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再拽一下猫尾巴就一下!”外甥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夹杂着兴奋和调皮。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年糕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紧接着,孩子的尖叫声刺破整个房间。

我冲进客厅时,丁雨桐捂着左手手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年糕缩在沙发角落,眼神是我七年来从未见过的,恐惧里夹着凶狠。

姐一把推开我,吼道:“你等着!”丈夫从厨房走出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要么猫走,要么我走。”我跪在地上抱着年糕哭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宠物店老板给了我一百块,我连钱都没数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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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糕来我家那年,我还在城中村租房子住。

那时我刚毕业,工作不稳定,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

有天晚上下班,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看到一只小橘猫,瘦得只剩骨头,蜷缩在纸箱里看着我。

我蹲下来,它就那么一直叫,声音又细又弱。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抱回了出租屋。

洗澡的时候它不闹也不抓,就乖乖趴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给它取名叫年糕,因为它黄澄澄的,像块糯米年糕。

从那以后,年糕陪着我度过了很多难熬的日子。

我失业的时候,它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我失恋的时候,它用脑袋蹭我的手。

后来我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丁强,谈恋爱、结婚、搬家,年糕都跟着我。

搬到新家那天,年糕有点紧张,在屋里转了好几圈,闻遍了每个角落。

我把它抱到阳台上,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它眯着眼睛看我,尾巴轻轻摇着。

丁强对年糕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他不讨厌猫,但也不怎么亲近。

有时候年糕跳上沙发趴在他旁边,他会伸手摸两下,然后就去洗手了。

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年糕,他说没有,就是觉得猫掉毛挺烦人的。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只是不爱表达。

姐姐罗芳比我大两岁,性格强势,从小在家里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她结婚比我早,生了个女儿,叫丁雨桐,今年五岁,活泼好动,见什么都新鲜。

第一次带外甥女来我家的时候,丁雨桐就对年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追着年糕满屋跑,年糕躲到床底下她也要钻进去。

我赶紧拦住她,说猫咪害怕,不能追。

姐姐在旁边说,小孩子嘛,好奇正常。

我不好说什么,只能把年糕关在卧室里。

可那孩子不依不饶,趁我不注意推开了卧室的门。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拽着年糕的尾巴往外拖了。年糕疼得直叫,回头就要咬她。

我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年糕趁机跑掉了。

姐姐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说回去会好好教育孩子。

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但又不好发作。

晚上跟丁强说起来,他正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小孩子不懂事,你多看着点就行了。”

从那以后,每次姐姐说要带孩子来,我就提前把年糕关到阳台上。

可丁雨桐每次来都要问年糕去哪儿了,缠着我要看猫。

有时候实在拗不过,我就让年糕出来待一会儿,但全程盯着不敢移眼。

年糕似乎也在躲着那孩子。每次丁雨桐来,它就找个角落躲起来,怎么叫都不出来。到了晚上才会悄悄爬上我的床,用脑袋顶我的手心。

那是它从小到大的习惯。

我想那时候应该已经有些征兆了。

年糕年纪大了,七岁对于猫来说已是中年。

最近半年它开始不爱动,吃得也少了,脾气变得有点敏感。

有时候我叫它,它要过一会儿才回应。

有次我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它回头朝我哈了一声,然后就走开了。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医生说它的关节有点炎症,是老年猫常见的问题。

情绪上也会受到影响,变得容易紧张和暴躁。

医生叮嘱我要注意,别让它受惊吓,尤其是小孩子。

我回家后跟丁强说了,他嗯了一声,说那以后让姐少带孩子来。

话是这么说,可姐要来,我能拦着吗?

那天出事之前,我其实有过不好的预感。

早上起来年糕就不太对劲,不吃东西,也不让我抱,就趴在阳台角落里,尾巴收得紧紧的。

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它躲开了。

我说,年糕你咋了,哪里不舒服?

