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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离婚证,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有些发烫。

身边传来一声轻叹,方旭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刚离婚,倒像是刚参加完一场商务会议。

“林晚晴。”他叫住我,声音有些沙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带着点犹豫:“既然分开了……今晚一起吃个散伙饭吧。”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男人,我当了十年丈夫的男人。

他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心虚,又似乎带着某种恳请。

我忍不住笑了。

笑声在民政局门前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连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散伙饭?”我重复着这三个字,笑意更深了,“方旭,你今天出门前,是不是忘了给你那位藏在外面五年的私生儿子喂饭?他今晚不需要爸爸吗?”

方旭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地上瘫软下去。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手撑着滚烫的水泥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颤抖。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身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1

我是怎么知道方旭有私生子的呢?

说来好笑,是他自个儿漏了馅。

两个月前,那天是周六,方旭说要去见客户,我带着女儿方小禾去她外婆家。路上小禾说口渴,我进便利店给她买水,出来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一家咖啡店里,方旭正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

他们中间还坐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圆圆的脸,眉眼和方旭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

小禾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了?”

我低下头,看见女儿仰着的小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没事,走吧。”

那天晚上,方旭回来得很晚,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他钻进被窝的时候,我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今天见客户还顺利吗?”我问他。

“挺顺利的。”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谈了个大单。”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我像个侦探一样开始留意方旭的一举一动。他手机从不离手,夜里躲在阳台接电话,每周末固定有一个下午“在外面”。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终于把那个女人的底细摸清楚了。

她叫陈姐,在城南开了家服装店。那个孩子叫方阳阳,是方旭的儿子。

哦,忘了说,我也是个老师,美术老师。美术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观察。

观察细节,观察色彩的变化,观察一个人的情绪波动。

方旭从没想过,自己的妻子正在用教学生画画的方式,一点点拼凑他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月前,我找了律师,把离婚协议摆在了方旭面前。

他愣了整整三分钟,然后问我:“你都知道什么了?”

“你希望我知道什么?”我反问。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但方旭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笔,签了字。

那支笔是银色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是我去年他生日时送的。

他签字的手很稳。

“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小禾的抚养费我每个月按时给。”他把协议书推过来,“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

“别告诉小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在外面偷偷养了五年的孩子,现在只担心他在女儿心中的形象。

“好。”我说。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小禾还小,她不该承受这些。

02

民政局门口那一幕之后,方旭给我打过几个电话。

我没有接。

他发了很多微信,我一条也没看。

倒是婆婆,也就是方旭他妈,在我离婚的第三天登门了。

她拎着一箱牛奶,一篮子水果,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表情比我还委屈似的。

“晚晴,我知道是方旭不对,但你们这婚结得仓促,离得也仓促。”她叹着气,“为了小禾,你就原谅他一次呗?”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婆婆对出轨这事的态度,就是“原谅一次”。

就像原谅方旭小时候考试不及格一样轻松。

“妈,”我打断她,语气平静,“他在外面有个五岁的儿子,您知道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我知道。”

“您知道?”

“阳阳那孩子……确实可怜。”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妈妈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我笑了。

“所以您不仅知道,还一直在帮他们?”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浑浊:“晚晴,方旭他不是故意的。那个女人,她……她怀的时候,方旭还年轻,做了错事……”

“他今年三十八了,”我说,“五年前他三十三,您告诉我他年轻不懂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的眼眶红了:“就当是当妈的替他求你,为了小禾……”

“您走吧。”

我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婆婆愣了一下,看着我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晚晴,你……”

“妈,我敬重您是长辈,但以后咱们之间,就剩下小禾跟你之间的血缘关系了。”我拉开门,“您走吧。”

婆婆拎着她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客厅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小禾还在学校上学,家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钟摆的声音。

我走到方旭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

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没翻过他的东西。

因为我信任他。

现在想想,挺傻的。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很整洁,书架上摆着各种设计类的书籍,桌面上干干净净。

但我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我拉开抽屉,一个一个地翻。

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便条。

便条上方旭的笔迹:“每月五号,按时打。”

没有名字,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银行卡号和便条拍了下来,发给我的律师。

“查一下这张卡的交易记录。”

律师很快回了消息:“这种事有点麻烦,不过可以试试。”

我关了手机,坐在方旭的椅子上,环顾四周。

这个家,我住了十年。

我还以为,我了解它的一切。

03

一周后的晚上,小禾做完作业,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脸问:“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离婚了?”

