,我专门请了半天假,去旁边的街道走了一圈,数了数人流量,又问了问附近商铺的租金。

然后我算了一笔账:160万,全款买下这间铺子,每个月租金至少能收五千。锦绣苑的房子,每个月还贷五千多。两笔账一抵,等于白住一套房。

而且,这间铺子是独立产权,跟于晟瀚那个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越长越大。

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妈。我怕万一做不成,让他们白白高兴一场。更怕做成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于晟瀚。

那天晚上,于晟瀚难得没加班,早回家了。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门,说:“我妈说周六去看窗帘,让你一起去。”

“周六我有事。”我说。

“什么事?”他抬起头。

“学校有活动,走不开。”

我说谎了。周六我打算去房产中介,把那个铺子的底细问清楚。

于晟瀚皱了皱眉:“你怎么最近老是忙?我妈说你不关心家里的事。”

“我不关心?”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装修你不让我插手,说你们定就行。我说可以,你们又说我不关心。那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被我问住了,嘟囔了一句:“你发什么火……”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也许是从那天开始,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买下那间铺子。

不为别的,就为给自己争一口气。

第二天上班,我偷偷去了那家房产中介。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戴个眼镜,说话挺利索。

“姐,你是问那间铺子?”他翻了翻电脑,“60个平方,一层的,单价不到两万七,全款下来差不多160万。”

“价格还能谈吗?”

“房东挂了半年了,心里急。你要是诚心买,我去谈谈。”刘中介递给我一张名片,“姐,您要是真有意,咱们约个时间去看看。”

我接过名片,放进了包里。

晚上回家,于晟瀚已经睡了。我轻轻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算着那笔账,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妈的那张存折,我藏在了衣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包着。

我从来没想过会用这笔钱,毕竟那是妈妈一辈子的积蓄。

但现在,我真的要用它了。

不是为了报复谁,只是为了让自己以后,不再那么被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六,我跟着刘中介去看铺子。

铺子就在锦绣苑小区大门口,正对主干道。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只剩几根落灰的货架。地上还有些碎纸和烟头。看起来至少空了半年。

“这铺子格局还可以,方方正正的。”刘中介指给我看,“这边可以做收银台,那边摆货架。后面还有一个十来平的仓库。”

我推开仓库的门看了看,里面窄是窄了点,但放点存货足够了。

“房东为什么挂半年都没租出去?”我问。

“之前租给一个开小餐馆的,油烟太大,邻居投诉,就让搬走了。后来房东就想着卖,但价格挂得高,一直没人问。最近降价了。”刘中介笑了笑,“姐,你这是捡了个漏儿。”

我没接话。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锦绣苑的大门就在十米开外。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进出的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还有拎着菜的中年妇女。

这个地段,确实不错。

“姐,要是定下来,今天就能签合同。”刘中介试探着问。

“我再考虑考虑。”

“姐,我可跟你说,这是好房源,你不能犹豫太久。”

我点了点头,走出铺子,往小区里面看了看。

五分钟后,我在对面马路的奶茶店里坐了下来,盯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看中了一间铺子,在锦绣苑小区门口。”

妈妈很快回了:“买了。”

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鼻子有点酸。

然后我拨了一通电话:“刘哥,帮我约房东吧,我买。”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刘中介把合同摆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我看。我其实没怎么看,因为那几个数字早就记在我心里了。

160万,全款。

刷卡的瞬间,我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兴奋,夹杂着一丝解脱。

这辈子,我第一次花这么大一笔钱。花的还不是老公的钱,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

刘中介把合同和产权证复印件递给我:“姐,恭喜啊,以后这铺子就是你的了。”

我接过那一沓纸,看着上面的字。

产权人:薛雅文。

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走出了中介的门。

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掏出手机,拍了那张产权证。想了很久,还是发到了家庭群里。

配文只有三个字:买了个。

放下手机,我踩着地上的落叶往车站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就震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按了接听键,还没开口,婆婆的声音就炸开了:“薛雅文!你哪来那么多钱?!”

