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公昨晚把小区二十几个垃圾桶全翻了一遍。”物业肖大姐推门就说,嗓门大得惊动了整层楼,“保安以为他是小偷,追了半天才发现是咱小区业主。手上的口子深得见骨,让他去医院死活不去,说孩子明天要交学费。”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昨晚我骂他送我的项链土,当着刘修杰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他什么也没说,我以为他认了。
可监控显示他穿着睡衣从凌晨两点翻到四点,血迹印在每一个垃圾桶上。
我跑下楼,保洁说垃圾已经清运了。我蹲在那个空垃圾桶前,终于想起来——那项链的照片背后,好像写着一行字。
01
结婚三周年那天,冯国华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在厨房炒菜,听见门锁响了,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把一个盒子藏在身后,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干了什么自己觉得拿不准的事,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咋了?”我问。
“没事。”他换鞋进来,把盒子顺手塞进卧室抽屉。
我瞥了一眼,没多问。
冯国华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要憋到最后。
三年前求婚的时候,他把戒指藏在冰箱里,让我去拿鸡蛋的时候才发现。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种笨拙的浪漫挺可爱。
可三年过去,浪漫这个词在我心里变了味。
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抽烟都抽最便宜的,从不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我嫁给他图什么?
图他老实?
图他对我好?
这话我说得出口,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也问过自己好几遍。
图他对我好。
好能当饭吃吗?好能换条像样的项链吗?
冯国华端着菜上桌的时候,我瞥见他围裙边上沾了油,下班回来就钻进厨房,头发上还有股工厂的机油味。
他炒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啥日子?”我坐下,明知故问。
“三周年。”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哦。”
就这么一声。
他又搓了搓手,站起来走到卧室,把那个盒子拿出来。红绒布的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像是什么旧物件。
“给你买的。”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银质的链子,细细的,吊坠是块兰花形状的玉,颜色偏黄,边角圆润得有点过分。
我看着它,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就往上涌。
这东西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款式土不说,玉质也算不上好。
我认识几个平时走动的同事,老公送的都是周大福、老凤祥,一出手就是几千块。冯国华呢?整出这么个玩意儿。
“挺好看的。”我笑了笑,把盒子盖上,推到一边。
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我看得出他眼里的期待落了空,但我就是不想违心说喜欢。装三年了,今天是纪念日,不想再装了。
晚上刘修杰发微信,问我纪念日收到啥礼物。
刘修杰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分了好几年了。他现在做时尚顾问,嘴甜会哄人,隔三差五找我聊天,我也没拒绝,反正也就是聊几句。
我把项链的照片发过去,问他:“你觉得咋样?”
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一长串:“姐,你这老公是真不懂你。这玩意哪买的?地摊上二十块撑死了。土得不能再土了。”
他的话像一盆凉水泼在火上,那股本来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窜起来了。
我没回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国华在旁边已经打起了鼾,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堵得慌。
三年了,他每个月工资都上交,自己也舍不得花,可送我个东西就这水平?
越想越气,我翻身起床,打开抽屉把那个盒子拿出来。
项链躺在里面,吊坠上的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我翻了个面,看到吊坠背面好像刻着什么字,太暗了看不清。
我掏出手机想照一下,但手机刚好亮了——刘修杰又发了消息:“明天下班我请你吃饭,给你挑条像样的。”
我没回,把项链塞回去,躺下睡觉。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戴着一条闪亮的钻石项链,在聚会上被所有人围着夸。
冯国华站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02
第二天刘修杰来接我下班。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车,窗户降下来,冲我摆手。公司楼下人来人往,几个同事看见了,眼神里带着点羡慕和八卦。
我上了车,刘修杰打量了我一眼:“姐,今天气色不好,想啥呢?”
“没想啥。”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发动车子,一边开一边说:“昨天那条项链呢?你真打算戴?”
