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的时候,许长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数硬币。
门外的酒瓶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许长!你他妈是不是男人!”
马宏伟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醉醺醺的,夹着风声。
许长没动,只是攥紧了手里那把皱巴巴的零钱。
身后房间里,儿子许骏探出半个头。十七岁的少年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得许长心口生疼。
他闭上眼睛。
三个月前,庙会上那个算命先生说过的话,突然冒了出来。
“属牛的明年要转运,会碰上三个姓氏的贵人。”
当时他只当是放屁。
可昨天,他手机里躺着一条陌生短信。
只有一行字。
“老许,明早九点来我公司。有个活,想给你干。”
落款是孙旭。
01
大年三十的晚上,城中村这条巷子特别安静。
该回家的都回家了。
只有许长这间月租三百的小屋还亮着灯。
灯泡是十五瓦的,发着昏黄的光,照得屋子又小又挤。
许长把硬币数了三遍,一共四十七块六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卡里还有两千一,是上个月在工地干了二十天日结存下来的。
门口的脸盆架子上,泡面碗还搁那儿。
里面剩着汤。
许骏没吃几口就回了房间。
许长知道儿子的脾气,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他说什么。
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砸,是笃笃笃的敲门声。
许长心里一紧,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马宏伟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脚边还搁着一个空酒瓶。
“许长,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许长没动。
“你他妈躲着我算怎么回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许长还是没吭声。
房间里,许骏的房门开了。
“爸,开门吧。”许骏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
许长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门。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冷风灌进来,马宏伟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来。
“马哥,年三十了,有事过了年再说成不?”
“成个屁!”马宏伟扶着门框站稳,“还有两个月就三年了!五十万啊许长!你一分钱没还我!”
许长从兜里掏出那一千两百块,递过去。
“这是今天刚结的工钱,你先拿着过个年。”
马宏伟看了看那沓钱,一把抓过来数了数。
“一千二?你就拿这个打发我?”
“马哥,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儿子上学要钱,房租要钱,我……”
“那是你的事!”马宏伟把钱揣进兜里,“我告诉你许长,过了正月十五,你要是不还个三万五万,我就上法院告你!”
马宏伟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许长。
“当年要不是你让我签那个担保协议,我能落到今天这地步?你他妈毁了我一辈子!”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许长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儿子许骏已经回了房间,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长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一张相片。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他、马宏伟,还有工地上十几个兄弟。
那时候许长还是个小包工头,马宏伟是他最信得过的工友。
两个人一起干了三年,什么话都说。
可现在……
许长把照片塞回去,合上抽屉。
铃声响了。
是前妻刘芳打来的。
许长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点杂。
“许长,明天你让骏骏来我这边吃个饭吧。孩子过年总不能跟着你吃泡面。”
“行。”
“你那边……债主还上门不?”
“没事。”
“你要是有难处,我也不勉强……”
“真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
许长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从乡下出来的小伙子孙旭。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在工地上累死累活。
许长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在身边当个小工。
后来工地上出了事故,有人受伤了,责任推到孙旭头上。
许长替他扛了,被公司罚了两个月工资。
孙旭当时哭着说:“许哥,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可后来孙旭走了,再没联系过。
许长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昨天,孙旭的短信突然冒了出来。
许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算命先生的话。
“属牛的,今年本命年,凶。”
“但明年不一样,明年转运。”
“会遇到三个姓氏的贵人,财运旺得很。”
许长当时只当是听了个笑话,二十块钱扔下就走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孙旭的短信就来了。
是不是巧合?
许长不敢多想。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明天去不去?
02
初七那天,庙会还开着。
许骏缠着许长要去看灯,说是同学都去了。
许长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就答应了。
庙会上人山人海。
许骏走在前头,许长跟在后头,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
走到戏台子前面的时候,许长看到一个算命摊。
说是算命摊,其实就是一张折叠桌,上面铺着块红布。
红布上印着几个字:命理推算,生肖运势。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穿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
许长本来没在意,想绕过去。
可那老头喊住了他。
“这位大哥,等等。”
许长一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今年本命年吧?”