声音又尖又亮,刺得我耳膜疼。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平静地说:“我妈给的。”

“你妈给的?!”婆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妈哪来那么多钱?!”

“我妈攒的。”

“你……你什么也不跟我们商量就买铺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说:“妈,你们也没跟我商量怎么处置我的陪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婆婆哑着嗓子说了句:“薛雅文,你是存心的吧?你买那个铺子,不就是想恶心我吗?”

我没说话。

然后我挂了电话。

站在十月的街头,阳光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却很平静。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于晟瀚。

我按了拒接。

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回家再说。”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

我回了娘家。

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看我进门,什么都没问,只说:“洗手吃饭。”

我坐下来,把那沓合同放在桌上。

妈妈看了一眼,笑了。

“买了好。”

“钱够吗?”

“够。”

“那就好。”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瘦了。”

我低头吃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

妈妈没看我,自顾自地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没接话。那顿饭,我吃了很久。

八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于晟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语气很冷。

“在我妈家。”

“你跟谁买铺子?”

“我自己。”

“你自己?”他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讽刺,“薛雅文,你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你哪来160万?”

“我跟你说过了,我妈给的。”

“你妈一个退休老师,哪来160万?!”

“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于晟瀚说:“你回来,我们谈谈。”

“明天吧,今晚我不回去了。”

“薛雅文!”

“挂了。”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什么也没问。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她看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她旁边,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出租屋。

于晟瀚坐在沙发上,没去上班。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样子一晚没睡。

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里面堆了好几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

“回来了?”他没抬头。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薛雅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铺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我没说离婚。”

“那你这算什么?”他站起来,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买铺子不跟我商量,你跟我还像两口子吗?!”

“于晟瀚,你说得对。”我看着他,“我是没跟你商量。那我问你一句,加名字的时候,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装修的时候,你跟我商量过吗?你妈说要住对面,你跟我商量过吗?房产证上只写你的名字,你跟我商量过吗?”我一口气说了出来,“你们家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事情定了才通知我。现在你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跟你商量?”

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雅文,你是不是早就想买那间铺子了?”

“对。”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签购房合同那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你……你早就想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他沉默了。

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站起来:“今天我会搬走。”

“搬哪儿?”

“铺子后面有间仓库,收拾一下能住。”

“薛雅文!”他喊了一声,“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回头,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其实不多,嫁过来三年,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添置。衣服叠一叠,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于晟瀚站在旁边看着,始终没说一句话。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晟瀚,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是没法跟你过下去了。”我说,“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我累的不是一个人撑这个家,是我旁边的人都不帮我。”

他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了。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铺子后面那间仓库,不到十平米。我收拾了一下午,摆了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算是住下了。

窗户很小,白天也要开灯。墙皮有点脱落,地上铺了层旧地板革。洗澡要去旁边的公共浴室,上个厕所要走一百米。

比出租屋差远了。

但我心里不觉得苦。

因为这个地方,是我的。

我在墙上贴了一张地图,是附近几个小区的布局图。还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把铺子简单装修一下;

第二,找一家靠谱的水果供应商;

第三,等装修好了,开一家水果店。

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墙上那张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一张卡,把剩下的钱存进去,顺便在旁边的劳务市场问了一下装修的价格。

回来的时候,我路过锦绣苑小区,正好碰见婆婆从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我喊了声“妈”,她没应。

“你这个铺子,你真要开?”她问。

“你开什么?”

“水果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薛雅文,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在这个小区门口开水果店,每天进进出出的,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好笑。但我没笑。

“妈,我开水果店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恶心谁。”

“那你怎么不选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没这地段好。”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路有点蹒跚。六十岁的人了,背也不那么直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一个月后,装修好了。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

收银台旁边挂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应季水果的价格。

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海报,画着几只硕大的草莓和一行字:雅文水果店,新鲜到家。

开业那天,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又走进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货架,又看了看冰柜。

“不错。”她点了点头,“比妈想的还要好。”

“妈,您觉得能赚钱吗?”

