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被曾佳琪“啪”地摔在茶几上,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轮椅上的婆婆突然扶着把手站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七年的第一次直立行走让身体有些晃,但每一步都很稳。
曾佳琪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
我张大嘴巴,看着婆婆一步步走向我,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惠敏,妈装了7年。今天,也该把话说清楚了。”我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可就在这时,曾佳琪突然冷笑:“妈,你真以为她伺候你7年,就没打过这笔钱的主意?”我的心猛地一沉。
01
七年前那个冬天,天冷得邪乎。
婆婆突发脑梗的时候,我正在厂里上夜班。曾永宁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调:“惠敏,你快回来,妈不行了!”
我连工服都没换,骑着电动车就往医院赶。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的手冻得发僵,可心里更冷。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曾永宁蹲在走廊的墙角,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医生怎么说?”我问。
“脑梗,左半边身子可能动不了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婆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做事利索,说话从不拖泥带水。
我嫁过来十几年,她虽然对我谈不上多好,但也算不上刁难。
也就是逢年过节挑剔几句,说我做的菜咸了淡了,我也习惯了。
抢救了三个多小时,婆婆被推出来了。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瘫痪的可能性很大,至于能不能恢复,要看后期的康复训练。
“坚持做康复,是有希望恢复行走的。”医生说得挺有信心。
可婆婆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
她不说话,不吃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曾永宁喂她喝粥,她头一偏,粥洒了一枕头。
我给她擦身子,她也不看我,就那么躺着,像个木头人。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让她试着动动左手,她不动。医生又让她试着抬抬左腿,她还是不动。
“老太太,你要是不配合,恢复起来就难了。”医生有点着急。
婆婆闭着眼睛,说了句:“不治了,老了,够本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这话说得轻松,可把我们做儿女的推到什么位置上了?
曾永宁拉着医生到走廊里,低声问:“我妈还能恢复吗?”
“只要坚持康复,一年内恢复行走是有可能的。”医生又重复了一遍,“但前提是她自己得愿意。”
曾永宁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惠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让你辞职。”
我愣住了。
“我开货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请护工太贵了,而且妈那个脾气,外人伺候她肯定不乐意。”他越说声音越小,“你辞了工,在家照顾妈,行吗?”
我刚想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就这么一个妈。”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在厂里干了十年,好不容易才当上车间的副主管,一个月能挣四千多。辞职?那就什么都没了。
可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那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回到病房,婆婆还是那个姿势躺着。
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隔壁床的老太太偷偷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伺候瘫痪病人,比伺候孩子难十倍啊。”
我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02
出院那天,我请了辆面包车把婆婆拉回家。
老家是镇上那套老房子,两层的自建房,院子不大,但干净。公公去世得早,婆婆一个人住了十来年。
我把一楼那间最大的房间收拾出来,买了张护理床,床头装了呼叫铃,床尾放了便盆。婆婆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把房间布置好,面无表情。
“妈,以后你就住这屋,通风好,阳光也足。”我笑着说。
她没理我。
头几天最难熬。
婆婆大小便失禁,又不肯用纸尿裤,说那东西“不干净”。我只能给她垫那种老式的护理垫,她一拉一尿,就得换。第一天,我换了六次。
每次换的时候,她都板着脸,嘴里嘟囔:“没用的东西,连个屎尿都伺候不好。”
我咬着牙不说话。蹲在地上给她擦屁股的时候,手都在抖。
有一次,我端着便盆去厕所,蹲在地上吐了半天。那年头的屎尿味,现在想起来还反胃。
曾永宁每天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妈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就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只有货车发动机的轰隆声。
我知道他难,我也难。
可这话没法说。
邻居刘敏儿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她端了一碗红烧肉,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叹了口气:“妹子,你这日子,不好过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她把红烧肉塞到我手里,“你嫂子我别的本事没有,力气还是有的。”
那碗红烧肉,我吃了三天。
婆婆的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嫌淡,嫌硬,嫌没味道。我变着花样给她做,今天熬粥,明天炖汤,后天蒸蛋羹。她吃几口就推开,说“难吃”。
我忍着气,把碗端走。转身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刘敏儿后来跟我说:“惠敏,你脾气也太好了。换成我,早骂回去了。”
我说:“她能怎么办呢?她病了,难受,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刘敏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
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凹下去的脸颊,差点没认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给婆婆擦完身子,坐在院子里抽烟。我以前从来不抽烟的,那阵子不知道怎么,就抽上了。
曾永宁突然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半天才说了句:“老婆,辛苦你了。”
我把烟掐了,笑了笑:“没事,你跑车也辛苦。”
他走过来,抱住我。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汽油味。
“等妈好了,我带你去旅游。”他说。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我们都知道,这个“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婆婆开始说话了。
不是跟我说的,是跟曾佳琪打电话的时候。
曾佳琪是她女儿,嫁到了国外,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据说挺有钱的。她嫁给那个男人后,就很少回来了。一年打几回电话,就算尽了孝心。
那天我正给婆婆洗脚,她突然说:“把电话拿来,我给佳琪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这还是她出院后第一次主动要打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拨通了曾佳琪的号码。
“佳琪啊,你妈瘫了,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挺清楚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你不用回来,你嫂子伺候我呢,伺候得挺好的。”婆婆看了我一眼,“你在外面好好过,别担心我。”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
我端着洗脚水去倒的时候,听见她喃喃自语:“这女儿,算是白养了。”
我装作没听见。
可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03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天中午,我给婆婆翻身擦背。
她侧躺着,我突然发现她左腿的肌肉看起来不太对劲。
瘫痪三个月的病人,肌肉应该有明显的萎缩才对,可她的腿看起来……还挺饱满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想。
晚上给刘敏儿打电话,聊着聊着就提到了这事。刘敏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惠敏,你说实话,你婆婆真是完全不能动吗?”
