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灯灭了,我浑身上下插着管子被推出来。麻药还没完全退,我费了半天劲才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找我爸妈。
可床头柜上,只有妻子谢晓雯哭红的眼睛。
她说,从我住院到现在,给我爸妈打了上百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我心里还替他们找理由——也许手机欠费了,也许回老家办事了。
直到隔壁床的老张偷偷塞过来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你妈和你弟吧?你住院头两天,我在海鲜市场碰见他们,正挑螃蟹呢。”
照片里,我妈笑得很开心,手上提的螃蟹袋子上印着那家海鲜楼的名字。
巧的是,那家店就在我家对面的商场。
挂了号的电话,忽然就有信号了。
01
程峻豪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得这种病。
那天是周三,他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公司组织的年度体检,他本来不想去,觉得身体好好的花那时间干嘛。
是妻子谢晓雯催了好几次,他才去的。
“你今年都三十五了,该查查就查查,别跟年轻时候似的硬扛。”谢晓雯一边给他系领带一边念叨。
他笑了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出门了。
去医院的路他很熟悉,小区门口右拐,过三个红绿灯就到了。他开车的时候还在想晚上吃什么,谢晓雯说最近新开了一家酸菜鱼馆,想去尝尝。
可到了医院,护士把他领到一间小办公室,而不是之前的体检中心。
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他把CT片对着光看了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先生,你这个情况,还是让家里人一起来吧。”
程峻豪心里咯噔一下。
“没事,我老婆在上班,您先跟我说说,我心里有个底。”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把片子放在桌上,指着上面一个阴影区域:“你这是肝部的问题,很严重。急性肝衰竭加上肝硬化中晚期,不换肝的话,撑不了多久。”
程峻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
“能……能治吗?”
“能治,但费用不低。”刘医生推了推眼镜,“肝源加上手术费用,再加上术后抗排异的药,前后下来,大概两百万左右。”
两百万。
程峻豪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谢晓雯八千,两个人攒了这么多年,手头也就三十来万。
两百万,对他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半年是最乐观的估计。但如果我们尽快安排肝源排队,一个月内能做上手术,成功率还是很高的。”刘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程峻豪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他忽然觉得很荒唐,自己才三十五岁,刚换上房贷,刚想跟老婆要个孩子。
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但这时候就想来一根。
脑子乱糟糟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母。
他爸程远志在县城做了三十年建材生意,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手头怎么也能凑个五六十万。
他妈李嫄虽说偏心弟弟程旭,但大儿子真要出了事,她也不可能不管。
想到这,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先给妻子打了电话。
谢晓雯接得很快:“怎么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程峻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医生说有点问题,需要做手术。”
“什么问题?严重吗?”
“肝的问题,需要换个肝。”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你……你别急,我马上请假,你在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
“我马上到。”
程峻豪挂了电话,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两声,挂了。
他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关机了。
他心里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也许妈在忙,也许手机没电了。他又打了父亲程远志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程旭的电话也打了,响了一分钟,没人接。
他再拨过去,直接按掉了。
程峻豪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可能都在忙吧。”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心里有根刺,扎进去了。
02
谢晓雯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显然在路上哭过了。
她抱着程峻豪,眼泪又掉下来了:“没事的,没事的,有办法的,咱们有办法的。”
程峻豪拍着她的背,心里酸得要命。
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商量着怎么凑钱。
“咱们手头有三十三万,加上我爸妈那边能帮忙凑一点,再有就是……”谢晓雯咬了咬嘴唇,“要不把房子卖了吧。”
“不行。”程峻豪摇头,“咱们刚买的房子,你爸妈还贴了二十万的首付,卖了怎么跟他们交代?”
“那怎么办?两百万啊!”
“我再想想办法。”
程峻豪掏出手机,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还是关机。
他皱了皱眉,打给了老家的邻居张婶。
“张婶,我妈在家吗?”
“你妈?昨天还看见她在菜市场呢,怎么了?”
“没事,我打电话她没接,可能手机没电了。”
“哦,那你等等,我帮你去看看。”
张婶把电话挂了,过了十来分钟,又打了过来:“你妈不在家,我问了对门李婶,说一大早跟你弟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程峻豪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心里那根刺,又往深里扎了一点。
谢晓雯看他脸色不对劲,问:“怎么了?”
“没事。”程峻豪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妈不在家,可能出门了。”
“那……那咱们先回去?”
“嗯。”
回家的路上,程峻豪一直沉默。他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打不通的电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家里的付出。
供弟弟程旭读大学,每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是两万。后来程旭说要创业,他又借了五万,说好了年底还,到现在三年了,一个字没提过。
逢年过节他从不空手回去,大包小包地拎着,爸妈的衣服、家里的电器、过年发的大红包。
他从来不觉得委屈,一家人嘛,就是要互相帮衬。
可现在,他需要他们了,电话却打不通了。
谢晓雯握着他的手:“别想太多,肯定有什么事耽误了。”
程峻豪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家,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拿出手机,给程旭发了条微信:“你在哪?哥有事找你。”
等了半天,没回。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
谢晓雯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吃不下。”
“不行,你要吃东西,身体要紧。”
程峻豪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来,是程旭回的消息:“哥,我在外地出差呢,有什么事吗?”