“肯定能。”妈妈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保佑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摆水果。

开业第一天,人不多。偶尔有人路过,进来看看,但没怎么买。我心里有点发虚。

但到了下午四点多,下班的人流来了。

好多人看见新开的店,就进来转转。

一个大姐买了五斤苹果,一个大妈挑了三个柚子,还有个年轻妈妈买了一箱车厘子。

一天下来,营业额一千多。

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我坐在店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张营业执照,笑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

“雅文,你那个店,今天开业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生意怎么样?”

“还行。”

然后他说:“我妈今天又住院了。血压高,医生说不能激动。”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雅文,你回来吧。妈说了,房产证可以加你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咱们别闹了,行不行?”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晟瀚,我不在乎那个名字了。”

“什么意思?”

“我买了这间铺子,是为了让我自己有个退路。不是要挟你,也不是想拿什么好处。”

“那你……”

“我先挂了,有客人来了。”

我挂断电话,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一位大爷。

“老板,来两斤火龙果。”

“好嘞。”

我笑着给大爷装水果,把他送到门口。

玻璃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小区大门上。

我看见对面马路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婆婆。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店里亮着的招牌。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不用看,我也知道她那张脸,一定是白的。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店里生意慢慢走上正轨。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骑着电动三轮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的时候天刚亮,我就开始摆货、擦地、给顾客准备试吃的冰杨梅。

九点钟开始上人,到下午两点左右有一个小低谷,下午四点后又开始忙,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关门。

天天如此。

累是真累。一个人撑一家店,从进货到卖货到记账,全是我自己。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没人管你怎么花,也没人告诉你应该怎么用。

于晟瀚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开业后一个礼拜。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像是来看自家的产业。

“生意不错。”他说。

“你干嘛不雇个人?”

“现在客流不大,一个人够了。”

他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说:“雅文,你瘦了。”

我没接话。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晚上八点多,我正在收摊。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妈给你包的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馅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妈。”

“你……不回去看看妈?”他问。

“等忙完这阵吧。”

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以前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现在站在一起都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晟瀚,你别来回跑了,你上班也累。”我说。

“我不累。”

“你回去吧,天晚了。”

他没动。

“雅文,”他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想了想,说:“我没说不回去。”

“那你还……”

“我现在忙不过来,等店里稳定了再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点发酸。

但我没有后悔。

晚上,我躺在床上,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今天赚了八百多。”

“好,你省着点花。”

“妈,我今天拒绝了于晟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妈妈说:“你做得对。”

“雅文,妈不是挑着你跟于晟瀚离,妈是不想看你委屈自己。”妈妈说,“你现在有自己的店了,有自己的钱了,跟他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不要硬撑。你爸当年就是硬撑,把身体都撑坏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妈,我不想离婚。但我也不想这样回去。”

“不回去就不回去。你自己决定的事,妈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抱着手机,哭着睡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一个月后,我又去看了婆婆。

她住院当天就出院了,医生说是血压太高,让她注意情绪,别激动太久。

我拎了一袋水果,走到锦绣苑小区,敲开了婆婆家的门。

开门的是公公。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来了?”

“嗯,来看看妈。”

“进来吧。”

我换了鞋进去。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泡了一杯枸杞茶,旁边放着药瓶。

“妈。”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买了点橙子,挺甜的。”我坐在旁边,尽量让语气柔和一点,“医生说了,让您多吃点含维生素的水果。”

“你那个店,赚钱了吗?”她终于开口了。

“一个月能赚多少?”