它没理我,眼睛看着窗外。

中午姐姐打电话说要来,说丁雨桐非闹着要来看年糕。

我犹豫了一下,想说今天不方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的性格我知道,拒绝她只会让她多想。

我说,行,那你们来吧。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把年糕抱进屋里,把卧室门关好。我想着等她们走了再放年糕出来。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丁雨桐会那么执着。

02

姐姐带着丁雨桐来了,手上还拎着水果。一进门她就打量着客厅,说你家收拾得挺干净。我笑了笑,接过水果放到茶几上。

丁雨桐换了鞋就跑进屋里,四处张望,问年糕呢。

我说年糕在睡觉,不能打扰。

她不高兴了,撅着小嘴说想跟年糕玩。

姐姐坐在沙发上说我,让她跟猫玩一会儿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说年糕最近身体不好,脾气大,怕伤着孩子。

姐姐摆摆手说,就一只猫,能有多大脾气。

我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给她们倒水。

倒完水出来,看到丁雨桐正站在卧室门口,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

我赶紧放下水杯跑过去,把孩子抱开,说你不能进去。

丁雨桐哇的一声哭了,跑到姐姐怀里告状,说我不让她看猫。

姐姐有点不高兴了,说罗洁你至于吗,一只猫而已,孩子想看就让她看一眼,你关那么严实干嘛。

我说我不是不让她看,是怕年糕应激。

姐说你那猫我又不是没见过,温顺得很,咋能应激。

我没法跟她解释年糕最近的变化。

在她的认知里,猫就是猫,不会有什么情绪和身体上的问题。

丁强从卧室出来,看到这副场景,说你们别吵了。

然后蹲下来对丁雨桐说,舅舅带你去看猫,但只能远远地看一眼,不能碰。

丁雨桐破涕为笑,拼命点头。

我心里一紧,想阻止,但看到丁强的眼神,话就噎住了。

他打开卧室门,年糕正趴在床底下,看到门开了,耳朵动了动,没出来。丁雨桐跪在地上趴着往床底下看,嘴里喊着年糕年糕。

年糕往后缩了缩。

丁雨桐伸手要去够它,被我一把拉住,说够了够了,看完了。丁雨桐不甘心,被姐姐拽着去了客厅。我赶紧关上门回到厨房做饭,心里却一直悬着。

下午两点多,我收拾完厨房,去卫生间洗手。跟姐姐说了一声,让她看着孩子。姐姐正刷手机,嗯了一声。

前后不过三分钟。

我从卫生间出来,没看到丁雨桐,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跑到卧室门口,门果然开着半条缝。

我推开门,看到丁雨桐正蹲在阳台角。

年糕被逼到角落,弓着背,尾巴炸开,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丁雨桐手里捏着根发卡,伸过去戳年糕。

我说别动!

但已经晚了。

年糕发出一声惨叫,爪子挥了出去。丁雨桐哇地哭起来,左手臂上出现几道血痕。她松开手,发卡掉落在地上,上面沾着一点血迹。

我冲过去把丁雨桐抱起来,看到她手臂上那几道口子,不深,但都见血了。丁雨桐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屋子都是她的声音。

姐姐冲进来,看到孩子手臂上的伤,脸一下就变了。

她从我手里抢过孩子,眼睛瞪着我,说你看看,你看看!

我说是孩子先用发卡戳猫,猫才抓的。

姐姐不听,抱着孩子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这猫疯了,必须处理掉,不然我跟你没完。

丁强听到动静跑过来,看清情况后沉默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孩子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还缩在角落里的年糕。年糕嘴角也有一丝血迹,那是被发卡戳到牙龈流的血。

丁强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说,这只猫不能留了。

我说是孩子先惹它的,年糕从来没伤过人。

丁强说,不管谁先惹谁,它今天能抓孩子,明天就能抓别人。万一哪天抓了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办?到时候赔钱事小,丢人事大。

我说我养了它七年,它不会无缘无故伤人。

他说,它已经伤人了。

我说不出话。

姐姐在客厅吼我,说罗洁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以后再也不来你家了。

丁雨桐还在哭,声音都哭哑了。

姐姐打完电话,是打给我妈的,让她评理。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很大,隔着听筒我都听得到。

她说我,你为了只猫伤亲外甥女,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猫能跟你外甥女比?赶紧把它送走,别留着祸害人。我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挂完电话,姐姐抱着孩子走了。出门前她回头看着我,说,明天我要是看不到你把猫处理了,我就找人来。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嗡嗡响。年糕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它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我蹲下来抱着它,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年糕用脑袋顶我的手心,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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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丁强跟我谈了一次。

先是沉默地吃饭,他夹菜,我拨饭,谁也不说话。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搁下,说,罗洁,我跟你说个事。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我对猫毛过敏,已经两年了。

我愣住了。

他说,一开始只是打喷嚏流鼻涕,以为是感冒。

后来去查了,做了皮试,医生说就是猫毛过敏。

我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但是这两年越来越严重了,我晚上睡觉有时候喘不上气。

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怪我,是真的不能再瞒了。

我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眼睛有点红,鼻翼两侧有细微的脱皮。这些迹象我从来都没注意到。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早说了你会把猫送走吗?

