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卫生院产房门口。
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辰时三刻,是个小子。”
我端着热水盆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烫得生疼。
二十四年前,我生女儿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
婆婆接过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就像被人一巴掌打没了。
“你离远点,别沾了晦气。”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突然想起柜子里那张泛黄的纸。
那个被我藏了半辈子的秘密,该掀开了。
01
谢嘉怡是腊月初五那天到我们家的。
她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死死攥着行李袋的带子。
“罗姨,打扰了。”她声音很小,像是怕吵着谁。
我赶紧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罗佳宁在旁边说:“妈,嘉怡没地方去了,先住咱家。”
我说行,住多久都行。
话音刚落,婆婆何玉棠就从里屋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嘉怡的肚子,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是谁?”
“我同学,谢嘉怡。”罗佳宁抢着答。
婆婆盯着嘉怡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大闺女的,肚子都这么大了,这是要生到我们家来?”
嘉怡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赶紧打圆场:“妈,人家小姑娘遇上难处了,帮一把怎么了。”
“帮?”婆婆声音高了八度,“这年头帮人帮出祸来的还少?再说了,一个未婚先孕的,进了我们家门,弄不好冲了家里的风水。”
罗佳宁啪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姥姥,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怎么不好听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婆婆叉着腰,“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我对着干,这家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了?”
我拉了拉佳宁的胳膊:“别说了。”
佳宁甩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妈,你在这个家连话都不敢说,你不憋屈我还憋屈呢。”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嗓门又大,骂起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嫁过来二十六年,早就学会了闭嘴。
吵赢了又能怎样?
那晚我收拾碗柜的时候,摸到最底下有个东西。
是个红布包,被压在几口旧锅底下。
我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折了四折,边角都磨破了。我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开头一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八字命格:辰时三刻,大富大贵。”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旺夫旺子,三代荣昌。”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纸我见过。二十四年前林碧彤给我算完命,婆婆说她要把这纸烧了,说是不吉利的东西不能留。
可她没有烧,她藏起来了。
我正要往下看,婆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翻什么呢?”
我吓得手一抖,赶紧把纸塞回红布包,塞进碗柜最里面。
“没……没翻什么。”
婆婆走过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碗柜底下有什么好翻的?”
我说有个碗好像裂了,我找找看。
婆婆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我等她走远了,又把红布包拿出来,藏到了我房间的褥子底下。
那晚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怎么都想不通。
当年林碧彤明明算的是大富大贵,为什么婆婆要骗我说是克夫克母?
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02
嘉怡住下后,我每天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
炖鸡汤、煮鸡蛋、熬小米粥,能想到的都给她做。
婆婆天天在旁边念叨:“一个外人在这个家白吃白喝,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谁的。”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忙活自己的。
嘉怡这孩子懂事,吃完饭就抢着洗碗。我拦了好几次拦不住,她说不干点活心里过意不去。
有一次她洗碗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掉眼泪。
“嘉怡,怎么了?”我问她。
她擦了擦眼睛说没事。
我问那男人去哪了,她说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了。
“罗姨,你说我这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养活?”她声音发颤。
我说有我在呢,饿不着你娘俩。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罗姨,你人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好什么好,我也只是想帮一把。当年我生佳宁的时候,要是有人帮我一把,我也不至于……
算了,过去的事不想了。
腊月初八那天,婆婆突然翻起了老黄历。
她戴着老花镜,凑在窗户底下看,嘴里念念有词。
“腊月十四,黄道吉日。”
她抬头看了一眼嘉怡的肚子,说:“你哪天预产期?”
嘉怡说医生算的是腊月十五前后。
婆婆把老黄历拍在桌上:“你是腊月十四生,才算有福气。要是过了十四,那就是讨债鬼的命。”
佳宁正在旁边削苹果,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姥姥,你整天算这个算那个,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婆婆理直气壮,“人这一辈子,命都是注定的。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
佳宁把苹果咬了一口,说:“那你说我妈命不好,她这辈子就真的不好吗?”
婆婆一下子噎住了。
我低头擦桌子,装作没听见。
那晚我躺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婆婆那么信命,连嘉怡生孩子都要算日子。那当年我的八字,她怎么会弄错?
不对。
她不是弄错。
她是故意的。
我翻了个身,想起那张纸上的字。林碧彤的字迹很清楚,绝对是“大富大贵”。可婆婆逢人就说我克夫克母,这些年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个扫把星。
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趁婆婆去赶集,又翻出那个红布包。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发现一个细节。
纸的最底下,有一行字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我凑近了看,像是有人后来用笔描了一遍,盖住了原来的字。
我把纸举到窗户前,对着光仔细看。
隐约能看见几个字:“克……夫……克……”
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上面原来写的,真的是克夫克母?
不对,不对。
如果是这样,婆婆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
“何玉棠改。”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是婆婆的字。
她不识字,但会写自己的名字。当年嫁进李家的时候,她跟我说过,她没上过学,就会写自己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
可这上面写的是“何玉棠改”。
她改了什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03
腊月十二那天晚上,嘉怡突然肚子疼。
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罗姨,我……我可能要生了。”她疼得直哆嗦。
我赶紧让她躺下,叫醒了隔壁屋的佳宁。
“快去卫生院找医生!”
