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秋风卷着枯叶拍在我裤腿上。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躺着两条短信,一条是银行通知——380万到账,另一条是爸发的:“儿子,好好过日子。”我深吸一口气,正想跟身边的卢雅涵分享这个好消息。
她突然拉住我胳膊,脸色有点不对劲:“高澹,领证前我得跟你交代清楚。我妈说了,咱家有规矩。”她掏出手机,开始念。
我以为是什么小事,忍着听。
一条、两条、三条……直到她念出第十八条。
我愣住了,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笑了。
我把户口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放回背包:“不结了。”
01
我叫陈高澹,28岁,县城公务员,月薪五千出头。
这收入在县城不算低,但也高不到哪儿去。跟卢雅涵谈恋爱两年,她从来不说嫌弃,可我心里清楚——她妈张静芳,一直看不上我。
我们第一次见面,张静芳就问我家在县城哪个地段,父母做什么的。
我老实说了,我爸是退休教师,我妈开小卖部。
她当时“哦”了一声,那声拖得很长,长到让我明白“不满意”三个字怎么写。
但卢雅涵对我挺好的。
她长得漂亮,在银行上班,穿制服的样子特精神。每次约会,她都主动挽我胳膊,靠在我肩上说“咱俩以后怎么怎么样”。那些话,我信了。
领证前一个月,我回家吃饭。
妈端了碗红烧肉放在我面前,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觉得味道不对——太咸了,可我什么也没说。
“高澹,”我爸放下筷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爸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看他。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他咳了一声,“想把咱家老房子和两个铺面卖了。”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爸,你疯了?那房子是你和我妈住了半辈子的!”
“住不了一辈子。”妈接过话,语气很平静,“你大了,要成家。城里房价多少,我们打听过。雅涵她妈那边,你也知道……咱家总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
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县城那套老房子,是爸教书时分的福利房,虽然旧,但那是他的根。
还有那两个铺面,我妈开了十几年小卖部,左邻右舍都熟,她说卖就卖?
“不用,”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我自己能攒钱。你们别操这个心。”
“你攒?”妈笑了笑,“一个月五千,攒到什么时候?等你四十岁?”
我没接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难受。一碗饭扒拉完,我借口单位有事跑了。出门的时候,妈站在门口喊:“高澹,别犟!爸妈这辈子就这点本事了,你别嫌少!”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再过问卖房的事。我告诉自己,他们只是说说,不可能真卖。那房子是爸的命根子,那铺面是妈的小金库,他们舍不得。
可我错了。
领证前两天,我接到爸的电话,只有一句:“钱已经转了,你查一下。”
我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盯着那个数字,脑袋嗡嗡响。
380万。
这数字我做梦都梦不到。它不是别人的,是我爸妈卖房卖铺换来的。是老陈家两代人的血汗钱。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
一会儿想,有了这笔钱,我可以按揭买套房了;一会儿又想,卢雅涵她妈知道这笔钱,会不会对我态度好点?
再过一会儿,又觉得心酸——妈的小卖部,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凌晨三点,我给卢雅涵发了条消息:“雅涵,领完证我有个惊喜告诉你。”
她秒回:“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大概就是人生吧。有苦有甜,苦都是自己扛,甜要跟最爱的人分。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02
领证那天,天挺冷的。
我起了个大早,洗了澡,换了妈特意给我买的新衬衫。白衬衫,立领,袖口挺括。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还挺精神。
出门前,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去了。”
“去吧,好好跟人家说。”妈的声音有点哽咽,“领了证,咱就是一家人了。”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坐公交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一直盯着窗外。县城不大,从城东到城西也就二十分钟。那天的天灰蒙蒙的,不阴不晴,说不上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
到了民政局门口,卢雅涵还没到。
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她。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银行短信。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爸发的那条微信也翻出来,念了一遍:“儿子,好好过日子。”
六个字,我看一次鼻子酸一次。
九点十分,卢雅涵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大衣,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她走到我面前,冲我笑了笑:“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我站起来,想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没让我碰。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没多想。女孩子嘛,领证前紧张也正常。
“走吧,进去吧。”我说。
“等一下。”她拉着我胳膊,往长凳那边走了两步,“先坐会儿,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办完证再说不也一样?”
