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的门被我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攥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屏幕上那串数字刺得眼睛发疼——72365块。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七千二,这多出来的六万多,够儿子半年的房租了。
蔡成功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何哥,昨晚公司群里发的通知,你真没看?”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手机晚上都关静音的,哪知道什么通知?
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想起来什么似的,脸色变了:“何哥,你妈刚才来过电话,说让你赶紧回老屋一趟,你爸出事了。”
01
我叫何斌,四十八了,在县运输公司财务科当会计。
说是会计,其实就是个老账房,干的全是些跑腿记账的活。
工资不高不低,七千二,在县城这地方,够活,但攒不下钱。
那天是周二,下午四点多,手机突然“叮”地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工资到账的短信。
本来也没在意,扫了一眼,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那数字不对劲。
个、十、百、千、万——七万两千三百六十五。
我眨了眨眼,又重新看了一遍。
没错。七万二,分文不少。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开始冒汗。
这不对。
上个月工资我算过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八百多,加上各种补贴,顶多七千出头。
怎么多出来六万多?
难道是发错了?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曹鑫,比我小几岁,也在财务科。他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何哥,咋了?”
“工资……好像发多了。”我说,声音有点发干。
曹鑫探头看了看我手机,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七万二。”
“嚯!”他叫了一声,又压低声音,“何哥,你走大运了!”
“走什么大运,”我皱着眉,“这钱肯定发错了,得退回去。”
曹鑫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怪:“何哥,你确定?”
“确定什么确定?不是我的钱,我拿着烫手。”
曹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指了指手机:“你看看公司群没?”
“我晚上都关静音的,群里消息从来不翻。”
曹鑫的眼神更怪了,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他摇摇头,说:“何哥,你还是先看看吧。”
我打开微信,公司群确实有99 条未读消息。
我往上翻了翻,大都是些闲聊,没什么特别的。
又往下翻,看到昨晚九点多,有个叫“蔡成功”的人发了一条消息,还@了全体成员。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消息很短,就几行字:“各位同事:由于公司上个月某批次财务数据异常,经过审计后发现存在部分多缴、误扣等情况,经公司研究决定,按在岗人员名录统一补发相应款项。具体金额以每人实际到账为准。请相互转告,不要自行向税务部门申报此次补发款项,财务部会统一处理。如有疑问,可私信蔡成功。”
下面还附了张表格,列了一堆数字和名字。
我的名字排在第几行,后面跟着的数字是:63200加各种补贴。
六万三的补发。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嗡的。
补发?
什么补发?
我干了二十多年会计,从来没见过这种补发方式。
六个多月的工资一次性补发?
而且全公司上上下下都有?
这账面上怎么走得通?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蔡成功从门口经过。他是财务科长,我们科室的头儿。我赶紧站起来,拿着手机追了出去。
“蔡科!蔡科你等一下!”
蔡成功转过身,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胖胖的,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永远挂着笑。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机,眼神闪了一下:“何哥,咋了?”
“这工资……”我指着屏幕,“是不是发错了?七万多,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七千多……”
“哦,那个啊。”蔡成功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何哥,你是不是没看昨晚的群通知?”
“我……我平时不怎么看群。”
“那你得看啊。”蔡成功拍拍我的肩膀,“这是公司给大家的补发款,每人都有份。你别大惊小怪的,收着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蔡成功打断我,声音压低了点,“何哥,你也知道上个月公司被审计的事吧?那帮人查出点问题来,老板为了息事宁人,走了一笔账。这笔钱,算是补偿大家的精神损失。人人有份,你就拿着。”
“那这账……”
“账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好的。”蔡成功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有点冷,“何哥,大家都是财务科的,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难得糊涂。”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六万三。全公司上上下下都拿了。蔡成功说那是“补偿”。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回到办公室,曹鑫还在,他看了我一眼:“何哥,蔡科咋说?”
“他说让我拿着。”
“那不就得了。”曹鑫笑了笑,“拿着呗,又不是你偷的抢的,公司发的,有啥好怕的?”
我没说话。
曹鑫见我不吭声,又说:“何哥,你就是太老实了。这年头,谁还嫌钱多?再说了,全公司都拿了,就你一个人退回去,你让老板怎么想?让其他人怎么想你?”
“怎么想我?”
