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菜的热气还没散尽,沈金娥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扫了一圈满桌亲戚,最后落在儿子沈正源身上。
“今天高兴,我索性把话挑明了。”她咽了口唾沫,“这些年我攒下的,三套房、八十万存款,全都留给正源。”
满桌安静,筷子悬在半空。
沈语桐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宴会散场,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沈语桐突然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沈金娥面前。
“妈,您先把这份东西签了。”
沈金娥打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她的手开始抖,信封从指缝间滑落,一张纸轻飘飘地掉在桌上。
“自愿解除母女关系公证书”几个字清清楚楚。
沈金娥抬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桐桐……”
沈语桐没接话,转过身,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身后传来沈金娥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空气里。
01
沈语桐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四十多年前,她父亲沈大伟还在世时,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
沈大伟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工地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沈金娥在家带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沈语桐七岁那年,弟弟沈正源出生了。
我记得后来她跟我说过,那天晚上,沈金娥抱着沈正源哭了半宿。
她站在房门外偷听,听见母亲嘴里念叨着:“终于有儿子了,总算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就变了样。
沈语桐开始穿弟弟的旧衣服。
明明她是姐姐,她却要捡弟弟不要的衣服穿,因为母亲说“弟弟的衣服还新,扔了可惜”。
她用弟弟剩下的文具,铅笔头写到只剩一寸长,母亲也不给她买新的。
但她从来不吭声。
八岁那年冬天,她在学校考了全班第一。
兴冲冲跑回家,把成绩单递到母亲面前。
沈金娥接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转头问沈正源:“今天在学校吃了几碗饭?”
沈语桐站在那儿,手里的成绩单还举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句夸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后来她再也不拿成绩单回来了。
初中毕业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高兴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把通知书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等着母亲看。
沈金娥瞥了一眼,说了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沈语桐愣在那儿,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把通知书收起来,锁进抽屉里。
那年九月,沈正源考上了市里的技校。成绩出来那天,沈金娥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技校了,以后要当技术员的。”
她跟邻居借了钱,又把自己嫁妆里那枚金戒指卖了,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沈语桐看着弟弟背着新书包出门,什么也没说。
她靠助学贷款读完了高中,又靠助学贷款读了大学。大学四年,她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暑假寒假都在外面打工,洗过盘子、发过传单、当过家教。
毕业后她在城里找了份会计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她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她的。
我在同一个写字楼上班,做的是销售。
每天早出晚归,业绩时好时坏。
有天下大雨,我没带伞,在写字楼门口躲雨。
她下班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淋雨,犹豫了一下,把伞递了过来。
“你先用吧,我住得不远。”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偶尔一起吃个午饭。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我问她父母是做什么的,她只说“我父亲不在了,母亲在家带弟弟”。
我察觉到她不想多说,就没再问。
谈了一年多恋爱,我带她回家见我父母。我妈挺喜欢她,说她懂事、勤快。我爸话不多,只是说“好好对人家”。
结婚那天,娘家那边只来了两个亲戚,是她二姨和表姐。她母亲沈金娥没有来,理由是“家里走不开”。
我偷偷问过她,要不要我去接岳母。她摇摇头,说:“不必了,来了也白来。”
那天晚上,她穿着婚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没事。”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02
结婚后,沈语桐每个月都会回娘家一趟。
不是沈金娥想她,是她觉得该回去。她说那是礼数,不能让人说闲话。
每次回去之前,她都会去超市买一堆东西:米、面、油、水果、保健品。大包小包地拎回去,手上勒出一道道红印。
我问她要花多少钱,她算了一下说,一个月差不多五六百。
我当时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到手也就四千多。加上她的工资,两个人勉强够花。每个月买这些东西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我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有根刺,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拔。
沈金娥对女儿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沈语桐回去了,她不问女儿过得好不好,也不问我这个女婿怎么样。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弟最近怎么样?”
沈语桐说不知道,沈金娥就不高兴了,嘴里念叨着:“你是当姐姐的,也不说多关心关心他。”
沈语桐不吭声,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然后去厨房做饭。
有次我问她:“你妈怎么老问弟弟的事,也不问问你?”