我手里的画笔顿了一下。

小禾上一年级了,六岁半的孩子,说懂事不懂事,说不懂事,什么都明白。

“谁告诉你的?”我放下笔,把她抱到膝盖上。

“奶奶说的。”小禾低着头,“奶奶说爸爸做错事了,妈妈生气了,你们不在一起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妈,”小禾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奶奶说爸爸在外面有个弟弟,是真的吗?”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谁告诉奶奶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奶奶自己说的,她跟姑姑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到了。”

我的手抚过女儿柔软的头发,喉咙堵得厉害。

“小禾,大人的事情很复杂,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深吸一口气,“但妈妈可以跟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

小禾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说:“妈妈,我想回房间了。”

她从我的膝盖上滑下去,抱着她的布兔子,一步一步走进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她爬上床的动静,然后是轻微的啜泣。

我坐在客厅,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什么东西在心里碎裂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小禾那一句“他在外面有个弟弟”。

这不该是一个六岁孩子该知道的事。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的律师。

“王律师,我想追加诉讼请求。”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你说。”

“我要查清方旭在这些年里,给那个女人的所有转账记录。”

“这个难度比较大,不过……”王律师顿了顿,“你确定吗?如果查出来,你们的官司可能会拖很久,伤害也会更深。”

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已经被伤害得够深了,”我说,“我不在乎更痛一点。”

王律师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会尽量办。”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接到了女儿班主任的电话。

“你好,是方小禾的妈妈吗?有空来一趟学校吗?方小禾今天跟同学打架了。”

04

我到学校的时候,小禾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低着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对面站着一个胖胖的男孩子,他的妈妈也在,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你看看我们家孩子被打的,这背后都青了一块,你家孩子怎么这么野蛮?”

班主任看见我,连忙站起来:“方小禾妈妈,你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蹲在小禾面前,托起她的小脸:“怎么了?疼不疼?”

小禾摇了摇头,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抿着嘴,没有哭。

“方小禾妈妈,”班主任解释道,“两个孩子因为一点小矛盾打起来了,我们已经教育过了,你们家长沟通一下。”

“什么小矛盾?”我问。

班主任看了胖男孩一眼:“他们说了一下……家庭的事。”

我懂了。

心里的火忽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但我还是忍着。

“对不起,耽误你们时间了。”我对胖男孩的妈妈说,“孩子的医药费我会承担。”

回程的车上,小禾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小禾,”我尽量让语气温柔,“你为什么要跟同学打架?”

小禾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他说我是没有爸爸的孩子。”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还说……说我爸爸又生了一个儿子,不要我了。”

小禾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我心上,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把小禾抱进怀里。

“别听他瞎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爸爸和妈妈都爱你。”

“那为什么爸爸要去给别人当爸爸?”小禾终于哭了出来,“他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弟弟?”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小禾的头发上。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当初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当初我为什么把他当作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回到家,安顿好小禾睡下,我坐在客厅,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之前说的那些转账记录,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的语气有些沉重,“而且,有些东西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什么?”

“方旭不止转移了财产,他母亲的账号也参与其中。”

我闭上眼睛。

婆婆。

原来她一直站在儿子那边。

“还有,”王律师顿了顿,“陈姐那里,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现在经营的服装店,地址所在的那栋楼,业主是方旭。”

我握紧了手机。

原来是他们一家三口,联合起来骗了我十年。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亮着几盏零星的灯火。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只记得醒来时,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

05

我把小禾送到学校后,开车去了城南。

陈姐的服装店开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旁边是一家水果摊和一个理发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叠衣服。

看见我,她的动作停住了。

“林姐……”她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

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不用紧张,”我在她对面坐下,“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陈姐放下衣服,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知道你恨我,”她低着头,“但阳阳是无辜的,他……”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她,“他不是我的孩子。”

陈姐愣住了。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我说,“我是想告诉你,方旭在你名下那套房子,我已经查到了。”

陈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律师告诉我,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方旭母亲出的。”

陈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站起来,看着窗外,“我也想过继续忍下去,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

我转过身看着她:“但你们不给我机会。”

陈姐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泪水:“林姐,我对不起你……但阳阳他……”

“你不用再说了。”

我走出服装店,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手机响了,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林晚晴,有个事,你母亲去世前留给你的一个铁皮盒子,一直放在你表姐那里。她今天收拾老房子才找到,让我转交给你。”

我妈去世五年了。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给我。

哦,不对,留了一句话。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艰难地说了句:“那个孩子……埋在老槐树底下……”

然后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她年轻时流产的那个孩子。

但现在,那个盒子出现了。

我开车去了表姐家。

表姐递给我一个有些生锈的铁皮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妈妈的字迹:“给晚晴。”

我抱着盒子,坐进车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铁皮上。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羊角辫,笑得一模一样。

我愣愣地看着照片。

我是独生女。

妈妈只生了我一个。

那这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是谁?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一张诊断书。

“2010年,林晚晴,染色体异常,应为双胞胎之一,另一胎儿已停育。”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如果我是活下来的那个,那另一个孩子,埋在哪?

妈妈临终前那句“那个孩子埋在老槐树底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啪一下掉在地上。

我捡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表姐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

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晚晴?怎么了?”

“姐,”我的声音嘶哑,像不是自己的,“我妈……我妈她,是不是生过双胞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晚晴,”表姐的声音沉重而犹豫,“有些事,你妈妈走之前交代过……”

“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那个盒子里的照片,是你妈妈年轻时……她跟一个男人的……”

“什么男人?”

“那个孩子,不是你的姐妹。”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是你。”

“那个照片上另一个女孩……是你姐姐。”

“她两岁那年,夭折了。”

“但你妈妈一直觉得,你身上有她的魂。”

我的脑袋嗡一下炸开。

我看着那张照片,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笑得那么灿烂。

如果我已经死了一个姐姐,那方旭那五年的私生子,又算什么?

但更让我恐惧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