“没打算。”我说,“塞抽屉里了。”
“就是嘛,那种东西戴出去丢人。”他笑了笑,“咱去商场,我帮你挑一条,保证你老公看了都没话说。”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商场那边人挺多,刘修杰带着我直奔饰品专柜。他眼光确实好,挑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叶子,简简单单的,看着秀气又显档次。
“试试。”他把链子给我戴上。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好看。链子衬得脖子修长,小叶子在锁骨处晃着,很精致。价格牌在边上立着,我瞄了一眼,三千八。
“太贵了,不要。”我伸手解链子。
“我送你。”刘修杰按住我的手,“姐,你也该对自己好点了。”
他的手按在我手上,带着点温度。我愣了一下,抽回手,说:“不用,我自己买。”
“得了吧,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刘修杰笑了笑,冲柜员摆手,“包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利落地付了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感动,但更多的是别扭。我一个结了婚的人,让前男友送项链,这叫什么事?
可我没拦他。
回去的路上,刘修杰说:“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什么更好的生活?”
“就是说,你老公对你的好,是不是真能好一辈子?”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啊,我是觉得你值得被珍惜,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打发的。”
我没接话。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拿着那个袋子下车,说了声谢。刘修杰冲我笑了笑:“明天上班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来接你,就这么定了。”他说完就开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袋子里的项链盒子,心里乱糟糟的。
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下班回来的冯国华。
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买回来的菜。
“回来了?”他冲我笑,脸上有点汗,工作服还没换。
“嗯。”
他看见我手里的袋子,问:“买的啥?”
“没什么。”我把袋子往后藏了藏,往楼上走。
他跟在我后面,也没多问。
进屋就开始忙活,洗菜切菜,一个人在厨房里叮叮当当。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刘修杰发消息问项链好不好看,我回了个“还行”。
厨房里飘出香味,冯国华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我突然有点心虚,那种感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又说不清楚到底亏在哪。
吃饭的时候,冯国华又提到了那条项链。
“昨天送你的那个,你戴了吗?”他问,眼睛没看我,盯着碗里的饭。
“还没。”我说,“看着有点老气,改天再说吧。”
他“哦”了一声,筷子顿了顿,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头啃排骨,没再说话。
晚上刘修杰又发消息,发的是一段语音。我没当着冯国华的面点开,转成文字看——“姐,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保准你喜欢。”
我没回,关了手机睡觉。
可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暗黄色的光。
我看着那道光线发呆,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都在干啥呢?
结婚了还跟以前男朋友这么亲近。
另一个说:怎么了?
他送我东西怎么了?
我老公送我什么破烂玩意?
我还没资格收个像样的礼物了?
两个声音打了半宿,谁也没赢。
03
第二天上班,刘修杰没来接我。
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临时有事,改天。”
我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生气——既然不来,昨天说那话干啥?
我赌气自己坐了公交去公司。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冯国华从厂门口那个方向骑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工具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在这?”
“上班啊。”我没好气地说,“还能干啥。”
“哦,那你忙。”他笑了笑,骑着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气更不顺了。同样的上班,人家刘修杰开着车,他骑着辆破电动车还得绑着工具箱。我不是嫌他穷,我是嫌他没出息。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同事小周问我项链的事,说昨天看见刘修杰来接我的车了。
我说那是我朋友,顺路送我一程。
小周笑了笑,没多问,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八卦。
下午刘修杰发消息了:“晚上来不来?上次说的那家店,哥请你吃好的。”
我想了想,回了个“行”。
晚上六点,他果然来了。这次他换了个车,说是朋友的。我上了车,他瞥我一眼:“咋了?心情不好?”
“没啥。”
“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
“没吵。”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到了一家西餐厅,里面灯光昏暗,桌上有蜡烛。我有点别扭,说:“咋来这种地方?”
“浪漫嘛。”他帮我拉开椅子,“姐,你也该享受享受了。”
那顿饭吃得我坐立不安。刘修杰太会了,点菜不用看菜单,上来就说哪个菜用什么配什么酒,他懂我的喜好,甚至连我不爱吃香菜这种细节都记得。
“你还记得?”我问。
“当然记得,”他放下酒杯,“你那会儿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每顿饭我都给你做,哪像现在……”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但我听得懂。
吃完饭,他提议走一走。我们顺着江边的人行道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我心里乱得很。
“姐,”他突然停下脚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咱俩挺合适的?”