她正在切菜,刀顿了顿,没回头:“习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沈正源结了婚,媳妇叫赵春芳,是个厉害角色。
结婚后两个人一直住在沈金娥家,用沈金娥的话来说是“家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着还能有个照应”。
但实际上是他们不想出去租房子。
赵春芳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沈正源在工厂干过一段时间,嫌累,辞职了,后来就一直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沈金娥不但不管,还帮着说话:“正源这孩子心气高,现在的工作配不上他。”
沈语桐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清楚,弟弟是被母亲惯坏的。
小时候沈正源想要什么,沈金娥就给什么。零花钱永远比别家孩子多,衣服鞋子都是名牌。长大了倒好,习惯了伸手要钱,根本不知道挣钱的难处。
前些年沈大伟去世的时候,沈金娥哭得死去活来。沈大伟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费了很大劲说了句:“照顾好……正源。”
沈金娥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像是刻在骨头里了。
从那以后,她对儿子更是百依百顺。不敢说一句重话,不敢让他受一点委屈。沈正源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沈语桐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从来不说什么。
有一回我跟她去娘家,正赶上沈正源跟沈金娥要钱。沈正源说要买车,看中了一辆二手的,五万块。
沈金娥说家里没那么多钱。沈正源就急了,说“妈你存的钱都干嘛了”。
沈金娥被问得说不出话,最后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存折,递了过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语桐一句话也没说。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她眼眶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风大,眼睛有点干。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没拆穿。有些事情,她不愿意说,我就不问。
后来我才知道,沈金娥那个存折里的钱,大部分是沈语桐这些年给她的。
逢年过节的礼金、生日红包、生病住院的医药费,她一样没落。她每次给钱都是整数,少则两千,多则五千。自己舍不得花,省下来的全给了母亲。
而这些钱,最后都进了弟弟的口袋。
我偶尔跟她提起这事,她说:“那是她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
我问她不生气吗?
她笑了笑,说:“气有什么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扒碗里的饭。
我从她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03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沈金娥六十大寿前一个月。
那个月,赵春芳突然往婆婆家跑得很勤。以前她一个月去不了一两次,现在隔三差五就去,每次都带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正是闹腾的年纪。到了婆婆家,满屋子跑来跑去,弄得乱糟糟的。
沈金娥不但不烦,还笑呵呵地说“来,奶奶抱”。
赵春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别闹着奶奶。”
沈语桐碰见过几回。
有次她去娘家送东西,推门进去,正看见赵春芳坐在那儿跟沈金娥说话。赵春芳看见她,脸上的笑立马收了收,站起来喊了声“姐来了”。
沈语桐点点头,把东西放进冰箱。
她听见赵春芳在客厅小声说:“妈,你看姐,一个月回来一趟,买点东西就走。我跟正源天天陪着你,这能比吗?”
沈金娥嗯嗯啊啊地应着。
沈语桐假装没听见,拎着包就走了。
那之后,沈正源也开始往家里跑。以前天天在外面打牌喝酒,那段时间突然待在家里了,还主动帮沈金娥干活。
沈金娥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儿子现在懂事了。”
沈语桐心里清楚,这哪是懂事了,这是惦记上那点家产了。
但她说出来有什么用?她说什么,沈金娥也不会听。
有一回她回娘家,沈金娥正跟邻居聊天。邻居说:“你家闺女真有福气,每个月都回来看你。”
沈金娥说:“回来看我?谁知道她是回来看我,还是来看什么。”
邻居尴尬地笑了两声。
沈语桐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她还是推门进去了,脸上挂着笑,喊了声“妈”。
沈金娥看见她,也没多高兴,只是说:“来了啊,厨房里有菜,你自己做饭吧。”
沈语桐说好。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切菜,眼泪滴在案板上,但她没出声。擦了擦眼泪,继续切。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看着这栋她从小住到大的房子,白墙已经发黄了,院墙上的爬墙虎长得很疯。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伟泽,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一个女人,结婚后还在养娘家,母亲不念她的好,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弟弟要什么给什么,她什么都不说,还得装作没事人一样。
换谁谁受得了?