“觉得你装呗,觉得你想卖乖。”曹鑫摇摇头,“何哥,你在公司二十多年了,人情世故你应该懂的。”
我当然懂。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不是我的钱,我不能拿。
这句话是我爹说的。从小他就念叨:别人的东西不能拿,不该你的钱不能贪。他一个退休工人,一辈子没啥出息,就讲究这个。
可我爹不知道,这世界早就变了。
我攥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直到下班。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媳妇周玉萍在厨房炒菜,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回来了?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没支声,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七万二的数字。
“干啥呢?魂不守舍的。”周玉萍端着菜走出来,看见我发呆,瞪了我一眼。
“没事。”我把手机收起来,“今天……工资到账了。”
“哦?这个月涨没涨?听隔壁李姐说她们医院涨工资了。”
“没……没涨。”
周玉萍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点胃口都没有。脑袋里全是那七万二的事。我该不该退?退了,会不会得罪蔡成功?不退,我心里不踏实。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刚扒拉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是我儿子,何晓峰。他在省城,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
“咋了?”我接起电话。
“爸……”何晓峰的声音有点犹豫,“我那个女朋友……她家里催了,说让我们赶紧定下来,七月之前得把房子买了。”
“买房子?”我筷子停在半空,“买什么房子?”
“婚房啊!我都二十二了,总不能租房子结婚吧?她家里条件好,她爸妈说了,只要我们能出首付,她就跟我好。”
“首付……多少?”
“省城这边的房价你知道吧?一套小两居至少得一百万,首付至少三十万。”
三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不吃不喝,得攒四年。
周玉萍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就凑过来:“晓峰说的对,得买房子!你看看人家小王,比晓峰小两岁,房子都买了。”
“可咱们哪来三十万?”
“你爸那老宅不是还能卖吗?”周玉萍眼睛一亮,“那地段值钱,至少能卖个百来万吧?”
“那是他爹的,不是他的。”
“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他不给你给谁?”
我没接话。我知道,这事我爹肯定不答应。他那人,一辈子把房子当命根子,谁说跟谁急。
“爸,算了吧。”何晓峰在电话那头有点不耐烦,“我就知道你们靠不住。我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不用你管。
电话就挂了。
周玉萍“啪”地放下筷子,瞪着我:“你看看你,儿子都找对象了,你还拿不出钱来。你一个月七千多,混了二十多年,连个首付都掏不出来!”
“那是我……”
“是什么是?我嫁给你的时候,房子是你爸的,车是破的,结婚这么些年,你给过我什么?”周玉萍越说越气,“何斌啊何斌,你就是个窝囊废!”
我没吭声。
她骂完了,回房去了,碗筷也没收。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凉透了的米饭,忽然想起工资卡上那七万二。
如果……如果那笔钱不还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摇摇头,把那念头甩开。不是我的钱,我不能拿。这是底线。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七万二,还有儿子那句话——“我自己想办法。”
他想什么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斌啊,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爸出事了。”
我吓得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我爸咋了?”
“他……他摔了一跤,摔得不轻。”
“送医院了吗?”
“没有,他不肯去。说有事要跟你说,让你赶紧回来。”
“好,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跟蔡成功请了个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家里赶。
我爸住的老宅在县城边上,是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青砖黑瓦,前后两进。位置好,院子大,值钱。
我赶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迎上来:“你可算来了。”
“我爸呢?”
“在屋里。”我妈指了指里面的房间,压低声音,“他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挖院子,说是要挖个坑埋什么东西,挖到一半就摔了。”
“挖院子?挖什么院子?”
“我也不清楚。他不肯说,就说等你回来。”
我走进堂屋,看见我爸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毛毯,旁边还放着把铁锹,锈迹斑斑。
“爸,你咋样?”
“没事。”他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啥事?”
“你那工资卡上多出来的钱。”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指了指椅子,“坐下。”
我坐下来,看着他。他身子有点佝偻,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精光四射。
“那钱,你不能拿。”他说。
“我……我没想拿。”
“你没想拿就好。”他点点头,“那钱,是有人在给你下套。”
“下套?”
“你不信?”他冷笑一声,“你以为那六万多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有人在收买你的心,收买你的命。”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爸,您能不能说清楚点?”
他没回答我,而是指了指院子:“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02
我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天井不大,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地上落着几片枯叶。
他走到墙角,指了指地面:“这底下,有一口箱子。”
“箱子?”