许长心里咯噔一下。
“你属牛。”
“嗯。”
“今年运气不太好。”
许长没说话。
老头又说:“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姓马的?”
许长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马宏伟。
老头看他的表情,笑了笑:“别紧张,我瞎猜的。你面相上带着一股晦气,说明今年过得不好。加上你属牛,今年是牛年,本命年嘛,难免不顺。”
“那我该怎么办?”
“等明年。”
“等明年?”
“对。”老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属牛的明年要转大运,会碰上三个姓氏的贵人,财运旺得很,挡都挡不住。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富得流油。”
许长盯着老头看了半天。
“真的假的?”
“我在这摆了二十年摊了,从没说过假话。”
许长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行,我信你。”
老头笑了笑,把钱收起来。
“大哥,记住我的话。属牛的,明年转运。”
许长点点头,转身去找许骏。
许骏正在戏台子前面看舞龙,嘴里嚼着糖葫芦。
“爸,那个算命的是不是又说你要发财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许骏咬了一口糖葫芦,“年年都说你要发财,咱家不还是这穷样?”
许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跟着许骏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全是那个算命老头的话。
三个姓氏的贵人。
姓马的。
他得罪了。
那姓孙的呢?
孙旭。
孙旭就是孙。
许长摸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
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回?
想了想,还是没回。
回到家,许长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许骏已经回房间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老号码。
那是十年前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兄弟。
叫曹刚毅。
曹刚毅后来也干了包工头,应该知道孙旭的事。
许长拨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那头接了。
“喂,谁啊?”
“老曹,是我,许长。”
“哎呦,许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你知道孙旭现在在哪吗?”
“孙旭?”曹刚毅想了想,“那小子现在可不得了,开了个建筑公司,听说混得风生水起。”
“建筑公司?在哪?”
“就在咱们市,叫旭日建筑。怎么了许哥,你找他有事?”
“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有个活想给我干。”
“那不是好事吗!孙旭那小子人不错,大方。”
“我就是有点犹豫。”
“犹豫啥?你要是有难处,去呗。孙旭欠你人情,他会帮你的。”
许长挂了电话,又看了看那条短信。
欠他人情。
孙旭真的还记得吗?
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还会记得当初那个替他扛责任的许哥吗?
许长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03
正月十二那天下着小雨。
许长起了个大早,穿了件干净点的外套,出了门。
孙旭的公司在新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许长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门口挂着块金灿灿的牌子。
旭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许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孙总。”
“请问有预约吗?”
“他让我来的。”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
然后她抬头对许长说:“孙总在办公室等您,您跟我来。”
许长跟着她走过一条走廊,拐了个弯,来到一扇门前。
小姑娘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
许长看到孙旭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跟十年前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模样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孙旭看到许长,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许哥!”
他握住许长的手,使劲摇了摇。
“你可算来了!”
许长有些不自在,笑了笑。
“孙总,你这是……”
“别叫孙总,叫小孙就行。当年在工地上,你可是我的师傅。”
孙旭拉着许长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许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马马虎虎。”
“我听说你被人骗了?”
许长沉默了一会儿。
“谁干的?”
“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孙旭看了看许长,放下茶杯。
“许哥,我找你来,是有个活想给你干。”
“什么活?”
“我在城西有个项目,装修工程外包出去。我想让你来干。”
许长愣了愣。
“三百万的装修工程,利润虽然薄,但干完能赚个一二十万。”
“三百万?”许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孙旭笑了笑,“算是弟弟我还你当年那份情。”
许长看着孙旭,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哥,你要是有难处,就跟我说。”
“我没……”
“你有。”孙旭打断他,“我知道你现在欠着债,还有儿子要养。你不用跟我客气,你要是觉得行,明天就来公司签合同。”
许长喉咙发紧,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小孙,谢谢。”
“谢什么。”孙旭摆摆手,“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扛那事,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搬砖。”
许长走出孙旭的办公室,站在电梯口,愣了半天。
三百万的装修工程。
干完能赚一二十万。
许长掏出手机,想给马宏伟打个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先把活干完再说。
他走出写字楼,雨还在下。
许长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算命老头说的话,好像不是瞎扯淡。
真的转运了?