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在我面前,她从来都是那个“没事”的人。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困了,先去睡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的转账记录。
一笔十八万的转账,收款人是沈正源。
我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也没睡,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不均匀。
我轻声问她:“那十八万的事,你知道吗?”
黑暗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知道。”
“你妈存的钱?”
“不是。”她的声音很平静,“是我给她存的养老钱。”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语桐说,她三年前开始给母亲存这笔钱。
每个月存一些,一年存六万,三年存了十八万。
她怕母亲年纪大了,养老没有保障,所以偷偷存了这笔钱。
结果前几天她去查账,发现那笔钱被取走了。
她打电话问母亲,沈金娥支支吾吾地说“你弟最近手头紧,我先借给他救救急”。
沈语桐说:“那是给你养老的钱。”
沈金娥说:“我知道,你放心,到时候你弟会还的。”
沈语桐挂了电话,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晚上,她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路灯。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做了早饭,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04
寿宴前三天,沈语桐约沈金娥出来吃饭。
她们在县城那家老饭馆坐定。
沈金娥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沈语桐的穿着。
沈语桐那天穿了一件不算新的羽绒服,袖口有点磨毛了。
沈金娥皱了一下眉,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也不说换件像样的衣服。”
沈语桐给母亲倒了一杯茶,笑着说:“这衣服还能穿。”
“能穿是能穿,但你看看人家春芳,穿的多体面。”
沈语桐没接话,把菜单推过去:“妈,想吃什么,您点。”
沈金娥翻开菜单,点了几道菜,全是沈正源爱吃的。沈语桐看了一眼,加了两个母亲以前爱吃的菜。
等菜的功夫,沈金娥又开始念叨沈正源。
“正源最近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太累。”
沈语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妈,您上次取走那十八万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沈金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我不是说了嘛,你弟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
沈金娥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语桐放下茶杯,看着母亲,声音很轻:“妈,那笔钱是我一分一分存下来的。我自己舍不得花,全给您存着养老。您一句招呼不打,就全给了我弟。您想过我的感受吗?”
沈金娥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这孩子,什么叫不打招呼?我跟你弟的事,还要跟你汇报不成?”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金娥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嫌我偏心是吧?你说说你,你弟哪点不如你?不就是你没考上大学吗?”
沈语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轻轻晃动着。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要钱,我只要您一句话。您心里,有没有我?”
沈金娥愣了一下,随即挥手说:“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女儿,我心里能没你吗?”
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沈语桐看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付了菜钱,站起来说:“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金娥喊住她:“菜还没上呢。”
“我不饿。您慢慢吃。”
沈语桐走出了饭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家。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可能不回去了。
我问她在哪儿,她没说。
我开车到处找,最后在公园里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脖子缩在衣领里,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伟泽,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她会改的。”
我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
“我以为,我当个好女儿,她就会看见我。我以为我不争不抢,她就会觉得亏欠我。我以为她会在我弟面前说一句‘你姐对你好’。”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自己心上。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哭完了,擦干眼泪,给我说了句:“我想通了。”
我问她想通什么了。
她说:“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看不见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不想看。”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一个叫“张律师”的人打了个电话。她说:“张律师,上次跟你说的那份文件,帮我准备一下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听到她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拿。”
挂了电话,她看着远处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
“走吧,回家。”
05
寿宴那天,阳光挺好,但风是冷的。
县城那家酒店的大厅里摆了十桌,亲戚来了大半。有些是远房亲戚,一年到头难得见上一面。他们都听说了沈金娥六十大寿的消息,纷纷赶来。
沈语桐那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毛大衣,是我陪她去买的。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件。她说这件衣服穿着体面,不便宜,也不贵,刚刚好。
她提前到了酒店,帮忙布置场地、摆放餐具。亲戚们来了,她挨个招呼,端茶倒水,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有几个亲戚悄悄跟我说:“你老婆真懂事。”