“三十年前,我帮一个人藏的。”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那个人跑了,东西一直没拿走。”
“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但你要知道,那箱子里装的东西,比钱值钱。”
“值钱?值多少钱?”
“值一条命。”
“三十年前,你吴叔来我们家,带着一口箱子,满脸慌张。他说有人要追他,让我帮忙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就回来拿。”我爸弹了弹烟灰,“我就把这箱子埋在了墙根底下。他说最多半年就来拿,可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那吴叔人呢?”
“不知道。”我爸摇摇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到国外去了。但前几天,他儿子找上门来了。”
“他儿子?”
“姓吴的小子,跟你差不多大。他说他爹走了,走之前交代他,一定要找到这口箱子。”我爸顿了顿,“他说,如果找不到箱子,就让他来找我。”
我听得头皮发麻。
“爸,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你吴叔,以前是会计。”
“会计?”
“对,以前县里一家运输公司的会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运输公司?我现在上班的,不就是运输公司吗?
“那家公司……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我爸冷笑一声,“那家公司后来倒闭了,因为有人贪了公家的钱,卷款跑了。你吴叔就是替那人背黑锅的。”
“那箱子里的东西……”
“账本。”我爸吐出一口烟,“当年那笔贪污案的账本。”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年前,县里一家运输公司倒闭,老板卷款跑路,会计吴叔背了黑锅,远走他乡。
三十年后,那家公司的“转世”——也就是我现在上班的运输公司,被审计查出问题,老板又发了一笔“封口费”。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系?
“爸,那账本……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我爸看着我,“你就不想想,为什么你的工资卡上会多出六万三?”
“那不是公司补发的吗?”
“补发?什么补发?”我爸冷笑,“你们公司什么时候发过这种钱?你干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见过公司给员工发六万三的‘补发款’?”
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那……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老板,就是当年跑路那个人的弟弟。”我爸一字一句地说,“你老板的哥哥,就是当年那笔贪污案的主犯。他现在发达了,当上了副县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副县长。我见过那个人,胖胖的,总是在电视上出现。我从来没想过,他竟然跟我老板有这层关系。
“那笔账本要是被翻出来,他就完了。”我爸说,“你老板发那笔钱,是为了拉全公司的人下水。人人都拿了钱,到时候谁也别想跑。”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把那钱退了。”我爸说,“越快越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退钱。
可那六万三,已经进了我的卡,被周玉萍知道了,被她当一个“意外之喜”了。
我要是退了,她会不会发疯?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周玉萍。
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那边又哭又骂的声音:“何斌!你个死人!你儿子……你儿子把家里的钱全转走了!”
“什么?”
“我说你儿子,晓峰!他在我手机上绑了银行卡,把卡里的钱全转光了!”
“转了多少?”
“六万三!还有你工资卡上那点钱,全转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六万三。工资卡上那六万三,被我儿子转走了!
“他怎么知道的密码?”
“我怎么知道!”周玉萍哭着喊,“他说是要付房子首付!他女朋友家里催得紧,他等不及了!”
我挂了电话,冲回屋里,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为零。
那六万三,真的全没了。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两眼发直。
“怎么了?”我爸推门进来。
“没了……那钱……没了。”
“什么没了?”
“我儿子……把那六万三转走了,说是付房款首付。”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钱,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苦笑,“钱都花了,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让他退回来。”
“他肯吗?”
“那就看你这个当爹的,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我看着我爹,忽然觉得他老了。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阴影。
“爸,我……”
“别叫我爸。”他打断我,“你要是能把这钱要回来,退回去,你还是我儿子。要是不能,你就不是。”
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六万三。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对我来说,更是一道坎。
我要是跟儿子要回来,退了钱,就守住了底线。可我儿子会恨我。
要是我不要回来,不退了,那这道坎,我就迈不过去了。
我该怎么办?
03
我在老宅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乱的。
手机一遍遍地响,都是周玉萍打来的。我没接。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要骂我窝囊,骂我没用,骂我连儿子买房都帮不上。
可我想的不是这个。
我想的是那笔钱。那笔还没焐热的六万三。
我儿子转走它,是为了买房。
他女朋友家里催得紧,他不转就要分手。
可这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是我老板发的“封口费”。
我要是让儿子花了,那我就是共犯。
我要是跟他要回来退了,那我就成了亲爹,逼儿子去分手。
我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县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骑上电动车,往省城的方向骑。
省城离县城不远,一个小时的车程。我骑到半路,天已经全黑了,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到了省城,我给何晓峰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
“我在售楼处。”他的声音有点心虚,“爸,我跟女朋友刚签完合同。”
“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骑车到了售楼处。
门口停着几辆车,灯火通明。
我推门进去,看见何晓峰站在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打扮得挺漂亮,应该就是他女朋友。
“爸。”何晓峰看见我,脸色有点难看,“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要钱。”
“要什么钱?”