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说,我本来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但是今天这事你也看到了,猫伤了孩子,姐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我身体也实在是扛不住了。

所以我想,要不咱们就别养了。

我说那是养了七年的猫。

他说我知道。

我说它跟我一起从城中村搬过来的。

我说它是我最难过那段时间唯一的陪伴。

他说我都知道,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但现实问题摆在这儿,你不能为了只猫把家搞得鸡飞狗跳吧?

我没再说话了。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看到年糕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叫它一声,它慢慢走过来,在我腿上蹭了一下。

我一摸它,发现它瘦了,脊背上的骨头都能摸到。

我蹲下来抱着它,脸埋在它背上,眼泪止不住。

年糕没动,就那样让我抱着。

晚上九点多,姐姐发来微信,说孩子打了破伤风针,伤口也处理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后面还跟着一句,妈说了,你要是不处理那猫,她明天就坐车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丁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他看到消息,沉默了一会儿说,罗洁,我不是逼你。

我说你不是在逼我吗?

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咱们的日子还要过,孩子以后还要来,你不能让一只猫把所有人的关系都搞僵了。

我想反驳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不敢说自己有能力为了年糕去跟所有人决裂。

我不是那种人。

我从小就是一个听话的人,爸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姐姐说东我不敢往西。

嫁了人也是,丁强性格温和,不跟我吵架,但每次意见不合,退让的都是我。

我已经习惯了。

可这一次,我心里疼得厉害。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强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我听到年糕在客厅里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轻轻的一声。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看到年糕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路灯。

我走过去坐在它旁边。

它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我说,年糕,姐对不起你。它听不懂,但它趴下来,把头靠在我腿上。

那一夜我就那样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年糕,直到天亮。

04

第二天早上,丁强起床上班的时候,我已经把年糕的猫粮和猫砂盆收拾好了。

他看到那些东西,顿了顿,说,你要送哪儿去?

我说街角有个宠物店,他们收。

他说,要不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

他站了一会儿,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开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年糕。

年糕蹲在装猫粮的袋子旁边,看着我,尾巴慢慢扫着地板。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又把年糕平时最喜欢的那个垫子收起来,那是我结婚前给它买的,用了好几年,都洗得发白了。

年糕走过来闻了闻那块垫子,然后用嘴叼住一角。

我鼻子一酸,说,这个也带上。

我把年糕抱起来,用猫包装着,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碰到楼下邻居,她看到猫包,问我要带猫去哪儿。我说送宠物店。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街角的宠物店不远,走路十分钟。

店老板姓王,五十多岁,人挺实在。

我跟他打过几次招呼,给年糕买猫粮的时候聊过几句。

他看我把猫抱来,问我想怎么处理。

我说寄养还是不养了,我也不太确定。

他说寄养一天五十,管吃管住。要是卖的话,他给一百块。

我说考虑一下。

年糕在猫包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闷闷的叫声。我蹲下来拉开猫包,它探出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抬头看我。

那一刻它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它看着我,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问我,姐,你要把我放这儿吗?