我愣住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让你离婚,”他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老公那个人吧,老实是老实,但老实能当饭吃吗?他能给你什么呢?一条土项链?”
“你别说了。”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他走到我面前,“我是真的心疼你。”
我低头看着地面,没说话。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冯国华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见我回来,他关掉电视站起来:“吃了没?锅里有粥。”
“吃了。”我换鞋进门,没看他。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今天你那个朋友,又来接你了?”
我顿了一下:“同事,顺路。”
他没再问了,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我端着水杯,看见他手上又多了一道口子,贴着创可贴。
“手咋了?”
“厂里干活不小心划的。”他把手背到身后,“没事,小口子。”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喝完了。冯国华在旁边站着,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的样子。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又烦又有点酸。
“你去睡吧,我坐会儿。”我说。
“那你早点休息。”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项链……”
“项链咋了?”
“没啥,就是……”他舔了舔嘴唇,“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啥?”
“没事,你早点睡。”他说完进了屋,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妈留给他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妈妈。他跟我说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妈妈?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想进去问问清楚。但门推开的瞬间,我看见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身子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最终没问出口。
04
那条项链的事,我没再提。
刘修杰送的那条,我放包里,上班的时候戴了几天,同事们都说好看。我给刘修杰发了张自拍,他回了个大拇指:“这才是你。”
冯国华大概是看见了,但没问。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晚上回来洗衣服拖地,忙前忙后的,像个不会停的陀螺。
可我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看不顺眼。
他脸上总带着那种讨好的笑,说话客客气气的,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我烦他那副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似的,又好像他欠全世界的。
那天下班早,我回家的时候,冯国华还没回来。
我没事干,在床上躺着刷手机,刷着刷着看见刘修杰发的一条朋友圈:一张酒杯的照片,配文“有些人,注定是用来错过的”。
我心里一动,给他评论:“啥意思?”
他秒回私信:“没啥意思,就是想你了。”
那四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咣当一声。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又发来一条:“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想了想,回了句“行”。
可就在这时候,冯国华开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冲我笑:“今天回来早,我买了草莓,你爱吃的。”
我接过袋子,看见那草莓又小又青,一点都不好。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你这买的是啥啊?这能吃吗?”
“我看着还行……”
“你眼光什么时候行过?”我把袋子往桌上一搁,“买的衣服土,买的项链土,连草莓都不会挑,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他愣在原地,看着我,脸色白得厉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越说越激动,“你看看你送的什么东西?结婚三周年,你送个地摊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越这样,我越气。
我转身进卧室,打开抽屉,把那根项链找出来,拿在手里,走到他面前:“你不是说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吗?那你妈品味也够差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声音发颤。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突然有点慌,但嘴硬得很。刘修杰这时候发消息来了:“到哪了?我快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看冯国华。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暗淡下去的。那眼神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我出去一下。”我把项链盒子和手机一起塞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
“那个项链……”他在身后叫我,“能不能别扔?”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袋草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表情。
那表情让我更烦了——我讨厌他这副样子,太窝囊了。
“你要是不喜欢,”他声音越来越小,“就放着,别扔就行。”
“我偏要扔。”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可能是刘修杰的那些话起了作用,可能是我心里早就积了太多不满。反正那会儿我就是想让他难受,想让他知道,他送的东西在我眼里就是个垃圾。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根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手一扬,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看着他说。
他没说话。
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慢慢走进厨房,背影佝偻着,像是老了十岁。
我站在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项链捡回来。但下一秒,我包里的手机又震了——刘修杰发的:“到了,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关上了门。
05
那晚我在外面喝到很晚。
刘修杰带我去了一个清吧,环境挺好,没什么人。我跟他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看我喝多了,也没拦着,反而给我倒了第三杯。
“你有心事,”他说,“说出来就好了。”
我没说冯国华的事,只是喝酒。刘修杰在旁边陪着,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喝到快十二点,我说要回家。刘修杰开车送我,一路上他切歌切了好几次,都是些情感老歌,放在平时我还能哼两句,那会儿只觉得刺耳。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姐,”他突然叫住我,“你考虑考虑我说的。”
“你说的啥?”