“你转走的那六万三。”
何晓峰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
“爸,那钱……花了。”
“花了?合同签了?”
“签了。”
“首付多少?”
“二十五万。”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那六万三,是公司发的钱,不是我的。你得还回来。”
“爸,你在说什么啊?公司发给你就是你的。你一个月才七千多,给你六万多,那是公司奖励你的。”
“那是封口费。”
“封口费?”何晓峰愣了一下,“什么封口费?”
“你别管是什么费。总之这钱不能花。”
“我都签了合同了,钱都付了,你让我怎么办?”
“退房。”
“退房?!”何晓峰的女朋友尖叫起来,“凭什么退房?为了买这房,我跟我爸说了多少好话!”
何晓峰的脸更难看了。
“爸,这房子不买,我就没法结婚了。”
“那也不能拿这个钱买房。”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何晓峰急了,“这钱又不偷又不抢的,公司发的,为什么不能花?”
“你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吗?”
“我不管它哪来的!反正到咱家了就是咱家的!”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爸,”何晓峰的女朋友凑上来,语气有点软,“叔叔,晓峰给我说过,这六万三是公司补发给您的。这钱我们也不是乱花的,是买房子,是正经事。您就通融通融,行不行?”
“不行。”我说,“这钱不能花。”
“为什么啊?”何晓峰开始发火了,“你一个月七千多,你攒了二十多年,咱家存款才十几万。好不容易多出来六万三,你不要,你要退回去?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我脑子没毛病。”我说,“这钱真的不能拿,拿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跟他说老板是贪污犯的弟弟?说他爹现在拿的这笔钱是“钓鱼”的钩子?他不会信。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你别管出什么事,反正这钱不能花。”
“晚了!”何晓峰吼道,“合同签了,钱付了!这房子已经是我的了!”
“那就退房!”
“不退!”
我们父子俩在售楼处里吼了起来,周围看房的人都往这边看。售楼小姐赶紧过来劝:“两位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何晓峰,我跟你说最后一遍。这六万三,你必须给我拿回来。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看什么看?我不拿!”
“那你就别认我这个爹了。”
何晓峰愣住了。
他的女朋友也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你说什么?”何晓峰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说,你要是不把钱拿回来,咱们父子,就断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售楼处的大门,冷风一吹,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要跟儿子断绝父子关系?
我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家,而是骑回县里。
我去了财务科长蔡成功的家。
他家住在一个小区里,五楼,电梯房。我按了门铃,他开门看见我,有点意外:“何哥?这么晚,有事?”
“蔡科,我想退钱。”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了皱眉:“退钱?退什么钱?”
“补发的那六万三。”
“何哥,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公司统一发的,你不能退。”
“为什么不能退?”
“你退了我怎么跟老板交代?”
“那我就不管了。”我说,“这钱我不能拿。”
蔡成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气变了:“何哥,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怕得罪人?”
“不怕。”
“何哥,”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钱是老板的哥哥,副县长打招呼才发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这钱我不能要。”
蔡成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何哥,我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软柿子,没想到你还挺有骨头。”
我盯着他,没说话。
“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他说,“你跟老板自己去说。”
“好。”
我下楼,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乱的。明天去见老板,跟他说我要退钱。他会怎么看我?会开除我吗?
可我真的不怕开除。我怕的是我儿子。我怕他恨我。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04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曹鑫一个人。他看见我,有点意外:“何哥,这么早?”
“嗯。”
“昨天去哪了?听说你请假了。”
“回家一趟。”
曹鑫看我脸色不对,没再多问。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没多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公司老板,姓邓,叫邓光耀。
“何斌,蔡成功说你找我?”
“是的,老板。”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老板,我想把那笔补发的钱退回去。”
邓光耀脸色变了。
“退回去?为什么?”
“那钱……我不能要。”
“全公司都要了,你为什么不能要?”
我沉默了。
“何斌,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邓光耀的语气冷了下来,“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就是觉得,这笔钱不该我拿。”
“不该你拿?”邓光耀冷笑一声,“你在我这儿干了二十年,我给你发奖金,你说不该拿?”