我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金娥是中午到的。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烫了头发,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赵春芳挽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喊“妈您慢点儿”。
沈正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好酒。
沈语桐迎上去,喊了声“妈”。
沈金娥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转头跟赵春芳说话去了。
沈语桐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没变,但我看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宴席开始了。服务员端着菜上桌,热腾腾的,满大厅飘着香味。
沈金娥坐在主位,沈正源和赵春芳坐在她左右两边。沈语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茶。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亲戚们轮番敬酒说了不少吉利话。沈金娥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喝酒。
吃到一半,沈金娥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很得意。她清了清嗓子,满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
“今天高兴,”她说,“我女儿女婿,儿子儿媳,都在。亲戚们也都在,我索性把话挑明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正源身上。
“这些年我攒了点家底,三套房子,八十万存款。不瞒大家说,我一个女人家,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
“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我这心也放下了。”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些财产都留给正源。”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桌安静得可怕。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偏心,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女儿留,还是让人始料未及。
亲戚们的目光偷偷转向沈语桐。
沈语桐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她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手,笑着鼓掌。
笑得很自然,拍得很轻。
沈金娥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女儿会闹、会哭、会撂筷子走人。但女儿什么都没做,只是笑着鼓掌。
她脸上的笑有点僵硬,但还是硬撑着说:“桐桐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我没少让她操心。她弟弟不懂事,以后还要她多帮衬。”
沈语桐说:“妈说得对。”
简单四个字。
沈金娥看不透女儿在想什么,有点心虚了。她坐下去,端起酒杯又放下,看着满桌菜,没了胃口。
沈正源和赵春芳倒是很高兴,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敬亲戚们的酒。
赵春芳还特意站起来,举着酒杯对满桌人说:“以后就是正源当家了,大家多关照。”
沈语桐看着这一切,嘴角始终挂着笑。
那顿饭吃得特别漫长。亲戚们吃完了一个个告辞。沈金娥送完最后一拨亲戚,舒了口气。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沈语桐最后走出来。
“桐桐,”她喊了一声。
沈语桐停下脚步,转过身。
“妈还有话说。”沈金娥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别觉得妈偏心。你弟弟不容易,他以后还得养家。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日子总比他好过。”
沈语桐没说话,看着她。
沈金娥被她看得有些不安,移开目光说:“行了,你们也回吧。”
“妈,等一下。”
沈语桐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
“您先把这份东西签了。”
沈金娥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自愿解除母女关系公证书。”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子,抬头看着女儿。
“桐桐,你这是……”
沈语桐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声音很轻。
“妈,签字吧。”
06
酒店门口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金娥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那份公证书在她手里来回颤动。她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在逼我?”
沈语桐没说话,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单和转账记录。
“妈,您先别急。我给您看点东西。”
她把流水单一张张摆开,手指着上面的记录:“这个,是您三年前住院的账单,一万二,我付的。这个,是您去年高血压的药费,七千多,我付的。这些,是您每个月柴米油盐的开销,零零碎碎加在一起,我粗略算了一下,三万多。”
她顿了顿,又抽出一张:“还有这个,是我给您存的十八万养老钱。您没跟我说,就取出来,转给了我弟。”
她说完这些,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仍然是平静的。
“这些年,我给这个家的,比我弟给的多了不止十倍。我不说,是觉得没必要说。但我心里有数。”
沈金娥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正源和赵春芳本来在里面收拾东西,听到外面的动静,跑出来看。沈正源看到桌上的字,脸色也变了。
“姐,你这是干什么?什么意思?”
沈语桐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母亲:“妈,我不是要跟您算账。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些年我付出了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要您的钱。我给您存钱,给您买东西,给您付医药费,是因为您是我妈。我不求您跟我说声谢谢,我只求您能看见我。”
“可您看不见。您眼里只有我弟。”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沈金娥突然哭了出来,抓着女儿的手:“桐桐,妈错了,是妈不对。你别这样,妈把财产分你一半。”
沈语桐摇摇头,轻轻抽回手。
“妈,我不要您的钱。我只要您签了这份东西。”
赵春芳在旁边听明白了,脸色大变。
她冲上来指着沈语桐:“沈语桐,你什么意思?你妈都说了分你一半了,你还想怎么样?你非要把这个家闹散是吧?”
沈语桐这才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我闹?这些年是谁在闹?”
赵春芳被她一句话噎住了,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沈正源上前一步,挡在媳妇前面,对着沈语桐吼:“姐,你够了!你一个女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凭什么回来争家产?”