“去掉成本,大概一万出头。”

婆婆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一万出头,比于晟瀚工资还高。

“你那间铺子,花了多少钱买的?”她又问。

“160万。”

她沉默了。

我看得出来她在算账:160万,月租一万一,几年就能回本。而且铺子是自己的,以后租得出去,卖得出去,怎么都不亏。

而我当初嫁给于晟瀚,他们家那套婚房的还贷方式是这样的:首付六十万他们掏,房贷五千多需要我和于晟瀚一起还。

如果不加名,离婚了我什么都分不到。

她越想,脸色越难看。

“妈,我不是来气您的。”我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您。您身体好了就行,我先回店里了。”

“雅文。”她叫住了我。

我回头。

“你们家的钱,真是你妈攒的?”

“你妈一个退休老师,怎么可能……”

“我妈退休前在一所学校当老师,但她退休后还兼职做了很多年裁缝。我爸工伤去世后,她没再嫁,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个钱,是她一辈子的血汗钱。”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妈,有些人不靠别人,也能过得很好。”

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单元门,秋风迎面吹来。

我看见对面的马路上,于晟瀚站在那里。

他好像刚下班,还穿着西服,拎着公文包。看见我,他停下来。

“你来看妈了?”他问。

“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你照顾好妈,别让她情绪太激动。”

“雅文,你一个人真的行吗?”他问,“要不……我请几天假,帮你张罗店里?”

我看了他一眼。

这大概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帮我。

我心里有点酸。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能行。”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转身往店的放向走。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叫了一声:“雅文!”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你还回不回来?”

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往前走。

没有回答。

10

转眼到了年底。

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我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上班时间是早十点到晚九点,一个月三千块,包午餐。小姑娘挺能干的,手脚麻利,对客人也热情。

我的日子开始好过起来。

每天早上起来去进货,回来跟小姑娘一起摆货。下午不忙的时候,我就坐在收银台旁边看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水果品种。

偶尔也看到于晟瀚发来的微信:“吃饭了吗?”

“天冷了多穿衣服。”

“店里有需要帮忙就说。”

我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不回。

不是因为恨他,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妈妈每个月来店里一次,帮我对对账,拣拣烂果子。

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也不打扰我。

走的时候,她总会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

腊月二十六,快过年了。

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年味。我店门口也挂了两个小灯笼,贴了张福字,看着喜庆了不少。

我正跟小姑娘一起打扫卫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于晟瀚。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下班了?”他问。

“嗯,准备关门。”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跟妈说好了。今年除夕,你回来吃饭吧。妈说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

我愣了一下。

嫁给他这三年,每年除夕都是我跟婆婆一起包饺子。婆婆和面,我剁馅,于晟瀚负责看电视。那个画面,倒也不全是坏的。

“我会考虑的。”我说。

“你别考虑了,回来吧。”他看着我的眼睛,“妈也说,以后你们店重做点什么,她也支持。她也说了,只要你回来,那个铺子的事她不再提了。”

我站在那里,垂着手。

于晟瀚往前走了两步,“雅文,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气我妈,也气我。我承认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但这段时间你不在家,我才发现……”他顿了一下,“我挺想你的。”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发酸。

“晟瀚,我不是不回去。我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回去了。”我说,“以前那个薛雅文,什么都听你们的,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我回去了,做的还不是那个薛雅文?你觉得你妈能接受吗?”

“你妈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儿媳妇。但我不是。我不想一辈子活得那么窝囊。”我说,“铺子是我的,钱是我自己赚的。这是我自己的底气。就算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我也能活得很好。”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打了一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恨他了。

我只觉得,我们都长大了。

“晟瀚,除夕我可能回不去。我一个人去看着店,等初一再回去吧。”我说。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走远,背有点驼,好像老了几岁。

我叹了口气,关上门。

晚上,我给妈妈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丫头,你要是决定回去,妈也不拦你。但妈还是那句话:你得有自己的底牌。铺子在,钱在,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知道。”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灯都关了,只有门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光。

我坐在那道光里,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这个铺子,就像我给自己盖的一座房子。不大,但每一块砖都是我自己砌的。

谁也别想再把它推倒。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笑了。

这一年,真不容易。

但我熬过来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