“这不是奖金,这是封口费。”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光耀脸色铁青地盯着我。
“何斌,你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他冷笑,“你要是自己想出来的,那我真得刮目相看了。可我看,你没那个脑子。”
“何斌,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钱你退不退?”
“退。”
“行,”他点点头,“你要退也行。明天早上你来找我,我给你办手续。但你要想清楚,退了这钱,你觉得你在公司还能待下去吗?”
“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那块大石头更沉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退了钱,就得罪了老板,以后在公司肯定没好日子过。可我不退,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周玉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何斌,你昨天去省城找晓峰了?”
“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让他把六万三还回来。”
“何斌你是不是疯了?”周玉萍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咱儿子的钱!你让他还回来,你让他怎么买房?你让他怎么结婚?”
“那六万三是公司发的,不是咱家的。”
“公司发了就是咱家的!你一个月七千多,你有本事给儿子买房子吗?你没本事你还在这儿装清高!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不想气你。可那钱真的不能拿。”
“为什么不能拿?”
“因为……”
“到底是什么?”
我说不出口。我说了,她也不会信。
“不为什么。反正不能拿。”
“何斌你就是个窝囊废!你没本事给儿子买房,现在儿子自己想办法弄到钱了,你还要给他要回去!你是不是盼着咱儿子打一辈子光棍?”
“我没有……”
“你就有!你就是自私!你只管你自己的名声,不管儿子的死活!”
“我……”
“何斌你给我听好了,”周玉萍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是敢去找晓峰要钱,你就别回这个家!”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我媳妇说要跟我分居。
我儿子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老板要开除我。
我忽然觉得,我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我真的太轴了?
那钱,不过是公司发的奖金,就算背后有什么名堂,我不去参与不就行了?干嘛非要去退?
我正纠结着,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斌啊,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爸他……他住院了。”
我吓得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他……他跟人打架了。”
“打架?跟谁打?”
“跟你赵叔。”
赵叔,就是我岳父赵洪波。
岳父跟我爸干仗了?
我挂了电话,顾不上其他,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县医院,我在急诊病房找到了我爸。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有一道血口子,手臂上缠着绷带,正闭着眼休息。
我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妈,到底怎么回事?”
“你那个岳父,今天一大早跑来咱家,说要跟你爸谈卖房子的事。”
“卖房子?卖什么房子?”
“就是咱家那老宅。他说晓峰要结婚,没钱买房,让咱家把老宅卖了,凑钱给他们买房。”
“然后呢?”
“你爸不肯。你赵叔就急了,说你爸自私,不把晚辈当人看。俩人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我转头看向我爸,他紧闭着双眼,脸上那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妈,我爸伤得重不重?”
“不重,就是脸上破了点皮,手臂扭了。医生说他血压高,得住几天静养。”
我点点头,握住我爸的手。
“爸,对不起。”
他没睁眼,只说了两个字:“退钱。”
05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我爸第二天一早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没说话。我妈给他端了碗粥,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那六万三,”他说,“你退了吗?”
“还没。”
“为什么?”
“我儿子转去付首付了,我……”
“那不还是你的事?”他打断我,“你是他爹,你管不住他?”
我低下头。
“何斌,”他叹了口气,“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当年你师傅那事,你也是心软。要不是你心软,你早就当上科长了。”
“爸,你怎么知道那事?”
“我怎么不知道?”他看着我,“你师傅是跟我一个厂子的,我认识他。你举报了他,我那时候就想骂你。可后来你师傅跟我说,你是被逼的,你那是没办法。”
我低下头,眼眶发酸。
“你师傅说,那房子是他让给你的。他知道你要结婚,没房子不行。”我爸说,“可你呢?你把这些事都压在心底,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你觉得那是羞耻。可我跟你说,那不是羞耻,那是人情世故。”
“爸……”
“可这次不一样。”他打断我,“这次你要是退了那钱,你还是个人。你要是缩回去了,你就不是个东西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箱子里装的,是三十年前那笔贪污案的账本。”他说,“你吴叔把箱子交给我,是让我替他保存着,等风头过了就还给他。可他没来拿,他就死了。”
“那现在……”
“现在他儿子来了。”他说,“他儿子想要回那箱账本,想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翻出来?翻出来会怎样?”