“你值得更好的。”他眼神亮亮的,“我不是逼你,我只是不想看你委屈自己。”
我下了车,头也没回地上了楼。
走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的时,手有点抖。门开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冯国华坐在沙发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进门的时候,他没抬头。
“还没睡?”我走过去,看他。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我看着他的脸——眼圈红的,鼻头红的。他哭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那个项链……”他开口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捡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
“垃圾桶里的,我捡回来了。”他说,“上面沾了点脏东西,我擦干净了。”
他伸出右手——手上缠着创可贴,食指和中指那里包了好几层,有一点点血渗出来。
“你……”我张了张嘴。
“翻垃圾桶的时候不小心划的。”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没事,小口子。”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根项链,被他用一块布包着。
布是他从旧衣服上扯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
那根项链就在布上面,沾了点湿痕,应该是他擦过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项链看了半天。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太过分了,你真的太过分了。”但另一个声音又说:“有什么过分的?他本来就做得不对。”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不安稳。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不知道翻了多少回,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听见客厅有动静。
但我实在太困了又喝了酒,根本没力气起来看。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一声门响,像是有人出去了。我心想这么晚了去哪?但念头一闪就散了,又睡了过去。
那晚我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冯国华站在垃圾堆里面,浑身是血。
梦见刘修杰拉着我的手,说有我在别怕。
梦见那条项链泡在水里,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我被这个梦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线白花花的,一看时间,七点多了。冯国华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也没动静。
我起床,走到客厅,没人。厨房里,锅里放着煮好的粥,盖着盖子。餐桌上压了张纸条,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粥在锅里,吃了再去上班。”
我端起粥碗,看见他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端过热粥,碗沿有点烫手。
我心里有点软了。想着等回来的时候,跟他好好说说。虽然东西我是不会戴的,但也不该那么扔垃圾桶。毕竟是他妈留给他的,那话听着有点心酸。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冯国华忘带钥匙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物业的肖大姐。她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咋了,肖姐?”我问。
“妹子,”她咽了口唾沫,“你老公昨晚干了件大事。”
“啥大事?”
“他把小区二十几个单元的所有垃圾桶全翻了一遍。”
我手里端着的粥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06
“你说啥?”我盯着肖大姐,“这不可能。”
“我骗你干啥?”肖大姐掏出手机,翻出监控视频给我看,“你自己看,这是凌晨两点多的画面。”
视频里,一个穿着睡衣的身影出现在单元楼下。路灯昏黄,画质也不清晰,但那个走路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冯国华。
他手里没拿电筒,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第一个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把身子探进去。翻了一会儿,空手拿出来,又走到第二个。
他的手一直在翻,翻出来的垃圾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我不知道监控视频拍的是哪一栋楼的画面,但我看见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他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翻,那动作机械得不像活人,像台不知道累的机器。
“一共翻了多少?”我声音发颤。
“二十三个单元。”肖大姐说,声音发涩,“保安凌晨三点多发现的,以为是小偷,追上去一看是你老公。问他翻啥,他不说,手上全是血,还继续扒拉下一个垃圾桶。”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冯国华走到第四个垃圾桶前。他的手探进去,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路灯下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光。
血。
“保安要送他去医院,他不去,”肖大姐继续说,“他说……”
“他说啥?”
“他说孩子明天要交学费。”
孩子?我跟冯国华哪来的孩子?
肖大姐看着我,叹了口气:“妹子,你家没孩子啊,他说的那个‘孩子’,估计是……”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儿媳。
他妈留给他的那条项链,是他妈说给儿媳妇的。
我手里还沾着粥碗的碎渣子,没擦,转身就往楼下跑。肖大姐在后面喊我,我听见了,但我不想回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冯国华。
跑到楼下,我往垃圾桶那边看。保洁阿姨正在收拾垃圾,几个垃圾桶已经空了,底朝天的倒在地上。
“阿姨,昨晚有人来翻过这些垃圾桶吗?”我冲过去问。
“翻啥?”保洁阿姨抬起头,“有是有,早翻完了。你说的是你老公吧?我早上六点过来,他还在那儿蹲着呢。手上全是血,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
“他现在在哪?”