沈语桐看着他,目光冷冷地:“我从来没争过。是你一直在争。”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酒店的服务员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沈金娥抬起头,看到女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慌。
她太了解女儿了。
女儿不哭不闹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桐桐,妈求你了。”沈金娥突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错了,是妈不对。你别走,你走了,妈怎么办?”
沈语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眼眶终于红了。
她蹲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
“妈,我不走。我只是不想再做您的女儿了。”
她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打开笔帽,递到母亲面前。
“签字吧。签完,我就不欠您的了。”
07
沈金娥跪在地上,接过那支笔。
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笔尖在白纸上划了几下,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抬头看着女儿。
沈语桐别过脸,看着别处。
沈金娥低下头,终于,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沈语桐拿起公证书,折好,放回包里。
她没有看母亲一眼。
沈正源突然暴怒起来,冲上来要抢沈语桐的包:“你疯了吗?你把妈都逼成这样了!”
我上前一步,挡在沈语桐面前:“沈正源,你想干什么?”
沈正源被我拦住了,气得脸色铁青,却也不敢真的动手。
他转过去骂赵春芳:“都是你!要不是你天天撺掇妈把钱给我,也不会闹成这样!”
赵春芳炸了:“沈正源你良心被狗吃了?我都是为了谁?要不是我,你妈能把钱给你?”
“够了!”沈金娥坐在地上,突然爆发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金娥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睫毛膏流得满脸都是。她看着沈正源和赵春芳,声音颤抖:“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作的,跟别人没关系。”
她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扶着墙。
“桐桐,妈知道你不容易。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可是……可是那十八万块钱,是正源跟他媳妇逼着我取的。我不取,他们就要把我赶出去。”
沈语桐的身体明显的震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
沈金娥的眼泪流了满脸,哽咽着说:“他们说,要是我不把钱给他们,他们就让我一个人住养老院去。我……我没地方去就只好……”
沈语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金娥哭着摇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把我接去你家吗?你家里也不宽裕,我不想拖累你。”
沈语桐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心里百般复杂。
她本以为母亲是心甘情愿要把一切都给弟弟。可现在才知道,母亲也有她的无奈和恐惧。
但这份公证书已经签了。
法律上的关系,解除了。
情感上的关系,又怎么可能一刀两断?
沈语桐转身要走,被沈金娥从后面抱住了。沈金娥把脸贴在女儿的后背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桐桐,你等等妈……”
沈语桐站住了。
她也哭了出来,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08
那天晚上,沈语桐拉我在酒店旁边的河堤上坐了很久。
河风吹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她抱着膝盖,看着河面上反射的灯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她突然开口了:“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经常跟我弟吵架。”
“吵赢了,我妈就骂我。吵输了,我妈还是骂我。反正不管怎么样,错的都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就不吵了。他要什么,我给他就是。他打我,我也不还手。”
“我以为这样我妈就会多看我一眼。”
“可是没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伟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揽住她的肩膀,说:“做错什么了?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是我心里难受。”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我把我妈签了字,是我把她逼成那样的。可是我不这样做,我永远都是那个被她忽略的女儿。”
“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弟弟的影子里。”
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用力抱紧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从小到大从来没跟我说过的那些事。
她说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母亲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要住院。母亲说家里没人看弟弟,不能住院。就开了点退烧药,把她带回了家。
她说那次烧了三天,差点烧成肺炎。
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送到县医院。医生骂母亲“这孩子再晚来一天就没救了”,之后母亲才勉强在医院待了一个晚上。
她说那晚她醒过来,看见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想,原来母亲还是在乎她的。
“后来呢?”我问她。
她苦笑了一下,说:“后来第二天早上,母亲就回去了。说是弟弟一个人在家害怕。”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很久,她才又说了一个字:“走吧。”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远处,似乎在想什么。
“伟泽,从明天开始,我想好好过日子。”
我说好。
她拉着我的手,走下河堤。身后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大街变暗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09
事情过去了三个月。
我和沈语桐的日子恢复了正常,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
她绝口不提娘家的事,也没再回过那个家。电话设置了静音,不发朋友圈,也没有再问起母亲弟弟怎么样了。
我也有意避开这个话题。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发呆。
是张老照片,边角泛黄了。照片里她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站在老屋门前,笑得很腼腆。
她旁边站着沈金娥,怀里抱着弟弟沈正源,笑得合不拢嘴。
我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桐桐七岁那年照的。”
“我今天收拾屋子,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原来我妈也给我拍过照片。”