佳宁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我扶着嘉怡,帮她穿好衣服,准备送她去卫生院。她疼得走不动路,我半搀半抱地把她弄到门口。
婆婆这时候也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
“要生了?”她问。
我说是,得赶紧送医院。
婆婆没说话,转身回了屋。我以为她要去换衣服一起送,结果等了半天,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根香。
“妈,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我给她拜拜菩萨,保佑她顺产。”婆婆说着,把香点着了,插在院门口的土地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顾不上跟她吵。
佳宁叫了一辆三轮车过来,我跟佳宁一起把嘉怡扶上车。一路上嘉怡疼得直叫唤,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
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开了两指,但产程可能比较长。
“先住院观察,估计得等到明天。”
我把嘉怡安顿好,让佳宁先回去休息。佳宁不肯,说要在医院陪着。
那晚我在产房外站了一夜。
走廊里空荡荡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我直跺脚。护士进进出出,嘉怡在里面喊得撕心裂肺。
我听着那哭声,想起了自己当年。
二十四年前,我也是在这个卫生院生的佳宁。
那天也冷,也是腊月天。我在产房里躺了一整天,疼得死去活来。婆婆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可等孩子生下来,她看了一眼就走了。
“是个丫头片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躺了三天。那三天,婆婆没来送过一顿饭,是隔壁病房的大姐给我端了一碗粥。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在外面逢人就说,我生的女儿时辰不好,克她爸。
佳宁三个多月的时候,李宏斌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婆婆更来劲了,说我是克夫克母的命,连女儿也跟着带煞。
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都能听见村里人在背后议论我。
“就是那个罗玉珍,八字太硬,克全家。”
“她公公就是被她克死的,现在老公也被她克残了。”
“这女人命苦,跟她沾边的人都没好下场。”
我低着头走过,一句话也不敢说。
因为我真的怕。怕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怕我真的是那个扫把星。
“罗玉珍,你发什么呆呢?”
护士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儿媳妇生了。”
我愣了一下,说:“那不是我儿媳妇,是我姑娘的同学。”
“哦,总之生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辰时三刻,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辰时三刻。
和我生佳宁一样。
04
我急匆匆赶回家,天刚蒙蒙亮。
婆婆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烧香。她看见我回来,问:“生了?”
“生了,是个小子,辰时三刻。”
婆婆手里的香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我把钥匙插进门锁里,手抖得把锁捅了好几次才打开。
我冲进屋,直接打开婆婆房间的柜子。
碗柜最底下,红布包还在。
我一把抓起来,正要打开,婆婆从身后追了进来:“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没理她,掏出那张纸,展开。
“这是什么?”
婆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一张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当年林碧彤给我写的八字。”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上面写的是大富大贵,你为什么告诉我是克夫克母?”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从哪翻出来的?”
“我问你为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你别胡说八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楚。”
“你记得清楚。”我说,“因为你怕。”
“我怕什么?”
“你怕我命太好。”
婆婆的脸涨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都在抖。
“你怕我比你命好,怕我压过你。所以你改了林碧彤的字,把大富大贵说成克夫克母。这些年你到处说我是扫把星,让我在这个家抬不起头来。”
婆婆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你当年嫁进这个家的时候,也被我奶奶压着。”我看着她的眼睛,“饭不能上桌,孩子不能先吃,连生病都不敢哼一声。你熬了十三年,终于熬成了女主人。可我一来,八字比你好,你心里不平衡。”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天晚上自言自语,我听见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不记得,林碧彤来算命那天晚上,你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这怎么行、这怎么能让她压我一头’。”
婆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也是没办法。”
“你有什么没办法的?”我觉着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没办法,你就压了我二十四年?”
“我……”她哽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怕。怕你真的比我命好,怕你骑到我头上。我这辈子吃够了苦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不想再有个人来压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二十四年的委屈,二十四年的抬不起头,就因为她一句“我怕”。
我转身上了楼。
05
我坐在屋里,看着那张纸发呆。
眼圈红红的,但硬撑着不让自己往下掉。
我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你比我有出息。”我说,“你妈窝囊了二十多年,到头来才发现,我连窝囊的资格都没有。”
佳宁看着我,突然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找姥姥算账啊!”
“算了。”我摇摇头,“她也是个可怜人。”
“她可怜?”佳宁声音提高了,“她压了你二十四年,你还说她可怜?”
“她说得对。”我靠在墙上,“她嫁进这个家的时候,也被我奶奶压着。她那些年受的苦,比她给我的多得多。”
佳宁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那也不能这么算了!”
“我……”
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我跑下楼一看,婆婆正抱着一捆东西往外走。
“妈,你干什么?”
“烧纸。”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冲上去拦住她,发现她怀里抱着的是那些老黄历和算命用的东西。
“妈,你这是……”
“不要了。”她把那捆东西扔进院子里的火盆,掏出打火机,“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火苗蹿起来,纸张烧成一团团灰烬。
婆婆站在火盆前,看着那些东西慢慢化成灰。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沙哑,“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发现她老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佝偻着腰,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些年,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刻在她脸上。
“妈,我不怪你。”我说,“真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
“玉珍……”
“你是怕,所以才这么做。”我说,“我理解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晚,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火盆慢慢熄灭。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我想起二十四年前,她站在林碧彤家门口,手里攥着我的八字。
那时候她一定也很害怕吧?
害怕被压一辈子的苦,还会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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