“走了吧,”保洁阿姨指了指小区大门,“往那个方向走了,估计回家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跑过去,一路跑到小区大门口。保安亭里坐着的保安认出我来了,探出头说:“找你老公?他刚走,往那边去了。”
“他手上……”
“包着呢,用布条缠的,”保安摇摇头,“那血我看了都害怕,跟他说去医院,他说不用,说要去办点事。”
我顺着保安指的方向跑了好远。街上人来人往,我找了一遍又一遍,哪里都找不到冯国华。
我站累了,蹲在路边喘气。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打他电话,响了好多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路边,脑子里空空的,拼命回想昨晚的事。
项链、垃圾桶、翻找。他捡回来了。他告诉我他捡回来了。可他又去翻了,应该是项链又丢了。
昨晚他以为项链又丢了。
他把睡衣放洗衣篮里的时候,项链从口袋里滑出来了,掉进垃圾桶。
对,就是这个原因。他以为我把他捡回来的项链又扔了。他以为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又把项链扔进垃圾桶了。
所以他凌晨爬起来,翻遍整个小区的垃圾桶。
因为我早上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这东西跟垃圾站里捡的似的。”
他信了。
07
我站起来,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楼下,看见保洁阿姨还在收拾剩下的垃圾。我过去问她:“今早的垃圾,清运了吗?”
“清了,”保洁阿姨头也不抬,“拉走了。”
“拉去哪了?”
“郊区的垃圾场,每天一批,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
我转身就往小区外面跑。肖大姐追出来,在后面喊:“妹子你干啥去?”
“我去垃圾场!”
“垃圾场在郊区呢,你走着去?我让我家男人开车送你!”
肖大姐跑到车库那边去了,剩我站在小区门口,心里急得快炸了。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了过来。
冯国华。
他穿着那件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他的右手已经被纱布包起来了,纱布上有一片褐红色的痕迹,是血洇出来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忍着疼。
我跑过去,跑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咋在这?”
我看着他那张脸,眼睛下面青得发黑,嘴唇干裂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你去哪了?”我问。
“没去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去医院包扎了一下,没花多少钱,你放心。”
“我问你去哪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去翻垃圾桶了。”
我知道翻垃圾桶是为了什么。他就是去找项链。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布,打开,里面躺着一根银项链。
那根项链。那根被我扔进垃圾桶的项链。
只是这次,项链链子断了,吊坠上的玉磕掉了一个角。
冯国华伸出一根手指,在被磕掉的角上抚摸着。然后他把项链捧到我面前:“我帮你修好了。”
我看着那根项链。断了的链子用一根红线系着,磕掉的角被小心地磨平了。
“你去翻垃圾桶,就是为了这个?”我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着万一能找到呢。”
我伸出手,想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湿漉漉的。我低头一看——他手上的纱布又裂开了,暗红色的血从纱布的纹理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的手……”我声音发抖了。
“没事。”他缩回手,“就是划了几个口子,缝了几针就行。”
“咋不缝?”