“不一样的。”她的声音有点急,“我妈说了,必须领证前跟你说清楚。”
我妈说了,又是她妈说了。
我一直觉得,卢雅涵什么都听她妈的,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但从来没说过。一是怕她难堪,二是我觉得结了婚应该能好起来。
我重新坐下,看着她。
卢雅涵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半天,然后清了清嗓子:“高澹,我妈列了份规矩,让我念给你听。”
“什么规矩?”
“就是……婚后的一些事。”她眼神闪烁,“我妈说,先把规矩讲清楚,以后好相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点了点头:“念吧。”
她开始念了。
“第一条,婚后所有收入统一上交,由我母亲保管。每月给你留五百元零花钱。”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五百块,连抽烟都勉强。
“第二条,家务活全部由男方承担,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第三条,逢年过节必须回女方家,不准去男方家。”
“第四条,不准带朋友回家聚餐打牌。”
“第五条,不准抽烟酗酒打游戏。”
“第六条,不准私自接济男方亲戚。”
她一条一条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我心上钉。
我坐在长凳上,两条腿像灌了铅。我想站起来走人,但脚不听使唤。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一片空白。
中间我有两次想打断她,说“这不合适”,但她没给我机会。她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
第十条念完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雅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些都是你妈的意思?”
“嗯。”她点头。
“那你呢?你觉得这些……”我顿了顿,“你觉得这些合理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愧疚,不是犹豫,而是着急。她着急把规矩念完,怕我打断。
“高澹,我妈也是为咱们好,”她声音软了一点,“你先听完,念完再说。”
我心里堵得慌。为咱们好?哪条是为咱们好?
但我没翻脸。
我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结了婚,日子是咱俩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到时候慢慢商量。
于是,我又坐了回去。
03
第十一条接上来了。
“第十一条,孩子出生后由我母亲带大,不准让你父母带。”
我攥紧拳头,指甲快嵌进肉里。
“第十二条,孩子随母姓。”
“第十三条,公婆每年最多见孩子两次,且须提前至少七日向我母亲申请批准。”
“第十四条,不准你父母来城里探望,也不准你回老家过年。”
“第十五条,家中所有重大支出,包括购房购车装修等,须征得我及我父母同意。”
“第十六条,你名下所有不动产,婚后须将户名转到我名下。”
“第十七条,离婚时,财产全部归女方所有,男方净身出户。”
念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我已经不震惊了。我觉得心里有一根弦,正一根一根地断。每断一根,人就麻木一点。
但我还是忍着。
因为我想起妈在我出门时说的那句话——“领了证,咱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
“第十八条,”卢雅涵顿了一下,手机屏幕翻了一页,然后继续念,“婚后所有财产统一归妻子管理,包括男方婚前个人存款和父母赠予的所有资金。公婆未经妻子允许,不得以任何理由登门。如公婆擅自登门,女方有权拒绝开门以及拒绝履行赡养义务。”
她念完了。
民政局门口安静得只剩风声。
我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
手指掐进掌心,手心一阵阵钝痛。
我看着卢雅涵,她收起手机,看着我,脸上居然有一丝期待:“高澹,你觉得怎么样?”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我看了两年的眼睛。第一次见面,她在银行柜台冲我笑,那笑容亮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现在,她冲我笑,笑着说她妈列了十八条规矩。
我突然觉得,那张脸好陌生。
“雅涵,”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你说完了吧?”
“说完了。”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妈说,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咱就进去领证。”
我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你说。”
“你妈怎么知道,我父母会给我转钱?”
卢雅涵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钱?”她问。
呼吸都紧了。
“你妈是银行的,”我慢慢说,“我爸转账那天,她是不是查账了?”
那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空气里最后一点伪装。
卢雅涵的笑彻底消失了。
“高澹,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妈是银行的又怎么了?那也是她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查未来女婿的账户余额,是职责所在?”
“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卢雅涵急了,脸涨得通红,“我妈也是为你好!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被人查?”
“我没怕。”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怕的是你。”
“你……”
我掏出户口本,放在手心掂了掂。
那张红色的硬壳本,从早上出门就揣在口袋里,贴身放着,贴着胸口。
我从没想过,它会用这种方式,被我装回去。
“雅涵,”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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