程峻豪飞快地打字:“你帮哥一个忙,打一下妈的电话,我打不通。”
“好,我试试。”
过了几分钟,程旭回了:“打不通,可能信号不好吧。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程峻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哥身体出了点问题,要做个手术。”
“什么手术?严重吗?”
“肝的问题,需要换肝。”
消息发出去之后,程旭那边沉默了很久。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程旭才回了一句:“哥,你保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程峻豪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你保重?
就这三个字?
他放下手机,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
03
第二天,程峻豪又打了一遍电话。
母亲关机,父亲关机,程旭关机。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通讯录翻了个遍,最后打给了母亲的老姐妹秋姨。
“秋姨,我是峻豪,我妈在家吗?”
“在家呢,昨天还跟我打牌来着,赢了我七十八块钱,高兴得不得了。”秋姨在电话那头笑,“怎么了?”
“没事,我打电话她没接,以为她出门了。”
“哦,那可能手机静音了吧。要不要我去叫她?”
“不用了,我自己再打打。”
程峻豪挂了电话,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昨天还打牌。
赢钱了。
高兴得不得了。
而他的儿子正躺在医院里等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拨了一次母亲的号码。
通了。
响了三声,又被挂了。
程峻豪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
他一直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家人永远是后盾。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晚上,谢晓雯下班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跟我爸妈说了。”她坐在程峻豪对面,“他们说过来看看你。”
“别麻烦他们了。”
“他们坚持要来。”
第二天,岳父谢国栋和岳母赵春芳就来了。
谢国栋六十出头,退休前是工厂里的电工,一辈子老实本分。赵春芳比他小两岁,在社区做保洁,人也和善。
老两口提着水果和一些营养品,一进门就打量程峻豪的脸色。
“瘦了。”岳母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程峻豪笑了笑。
谢国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费用的事,你们怎么打算的?”
程峻豪看了谢晓雯一眼:“房子……”
“不行。”
谢国栋打断了他:“房子不能卖,那是你们的新家。”
“可是……”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谢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们的积蓄,十五万,先拿着。”
程峻豪看着那张卡,眼眶一热:“爸,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谢国栋的语气很坚决,“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们老家伙还有点家底。”
赵春芳在旁边擦眼泪:“你叫我们一声爸妈,我们还能看着你出事?”
程峻豪低下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我跟你妈住的房子,我打算卖了。”谢国栋又开口了。
程峻豪猛地抬起头:“不行!那房子你们住了二十年了!”
“房子再值钱,也没有人命值钱。”谢国栋摆摆手,“我已经挂在中介了,这两天就有人来看。”
程峻豪从沙发上站起来,跪在了岳父面前。
“爸,这房子我真不能要。你卖了房子,你跟妈住哪儿?”
“我们租房子。”谢国栋扶他,“你起来,跪什么跪。”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赵春芳在旁边哭着劝:“孩子,你起来,咱慢慢商量。”
程峻豪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再看看眼前这对老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他们的,怕是还不清了。
04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房了。
中介带人来看的时候,岳母赵春芳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她擦灶台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套房子她住了整整二十年。
客厅的墙角还有女儿小时候画的画,卧室的衣柜里还挂着女婿第一次上门时送她的围巾。
她舍不得,但她知道,女婿的命更重要。
谢国栋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楼下的街景。
这个城市他生活了一辈子,这套房子是他一辈子攒下来的。
可现在,为了救女婿,他要把它卖了。
“爸。”程峻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嗯?”
“房子……先不卖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能变出两百万?”谢国栋回过头看着他,“峻豪啊,你别有负担。房子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峻豪眼眶红了。
“我这个做女婿的,没给你们做过什么,现在还要你们卖房救我……”
“说什么傻话。”谢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女婿,也就是我半个儿子。当爹的救儿子,天经地义。”
程峻豪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房子很快就找到了买家。
签合同那天,程峻豪也在场。他看着岳父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心里像刀割一样。
买家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老婆来看房的时候说,这房子位置好,采光也好,挺满意的。
成交价八十五万。
八十五万,程峻豪的第一笔救命钱。
送走买家,程峻豪跟岳父岳母一起,最后看了一眼那套房子。
空荡荡的客厅,墙上还留着挂结婚照的痕迹。岳母站在门口,抹了把眼泪,把钥匙交给了中介。
“走吧。”谢国栋拉着老伴的胳膊,声音有点沙哑。
程峻豪跟在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还岳父岳母一套房子。
手续办完的那天晚上,程峻豪躺在病床上,等着第二天的手术。
护士来打了一针,让他好好休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那个打不通的电话。
秋姨嘴里“赢钱”的母亲。
程旭那句“你保重”。
还有岳父卖房时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挺可笑的。
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的骄傲,是弟弟的依靠。
可到了生死关头,他才发现,自己在他们心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短短一行字:“明天手术,加油。”
他没回,但眼眶湿了。
05
手术那天早上,程峻豪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一直盯着病房的门。
他还在等。
等那个打不通的号码忽然亮起,等父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可直到护士把氧气罩戴在他脸上,那扇门也没被推开。
麻药开始起作用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想不通。
难道在他们的心里,自己连一个电话都不值得接吗?