“不是我不想缝,是缝针太贵了。”他笑了一下,“我就包了一下,这几天不能沾水,你吃饭的话我帮你叫外卖。”
我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掉。
他看着我哭,有点手足无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放心,我能干活。”
“冯国华。”我开口。
“这项链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是孤儿吗?”我问。“你不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吗?项链哪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妈……没死,只是我小时候她实在养不起我了。我六岁那年,她把我送到福利院。”
“那项链……”
“她留给我,说以后给儿媳妇,替她看看儿媳妇长啥样。”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三年了,我从来没听他提过自己的过去。我以为他真的是孤儿。他从来不说,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以后,跟我在一起会觉得丢人。”他笑了笑,“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又没啥本事,我跟你说这个,你肯定更瞧不上我。”
我蹲在地上,捂住脸,哭出了声。
08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陪冯国华去了医院。
医生说伤口太深了,有三处需要缝针,有一处的筋差点断了。缝针的时候,冯国华疼得满头是汗,但一声也没吭。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缝完针,医生说:“家属照顾一下,这几天别碰水,别干重活。下周来拆线。”我点头,看了一眼冯国华的手,缠得像粽子一样。
他还在笑:“没事,缝了就不疼了。”
我没说话,转身去交费。窗口一百七十八块,我看着他捂着手从科室里走出来,心里酸得厉害。
那晚回家,我让他坐着,我下厨煮了碗面。
他坐在餐桌前,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看着那碗面条。
“你做的?”他问。
“好吃。”他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真的好吃。”
我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看他吃。
他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面条夹不住,他就弯下腰凑到碗边喝,把那几根面条吸溜到嘴里。
我看着心里一疼,问他:“你中午吃饭了吗?”
“忘了,没事。”
我站起来又去厨房下了碗面,放在他面前,看着他吃了两碗。他吃完第二碗,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抬头看我。
“饱了。”
他站起来抢着收碗,被我按住了:“你坐着,手都这样了还动啥。”
他坐回去,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我洗碗的时候,从厨房偷看他。他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数那几根手指头。
洗好碗,我走到他面前坐下。
“那个项链,我戴上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我从领口拉出那根链子。
断过的链子用红线系着,磕过角的吊坠看上去有点歪,但依然挂着。
我穿着睡衣,链子垂在锁骨上面,贴着皮肤,有一点凉。
他盯着那链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讨好的、小心翼翼的,这笑是真的开心,眼角都弯了。
“好看。”他说。
“土死了。”我说。
“不土。”
“土。”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好久。
后来我说:“你妈妈……还在吗?”
“不在了。”他说,脸上的笑容收了,声音平平的,“送我到福利院后第三年,走的。”
“她来看过你吗?”
“来过,一年一次,站在栅栏外面看我一眼。”他说,“福利院不让见家长,怕小孩闹。她就一年来看我一次。”
你记恨她吗?这句话我没问出口,因为我看见他的眼角红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那些话,想着那些年。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冯国华平稳的呼吸声。
我的旁边,他侧躺着,缠着纱布的手搭在胸口上,睡着了。
他好像睡得有些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心里来回翻腾着各种念头。
如果不是我那天扔了那个项链,他就不会去翻垃圾桶,就不会把手划烂,就不会去医院缝针,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可我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他没有去翻垃圾桶,如果我没去找他,如果那条项链真的丢了……
我还会继续这样嫌弃他吗?
我闭上眼睛,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刘修杰的聊天窗口。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了一次,我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亮了,显示刘修杰发来一条消息:“姐,明天有空吗?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没回复。
09
第三天,我翻出了冯国华那个旧铁盒。
那是他放在鞋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生锈了,上面的漆皮都翘起来。
我以前嫌它占地方,想扔掉,被他拦住了。
他说:“别扔,里面装的都是有用的东西。”
我当时没当回事。过了两天我还是好奇,趁他上班的时候,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沓旧火车票,全是跨省的,从我们这座城市到他母亲所在的城市。
票面已经发黄了,上面还印着日期,最远的一张是十年前的,最近的是两年半前。
他是去给他母亲上坟的。
我翻着那些票,一张一张数过去。六十三张。一年两次,从没断过。即使他母亲已经去世了,他每年还是去那两趟。
最下面是一张诊断书,名字是冯国华。我愣了一下,认真看起来。诊断日期大概是两年前,上面写着:胃溃疡,建议住院治疗。
但下面写着:患者拒绝住院,签字离院。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手有点发抖。
两年前差不多正好是他省吃俭用买那条项链的时候。
他胃疼成那样,舍不得住院,却舍得攒钱给我买礼物。
我还嫌那礼物土。
铁盒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几十年前拍的,画面已经泛黄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下。女人笑得灿烂,小孩也笑得灿烂。