我看见她眼眶有些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我挨着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打了。”
后来我才知道,沈家那边出了事。
沈正源拿那笔钱还了赌债,剩下的赌了几把,全输光了。赵春芳知道了,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赵春芳一气之下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沈正源慌了,去找母亲。沈金娥被气得高血压犯了,住进了医院。
那笔钱,我已经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说沈正源东拼西凑想给母亲垫上,没用。沈语桐留下的十八万他赖账,还不上了。
亲戚们轮流去看望沈金娥,有人劝她给沈语桐打电话。
有个亲戚直接就拿起她的手机拨了沈语桐的号码,但电话一直没人接。
沈金娥坐在病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
出院后,沈金娥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街坊邻居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低头应一声。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一个人买菜,拎着一个布袋子,弯腰挑拣青菜,动作慢吞吞的。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一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叫了声“妈”。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伟泽啊,好久不见了。”
我说是啊。
她问我和语桐还好吗,我说挺好的。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挑菜。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说:“你跟桐桐说一声,妈不生她的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对着菜摊发呆。
那个背影,像一个被风吹落的树叶,孤零零的。
10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沈金娥的话转述给沈语桐听。
她正在厨房切菜,手里的刀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切。
“她说她不生你的气。”我靠在门框上说。
沈语桐没回答,低着头把切好的菜装进碗里。
“她还让你好好过日子。”
沈语桐摘下围裙,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她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我也坐下来,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伟泽,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说:“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她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妈虽然偏心,但也有对我好的时候。”
“她冬天会给我织毛衣,虽然颜色很难看。我生病了也会给我煮姜汤,虽然嘴上一直在骂。”
“我记得有一次下大雨,她撑着一把伞来接我。她怕我把鞋弄湿了,一路上全是她自己走的泥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是我又想起她把我存的养老钱转给我弟的时候,想起她在寿宴上说要把财产都给我弟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朦胧地问:“伟泽,你说一个妈,怎么能一边对你好,一边又这么伤你?”
我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因为人都是矛盾的。你妈也是这样的人。”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憔悴又美丽。
她转过身,看着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明天,你陪我去看看她吧。”
第二天早上,我们开着车去了一趟县城。
车停在老屋门口。沈语桐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把手放在车门上,迟迟没有推开车门。
“我害怕。”她说。
我说:“怕什么?”
“怕看到她,我又心软了。又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什么都忍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那就看看再说。不想进去,咱们掉头就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跟着她下了车。
老屋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小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孤零零地挂着。
沈语桐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终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金娥站在门里,看见女儿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也有些浑浊了。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
沈语桐看着她,嘴巴张了几次,才轻轻喊了一声:“妈。”
沈金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语桐也哭了。
她顺着门槛跪了下去,低着头,声音哽咽着:“妈,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逼您。”
沈金娥连忙蹲下去,把女儿扶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不怪你,是妈不好,是妈对不起你。”
两个女人蹲在门槛上,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子。
我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但心里却泛上一阵暖意。
她们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语桐站起来,扶着母亲走进屋里。她没有提那张公证书的事,沈金娥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清楚。
路还要走下去。日子,总得过。
沈语桐在厨房里忙活,给母亲做了一顿饭。她一边炒菜一边和母亲说着闲话。沈金娥坐在旁边看她忙活腰杆明显直了些。
我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作响。
我想起沈语桐那天晚上在河堤上说的一句话。
“我从来没想要她的钱。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把她当妈,她却把我当外人。”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关系碎了就是碎了,黏不回去了。
但有些关系,碎了之后,反而比以前更清楚。
那扇门,留了一条缝。
里面的哭声,我听见了。
里面的悔意,我也看见了。
沈语桐端着菜上桌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那样的笑,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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