“会有人坐牢。”
“谁?”
“你们老板的哥哥,现在的副县长。”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那笔六万三的“封口费”,不过是个鱼饵。老板想用这个饵,把全公司的人都钓上钩。只要人人都拿了钱,到时候谁也不敢吭声。
而那口箱子,就是戳破这一切的证据。
“那箱子,你现在能拿出来吗?”
“能。”他点点头,“但我不想拿出来。”
“因为你吴叔的儿子,要拿这箱子去讹人。”
“讹谁?”
“讹你们老板的哥哥。他想要钱。”
“他想要多少?”
“他开价两百万。”
两百万。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呢?”
“我不想给。”他叹了口气,“你吴叔的儿子,跟他爹一样,不是个好人。”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我回到公司,在走廊里碰见蔡成功。他看见我,脸色有点不自然:“何哥,老板说了,你要是想退钱,随时可以找他。但退完钱,你得走人。”
“何哥,”他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别退了。你退了钱,老板肯定不会让你好过。你儿子买房那六万三,也能解决你不少问题。”
“蔡科,”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笔钱,是封口费,对不对?”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箱账本的事吗?”
他脸色变了:“什么账本?”
“三十年前,你老板的哥哥,贪污了运输公司的钱,做了假账。那账本,在我爸手里。”
蔡成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褪了。
“你爸……怎么会……”
“当年背黑锅的会计,是我家的远房亲戚。他把账本交给了我爸。”
蔡成功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蔡科,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你知道老板发那笔钱,是为了拉全公司的人下水,对不对?”
他低下头,没有否认。
“那现在你知道了,该怎么办?”
“我……”他抬起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也是会计,你应该明白,有些账,是算不清的。可有些账,是必须算清的。”
我说完就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我骑上电动车,去了省城。
我要去找我儿子。
06
省城的售楼处里,何晓峰的女朋友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脸色有点难看。
“叔叔,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晓峰。”
“他出去了。”
“去哪了?”
“我不清楚。”
我站在售楼处门口,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才接,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爸,什么事?”
“你在哪?”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
“吃完饭来找我。”
“干什么?”
“谈你转的那笔钱的事。”
“爸,我都说了,钱已经花了,退不回来了。”
“那你就过来,我当面跟你说。”
“有什么好说的?”
“你要是不过来,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不过来,我就去派出所,说有人盗刷我的银行卡。”
“爸,你疯了吗?我是你儿子!”
“那就过来。”
我挂了电话。
等了半小时,何晓峰才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喝了点酒。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把那六万三还回来。”
“我拿什么还?”他摊开手,“钱都付了首付了,合同都签了。你要让我退房,得赔违约金。”
“赔多少?”
“五万。”
“那就赔。”
“我不赔!”他吼道,“爸,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六万三是天上掉下来的!公司补发给你的,就是你的钱!你为什么非要退回去?你是不是嫌钱烫手?”
“烫不烫手,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突然冲到我跟前,声音都有点抖,“你知道我妈这些年过得多苦吗?一个月两千多块的工资,省吃俭用的,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知道她偷偷哭过多少回吗?”
“你不知道!你眼里只有你那点破原则!你那原则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晓峰了。
他变了。
变得认钱不认人。
“晓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妈过的苦,我也苦。可有些底线,你不能碰。”
“什么底线?那钱又不是偷的抢的!”
“封口费又怎么了?”
“那是你老板的哥哥,贪污公款的封口费。你拿了那钱,就是替他背锅。”
“贪污……公款?”
“对。”
他不说话了。半天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那钱不能拿。”
“那……那我不拿,你养得起我吗?你一个月七千块,你拿什么给我买房?拿什么给我结婚?”
“我可以借钱。”
“借钱?借谁的?跟谁借都得还!”
“那也得还。”
我们父子俩站在售楼处外面,谁也不让谁。
旁边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有个保安走了过来:“先生,你们有什么事吗?”
“没有,家事。”我说。
保安没再追问,走开了。
“晓峰,”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服气。但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六万三拿回来,还给我。”
“我不还。”
“那你就别怪我了。”
“你想干什么?”
“我去派出所报案。”
“爸!”
“你别叫我爸。我说到做到。”
我转身就走。
“爸!你等等!”
我没停。
“爸!我跟你回去!”
我站住,转过身,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那你把钱退了。”
“钱退了,你还能做我儿子。不退,咱们就没关系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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