他想起高中那年,家里盖房子,他一个人去县城搬水泥。肩膀磨破了皮,血把白衬衫染红了一片,他没喊过一句疼。
大学毕业后,他省吃俭用,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弟弟的学费,父母的生活费,家里的电器,都是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后来弟弟程旭要创业,他二话不说掏了五万。那些钱是他跟谢晓雯结婚攒的,准备付首付的。他没犹豫,因为他觉得弟弟比房子重要。
可现在呢?
他躺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而那些被他用命护着的人,连个电话都不接。
麻药的劲头越来越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眼,他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
他心想,要是这次醒不过来了,那也就算了。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谢晓雯浮肿的脸。
她看到他醒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醒了……你醒了……”
岳母赵春芳也凑过来,红着眼眶:“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程峻豪觉得嗓子干得厉害,嘴巴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用眼神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没有父母的身影。
床头柜上,连个果篮都没有。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爸妈……来过吗?”
谢晓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程峻豪闭上了眼睛。
他刚才在手术台上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父母在赶来的路上。
也许他们只是没接到电话,现在已经在医院楼下了。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他醒了,他们没来。
甚至没有一通电话。
岳母端来一碗鸡汤,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来,喝点汤,补充体力。”
程峻豪张开嘴,喝了一口。
鸡汤很香,但他喝不出味道。
“妈,辛苦您了。”他声音沙哑。
“辛苦啥,你能醒过来就好。”赵春芳又喂了一口,“你爸去买水果了,一会儿就回来。”
程峻豪看着岳母瘦削的脸,想起她卖房子时掉的那些眼泪。
他忽然很恨自己。
为什么要让这对老人为他操碎了心?
明明他们才是最不该被连累的人。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
他想起了那个打不通的电话,想起了秋姨嘴里的笑声。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有些人,你把她当亲人,她把你当外人。
有些人,你没把她当亲人,她却拿命换你。
从今天起,他要好好活着。
为了那些真正在乎他的人。
06
术后第七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
“排异反应不严重,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刘医生在病历上写着,“再观察一周,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考虑出院了。”
程峻豪点了点头。
“不过要记住,术后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抗排异的药得吃一辈子,不能断。”
“我记住了。”
医生走了之后,谢晓雯削了个苹果递给他:“听到了吧,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程峻豪咬了一口苹果,问:“房子……爸他们找好住的地方了吗?”
“找好了,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两居室,签了一年合同。”
程峻豪沉默了。
“我在想,等我出院了,咱们把爸妈接过来一起住。”
谢晓雯愣了一下:“那房子那么小,住得下吗?”
“挤一挤吧。”程峻豪看着窗外的阳光,“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谢晓雯握住他的手:“你别说这种话,我爸妈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不心甘情愿。”程峻豪眼眶有点红,“他们为了我,连家都没了。我这个当女婿的,心里能好受吗?”
谢晓雯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这天下午,程峻豪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父亲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父亲程远志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儿子,你……你好点了吗?”
程峻豪没说话。
“我知道你动手术了,那几天家里有点事,没来得及……”
“什么事?”程峻豪的声音很平静。
“就是……你弟那边出了点问题。”
程峻豪忽然笑了:“又是程旭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程远志吸了一口气:“你弟做生意亏了,欠了八十多万外债。人家说了,再不还钱就让他坐牢。”
程峻豪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儿子,你现在身体也好了,能不能……帮帮你弟?”
“怎么帮?”
“你手里不是还有点积蓄吗?再加上卖房子的那笔钱……”
“那钱是我岳父岳母的。”
“你岳父岳母卖了房子不就是为了救你吗?你现在好了,那钱也用不完了,先挪给你弟应应急,等以后……”
“爸。”程峻豪打断了他,“你知道我岳父岳母现在住哪儿吗?”
“住哪儿?”
“租的房子。”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些。
“他们都是老人了,为了我连家都卖了。你现在让我把这钱拿给我弟,我开不了这个口。”
“你们是一家人啊……”
“那我跟他们呢?”程峻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跟他们不是一家人吗?他们卖房救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程峻豪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谢晓雯从外面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
“没事。”程峻豪闭上眼睛,“我爸打电话来,让我帮程旭还债。”
谢晓雯的脸色也变了:“你没答应吧?”
“没有。”
谢晓雯松了一口气,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峻豪,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记住,咱们现在欠的不是你爸你妈,是我爸妈。你要帮程旭,那爸妈怎么办?他们的房子怎么办?”
程峻豪睁开眼看着她:“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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