许长迈开步子,走进雨里。
他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许骏。
儿子听到后,会不会开心一点?
04
工程开工那天,许长一大早就到了工地。
四个工友都是他叫来的老熟人。
两个是以前跟着他干过的,另外两个是工地上认识的。
许长分完活,自己也开始动手。
干到中午,工地上来了个人。
许长抬头一看,心里一沉。
马宏伟。
他站在工地门口,叉着腰,嘴里叼着根烟。
“老许,干得不错嘛。”
许长放下工具,走过去。
“马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看看?”
“马哥,你这是……”
“我来要钱。”马宏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听说你接了大工程,三百万?那不得先还我点钱?”
“马哥,工程还没干完呢,钱还没结。”
“那就先给点定金。你总不至于一分钱都没有吧?”
许长咬了咬牙。
“有。”
他掏出手机,给马宏伟转了五千块。
“行,这五万我先收着。剩下的……”
“马哥,这是五千。”
马宏伟一愣。
“五千?”
“嗯。我现在手头只有这些。”
马宏伟冷笑了一声。
“五千也行,先把账挂着。”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看工地。
“许长,我劝你一句。别以为自己这次能翻身,你这种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马宏伟走后,许长蹲在工地边上,抽了根烟。
心里堵得慌。
一个工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许哥,那人谁啊?”
“以前的兄弟。”
“现在怎么这样了?”
他想起当年跟马宏伟一起干活的那些日子。
两个人同吃同住,一起扛水泥,一起熬通宵。
那时候多苦啊,可心里踏实。
许长把烟头踩灭了,站起来。
“继续干。”
干到下午五点,收工了。
许长回到出租屋,看到房东李建明坐在楼下抽烟。
李建明六十多岁,退休教师,一个人住在三楼。
他从来不催房租,也不说闲话。
“李老师。”
“小许回来了。”李建明笑了笑,“吃过饭了没?”
“还没。”
“我做了点菜,你上来吃点?”
“不用了李老师,我回去随便煮点面。”
“别客气,我做的多。”
许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跟着李建明上了三楼。
李建明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教书育人”。
许长在沙发上坐下,李建明给他倒了杯茶,又从厨房端出来两盘菜。
“你儿子呢?”
“在屋里写作业。”
“这孩子学习好吗?”
“还行,年级前十。”
“那你可得好好培养。”
许长点点头,夹了口菜。
李建明看着他吃,突然开口。
“小许,今天工地上那个人是谁?”
许长愣了一下。
“一个债主。”
“你欠他钱?”
“多少?”
“五十万。”
李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能还吗?”
“接了新活,干完应该能还一部分。”
李建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许长要洗碗,李建明不让。
“你回去吧,孩子一个人在家。”
许长点点头,走到门口时,李建明叫住了他。
“小许。”
“嗯?”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李老师,我没事。”
“我知道你不好开口。”李建明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这里是五万块,你先拿着用。”
许长愣住了。
“李老师,这……”
“别紧张,就当是借给你的。又不急着要你还。”
“可是我们……”
“你儿子那天在楼下看书,我看到了。”李建明笑了笑,“他看的是我写的那本《数学解题思路》。”
许长突然明白过来。
许骏的数学老师,是李建明的学生。
那天下楼的时候,李建明看到了许骏手上的书。
他是个老师。
看到学生,就忍不住想帮一把。
许长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拿着吧。”李建明把存折塞进他手里,“你儿子是个好苗子,别让他知道你欠了一屁股债。”
05
许长拿着那五万块,心里一百个不踏实。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房东会主动借给他五万块。
还是退休老师。
许长把存折收好,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李建明。
“李老师,这钱我收下了。但是我得跟你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我还不信你吗?”
“李老师,规矩不能坏。”
许长写了张借条,签了字,按了手印。
李建明看了看,收起来。
“对了小许,我有个学生,在建材市场那边有个门路。”
“什么门路?”
“她开了一家茶楼,但跟建材批发的老板很熟。你要是需要材料,可以去找她。”
“她叫什么?”