我低着头,伸手摸摸它的头。

它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心。

老王在旁边看着,也没催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姑娘,你要是舍不得,就抱回去。要是实在养不了,放我这儿也行,我给它找个好人家。

我咬了咬牙,说,卖吧。

老王从抽屉里抽出一百块钱,递给我。

我接过来,连看都没看就塞口袋里了。

然后我把年糕从猫包里抱出来,放到笼子里。

笼子不小,里面有食盆和水盆。

老王又放了条旧毛巾进去。

年糕站在笼子里,四只脚都蜷着,没趴下,就那么站着。

它还是看着我。

我说,年糕,你要好好的。它像是听懂了,轻轻叫了一声,喉咙里带着点呼噜声。

我转身走了。

走出宠物店门口的时候,老王在后面喊了一声,姑娘,改主意了可以来赎。

我没回头。

回到家,屋子空荡荡的。

年糕的猫碗还在厨房角落里,水还没倒。年糕的猫砂盆还在阳台上,里面的猫砂还没铲。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姐发来微信问我把猫处理了没有。我说处理了,卖了。她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丁强晚上回来,看到猫碗不见了,问我弄哪儿去了。我说卖了。他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饭桌上他也提了几句,说这样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我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晚上躺在床上,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边,那里原本是年糕睡觉的地方。现在空空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那一夜我睡得极其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年糕还在阳台上晒太阳,我走过去摸它,它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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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还是要过的。

年糕走后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反而好了不少。

姐姐带着孩子又来过几次,丁雨桐这次老实了,不敢再乱跑。

姐姐说,你看,猫送走了,孩子也不用担心了,多好。

我听她说话,面上笑着,心里觉得像少了什么。

丁强的咳嗽明显少了,晚上睡觉也不会翻来覆去了。有天他主动跟我说,其实那只猫除了掉毛,别的都挺好的。我说是啊,就是掉毛。

他没再接话。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

我偶尔会走过那家宠物店,但每次都绕到马路对面去。

我告诉自己不是不想去看,是不敢。

我怕看到年糕瘦了,怕看到它不认识我了,也怕看到它还认识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我自己把它卖掉的,却好像成了心里的一个疤,不敢碰,一碰就疼。

第三年秋天,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那天我休假,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

打开衣柜最上层,翻出来一件旧毛衣。

那是我刚毕业那会儿织的,织得乱七八糟,领口还歪了。

年糕最喜欢趴在那件毛衣上睡觉。

我抱着那件毛衣,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最后我换了鞋,出了门,朝那家宠物店走去。

三年了,那条路走起来比我想象的要长。

宠物店门口那棵法国梧桐已经长得很高了,树荫遮住了半边门面。

门面的招牌有些旧了,油漆斑驳,边角翘起。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灯。我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店里面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货架上的东西少了很多,显得有些空旷。老王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账本。他头发白了不少,也比以前瘦了些。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愣住了。

我说,王老板,我来看猫。

他放下账本,慢慢站起来,说,你总算来了。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东西,心里一紧。他转身朝店里面走,我跟在他后面。宠物店后面隔出来一间小屋,堆着杂物,角落里有个笼子。

笼子里趴着一只猫。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年糕。

但它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了。

它瘦得皮包骨,身上的毛打着结,暗淡无光。它趴在笼子里,蜷成一个团。我走近了它也没反应,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我说,年糕?

它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都抖了。

它终于动了动,抬起头。我看到它的眼睛,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那双眼睛没有焦点,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

老王在旁边说,它眼睛瞎了,快两年了。

我说不出话,蹲在笼子前,手伸进去想摸它。年糕突然往后缩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老王拦住我,说,你别碰它,它现在除了那块布,什么都不认。

我这才注意到,年糕嘴里叼着一块泛黄的布。

我仔细一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那是当年我从家里拿过来的那块旧毛巾,我给它垫过无数次窝,洗得发白,边都起了毛球。

它一直叼着那东西。

老王叹了口气,说,它被送来之后就不吃不喝,眼睛硬生生熬瞎了。

有人想领养它,它不跟,就守着那块布。

食物也不好好吃,我这三年硬灌才把它养活下来。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你也没留电话。

年糕趴在那里,嘴里还叼着那块毛巾,一动不动。

我叫了它一声,它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那年糕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它开始慢慢地往笼子边爬,动作很慢很慢。老王惊讶地说,三年了,它除了吃饭喝水,从来没主动挪过地方。

年糕爬到笼子边,把头伸出来,浑浊的眼睛对着我。它伸出爪子,轻轻地搭在我的手上。

爪子很瘦,指甲很长,碰到我的手的时候颤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咕噜咕噜。

它在呼噜。

我抱着它,哭得说不出话。

老王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里有个伙计,以前做过兽医。他说的话,你要不要听听?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王说,那只猫的眼睛,不是完全瞎的。它只是不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