我认出那个小孩了——是冯国华,他右脸颊上有一颗痣,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那年轻女人,应该就是他母亲。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未来的儿媳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替我亲亲她。”
手一松,照片掉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我站在那儿,眼眶发酸,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那些年。
他一个人在福利院的那几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那几年。他一个人攒着钱来讨好我的那几年。他一个人在深夜翻遍垃圾桶的那几年。
他都一个人扛着。
我把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扔进了垃圾桶。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自己去翻了一整晚。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里,把铁盒合上,把它放回鞋柜原处。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打开刘修杰的聊天窗口。
我们俩这几天的聊天记录还在——他发了好多条消息,问我是不是生气了,问我是不是受委屈了,说姐你放心,有我在。
我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我点开右上角的“...”下拉找到“删除联系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了一会儿,我看见了冯国华那条信息,早上发的:“我中午买鱼了,晚上给你煮鱼汤。”
我没回复他。但看见后,我先把手指移开了。
我把刘修杰的对话框删了,但没有拉黑。
有些东西,不删不代表什么。有些东西,删了也不代表什么。
我也没跟他解释什么,只是没有再点开过那个头像了。
晚上冯国华回来,手上换了新纱布,塑料袋里提着一条鲫鱼,还在水里扑腾着尾巴。
“给你炖汤,补补。”他憨厚笑了笑。
我接过鱼袋子,看着他在厨房忙活。
他一只手不方便,就侧着身子用左手拿刀,笨拙地处理那条鱼,好几次都差点滑了手。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我来吧。”
“你会吗?”
“我跟网上学过。”
他看着我,把刀递过来。
那晚我们俩在厨房里挤着,我掌勺,他帮忙递调料。鱼汤炖出来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姜,香味很浓。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一碗汤,谁也没说话。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他低头喝汤,食指弯曲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搭在碗边。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好日子不是过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我们俩,都还在熬。
10
那条项链,我一直戴着。
上班的时候,同事小周看见了,问我:“咦,你咋换项链了?上次那根呢?那根特好看。”
“那根收起来了,换这根了。”
“这根有点……”
“土。”我替她说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自嘲。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项链。
红线系着断口的地方,吊坠缺了一角,玉色发黄。
确实土,跟刘修杰说的那样。
但我总觉得它比任何项链都重。
重得我走路都直不起腰来。
冯国华的手拆线了。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但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疤痕。他每天用手搓两下,想把它揉掉,但疤痕纹丝不动。
“别搓了,”我说,“搓不掉的。”
“难看。”他说。
“不难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过去,拿起他的手,看了一下那些疤痕。暗红色的,细细的,像几条小小的蜈蚣趴在上面。
我放下他的手,回屋拿出那条项链,当着他的面戴上。
“你干啥?”他问。
“戴着。”我说,“以后都戴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那眼神像极了他在铁盒底下的照片里的样子。
那天夜里,我又翻出了那个铁盒子。
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火车票、诊断书、照片。放完之后,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进去。
那张纸上,我写了一段话:“对不起。”
我知道他早晚会看到。我知道他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没关系。
我关上铁盒,把它放回鞋柜里。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收拾背包,又在背包侧兜塞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泡了枸杞。他出门的时候,我觉得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出门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久。
那条项链贴着我的锁骨,有点凉,但我没去碰它。
阳台上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留下一串清亮的鸽哨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根断过的链子上,泛着细细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是刘修杰发来的消息:“姐,听说你最近都不上网了,咋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框按掉。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有些债,欠了就还不了。有些事,想了也没用。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门去。
楼下,冯国华那辆电动车还停在那儿,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塑料袋,透着一点红色,像是草莓。
他买了青草莓又怎样?他会为我熬汤,会为我翻垃圾桶,会为我缝项链。
他还活着,我也活着。
日子还长。
窗台上还放着那根摔断的项链,等着哪天我们再一起修一修它。阳光落在我脸上,暖和和的,像他醉酒后搭在我肩膀上的头。
我走到电动车前,弯腰看了看那个塑料袋,果然,是新买的草莓。
红的。
终于挑对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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