“宋兰英。你拿着这个去。”
李建明写了一张条子,递给许长。
“就说是我介绍的。”
许长接过条子,看了看。
上面写着一家茶楼的名字。
“她也是做生意的,人特别好说话,你去了就知道了。”
许长道了谢,揣着条子出门。
他直奔那条街的茶楼。
茶楼不大,但装饰得很雅致。
进门就是一股茶香。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高高盘起来,整个人透着股利落劲。
“你好,请问找谁?”
“我找宋老板。”
“我就是。你是?”
“我叫许长,是李老师介绍来的。”
宋兰英接过条子,看了看。
“李老师的学生?”
“不是,我是他的租客。”
“租客?”
宋兰英盯着许长看了几秒,笑了。
“李老师从来不随便介绍人。他介绍的人,都是他信得过的。”
许长点点头。
“你有什么需要?”
“我是做装修的,需要一个稳定的建材供货渠道。”
“多大的量?”
“目前就一个项目,三百万的装修。”
“三百万?”宋兰英眼睛一亮,“这可不是小活。”
“是朋友介绍的。”
“那你找对了人。”宋兰英转身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建材批发老总的电话,你报我的名字,他能给你优惠价。”
许长接过名片,看了又看。
“宋老板,这……”
“不用谢。李老师的学生,也就是我的朋友。”
宋兰英给许长倒了杯茶。
“你坐下喝杯茶,我跟你说说这里面的门道。”
许长坐下,端起茶杯。
宋兰英说:“装修这一行,很大一部分利润出在材料上。你要是单独去拿货,价格肯定高。但你要是通过我这边拿,至少能便宜一成。”
“一成?”
“对。你那个工程,光材料费就得一百多万,一成就是十几万。”
许长手里的茶杯差点端不稳。
“宋老板,你为什么帮我?”
宋兰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因为我老公,以前也是做工程被骗死的。”
“他跟你一样,太信任人了。最后被人骗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债。他受不了打击,坠了楼。”
“我……”
“所以看到你这样的人,我就忍不住想帮一把。”
宋兰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那个儿子,得好好读书。”
“李老师说了,你儿子成绩不错。你要是让他辍学打工,那我这生意就不做了。”
许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宋老板,你放心。儿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我绝不会让他辍学。”
“那就好。”
宋兰英放下茶杯,站起来。
“那咱们就这样定了。你什么时候要货,直接跟我说。”
许长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百感交集。
孙旭给了活。
李建明借了钱。
宋兰英给了渠道。
三个贵人,他居然真的碰上了。
许长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算命老头的短信。
“属牛的,明年转运。”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大步往工地走去。
06
工程干得顺风顺水。
有孙旭的工程款打底,有宋兰英的优惠价材料,许长手头的钱渐渐活络了。
他还了李建明五万块,又给马宏伟转了两万。
马宏伟收到钱后,也没再上门闹事。
许长觉得日子终于好过了一点。
他给许骏多报了补习班,又买了一件新羽绒服给孩子。
许骏接过羽绒服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
“爸,这个很贵吧?”
“不贵,你穿着暖和就行。”
许骏没说什么,只是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许长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伸手要什么。
许长想,无论如何也得供他读完大学。
工程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上午,许长在工地上盯着工人干活。
突然来了两辆执法车。
几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车。
“谁是负责人?”
许长赶紧迎上去。
“我是。”
“有人举报你们使用的材料不合格,我们要进行抽检。”
“不可能,我用的都是正规渠道。”
“抽检结果出来之前,所有工程暂停施工。”
许长急了。
“同志,我这活时间紧,能不能先施工等结果?”
“不行。接到举报必须停工,等抽检结果再说。”
许长看着那些执法人员在工地上四处取样,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他给孙旭打了个电话。
“孙总,工地被查了。”
“怎么回事?”
“说是材料不合格。我用的都是宋兰英那边的正规货啊。”
“你先别急,我在公司查一下情况。”
孙旭挂了电话。
许长蹲在工地边上,又给宋兰英打了过去。
“宋老板,工地被查了,说是有人举报材料不合格。”
“哪个部门查的?”
“质监局。”
“我打个电话问问。”
宋兰英也挂了电话。
许长蹲在工地边,看着那些执法人员来来往往,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个工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许哥,谁举报的?”
许长苦笑了一声。
“还能是谁?”
他心里有数。
只有他才会干这种事。
当天下午,抽检结果出来了。
许长用的材料全部合格。
执法人员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许长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又一个噩耗传来了。
第二天一早,马宏伟带着几个人堵到工地门口。
“许长,你给我出来!”
许长从工地里走出来,看到马宏伟的样子,心里一沉。
马宏伟的眼睛红红的,身上有股酒味。
“马哥,有事?”
“有事?你他妈干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我干了什么?”
“你昨天是不是跟质监局的人说了我的名字?”
许长一愣。
“没有啊。”
“没有?那他们怎么会找到我头上?”
许长突然明白了。
孙旭和宋兰英肯定查了举报人的信息。
举报人是马宏伟。
“马哥,你举报我了?”
“对,就是我举报的!你能把我怎么的?”
许长看着马宏伟,心里又气又无奈。
“马哥,你举报我什么了?材料不合格?”
“你那材料就是不合格!”
“质监局查了,全部合格。”
马宏伟一时语塞。
“你……”
“马哥,咱们好歹兄弟一场,你就这么恨我?”
“恨你?”马宏伟笑了,笑声里带着悲凉,“许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为什么?”
“当年那个工程,你让签担保协议的时候,你说什么?你说咱们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结果呢?工程出了问题,你第一个把我推出去。”
“你让法院抓我,查封了我的房子,我老婆带着孩子跑了。”
“我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因为你!”
他想起那年的事。
工程出了问题,公司让他找个人承担责任。
他找了马宏伟。
因为马宏伟是他最信得过的兄弟。
他觉得马宏伟不会怪他。
“马哥,我……”
“你不用说了。”马宏伟打断他,“许长,从今天开始,咱们恩断义绝。你欠我的钱,必须还。但我不闹你了。”
马宏伟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长看着他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07
马宏伟没有再闹事。
但许长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可现在想起来,他确实对不起马宏伟。
许长坐在工地边,抽了半包烟。
孙旭打来电话。
“许哥,我查清楚了。那个举报人确实是马宏伟。你想怎么处理他?”
“算了。”
“算了?”
“他是我兄弟。我不想把事情搞绝了。”
孙旭沉默了一会儿。
“行,听你的。”
许长挂了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出马宏伟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马宏伟才接。
“喂?”
“马哥,我有话跟你说。”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清楚。当年我确实是没办法,工程出了问题,公司要找人背锅。我找了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最信得过的兄弟。我没想到会把你害成这样。”
“呵,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有用。我想跟你道个歉。”
电话那头的马宏伟沉默了很久。
“许长,你是不是觉得,我恨你恨得不可理喻?”
“不是。”
“我恨你,是因为我把你当兄弟。可你把我当什么?”
许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马宏伟的声音有些沙哑,“钱我不要了。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马哥……”
“以后别提了。”
电话挂断了。
许长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他想起当年跟马宏伟一起喝啤酒的日子。
两个人躺在工棚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以后发达了要一起开公司。
许长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他走进工地,继续干活。
工程又干了一个月,终于结束了。
孙旭验收之后,给许长结了工程款。
三百万的装修,利润一二十万。
许长拿到钱后,先去还了李建明那五万。
李建明接过钱的时候笑了笑。
“这么快就还清了?”
“嗯,工程干完了。”
“好,好。小子,你有出息。”
许长又去还了宋兰英的建材款。
宋兰英看了他一眼。
“听说那个马宏伟没再找你麻烦?”
“你这人有意思。别人恨不得把仇人往死里整,你倒好,还去道歉。”
许长笑了笑。
“他是我兄弟。以前是,以后也是。”
宋兰英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
许长走出茶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许骏。
“爸,我数学考了年级第二。”
许长站在街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儿子,你给爸争气了。”
“爸,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今天就回去。”
许长挂了电话,大步往公交站走。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想起那个算命老头的话。
“属牛的明年要转大运,会碰上三个姓氏的贵人。”
现在想想,还真的碰上了。
孙旭,李建明,宋兰英。
三个贵人。
一个给了他活干。
一个借钱给他。
一个给了渠道。
许长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他想,这辈子值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三个人,他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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