我说:“是啊,医生不是说偏瘫了吗?”
“你亲眼见过她自己动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
每次我去抱她、扶她的时候,她都是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从来没见她主动使过力。
可问题是,我抱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绷着的,不是那种完全使不上力的瘫软。
刘敏儿说:“你上回不是说你婆婆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自己翻身吗?”
我说是。
“那她能翻身,说明腿不是完全没力啊。”
我没接话。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的疙瘩更大了。
那天我带婆婆去医院做复查。医生检查了一下,看了看片子,说恢复得不错,建议多做康复训练。
“老太太,你试着抬抬左腿。”医生说。
婆婆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老太太,抬抬左腿。”医生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动。
医生有点无奈,转头对我说:“你们家属要多鼓励她,不主动锻炼,肌肉萎缩会越来越严重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刚才进门的时候,婆婆的左腿好像自己蹬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回家的路上,我推着轮椅,脑子里乱糟糟的。
“妈,你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我问。
“随便。”她说。
“吃鱼好不好?我去买条鲫鱼煲汤。”
“都行。”
她的语气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总觉得,她在躲避我的目光。
晚上,曾永宁打电话来,我把心里的疑惑说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什么意思?”
“医生说过,咱妈只要愿意做康复,一年就能恢复。可她就是不肯。”他的声音很低,“我说她,她就骂我,说我巴不得她赶紧好,好出去干活挣钱。”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惠敏,你说,咱妈是不是装的?”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我想过,但不敢深想。
如果她真的是装的,那我这三个月算什么?像个傻子一样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伺候得跟个祖宗似的?
“你别瞎想,”我说,“可能是恢复得慢慢来。”
“嗯。”他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婆婆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她侧躺着,呼吸均匀。
她的左腿,很自然地蜷缩着。
瘫痪的病人,蜷缩不了左腿。
那个姿势,只有正常人才做得出来。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4
第二年春节,曾永宁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给他下了碗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妈呢?”他问。
“睡了。”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惠敏,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严肃,我有点紧张。
“说啊。”
“我是问过医生了。”他低声说,“医生说,咱妈那年脑梗其实不算严重,左侧轻度偏瘫,只要坚持康复训练,一年恢复行走完全没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可咱妈不肯做康复,医生让动她不动,让练她不练。她就这么躺着,躺着,躺了整整一年。”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怀疑,咱妈是装的。”他抬起头看着我,“她根本没那么严重。”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敢。”他低下头,“我怕我说了,你会走。”
“我想,不管她是不是装的,你伺候都伺候了,就差这一下吗?”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惠敏,我知道我自私,可我真的没办法。”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给她换的每一条床单,熬的每一碗粥,洗的每一个澡。
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夜晚,那些委屈得偷偷抹眼泪的白天。
我站起身,冲进婆婆的房间。
她背对着我躺着。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动。
“妈,我有话问你。”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
“医生说你能走路,是真的吗?”
沉默。
空气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要是能走,为什么要装?”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知道我这三百多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婆婆的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灯影里,几只飞蛾在打转。
曾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轻轻抱住我的肩膀。
“老婆,对不起。”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给婆婆熬了粥,端到她床前。
“妈,吃饭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粥,慢慢坐起来,接过了碗。
她喝了一口,说:“咸了。”
“明天我少放点盐。”我说。
气氛很平静。
好像昨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也知道,她一定听到了。
05
平淡的日子晃过了五年。
婆婆“瘫痪”的事情,成了家里谁都不愿说破的秘密。
我照常伺候她,她照常躺着。
只是有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活动左腿,看到我在旁边,又赶紧停下来。
这些小动作,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我没问。
因为我不知道,问出来之后,该怎么收场。
第七年的秋天,一切都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外面有汽车喇叭声。我没在意。镇上的车来车往,很正常。
可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
我探出头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穿金戴银,头发烫着大卷,涂着红嘴唇。她拎着一个名牌包,站在阳光下,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嫂子。”她冲我笑了一下。
是曾佳琪。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佳琪,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起过去这些年,她每年打几次电话,都是哭穷说国外日子不好过。
婆婆每次都让我给她打钱,少则几百,多则几千。
我心里不愿意,但婆婆说“女儿在外面不容易”,我也只能照做。
可这些钱,到底帮了谁?
曾佳琪拎着包走进屋,四下打量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嫌弃:“妈住这里?这房子也该装修了吧。”
我没接话,问她:“你这次回来,是来看妈的?”
“看,当然看。”她说得轻巧,“我妈瘫了七年,我当女儿的,怎么能不回来看看?”
她说着,走到婆婆床前,弯下腰,握住婆婆的手:“妈,我回来看你了。”
在床上躺着的婆婆睁开了眼,看着她,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隐约感觉到,婆婆的态度变了。
她不再拒绝吃药,不再拒绝翻身,甚至主动让我带她出去晒太阳。
她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
我知道,她知道曾佳琪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她在做准备。
现在,曾佳琪把那份打印好的“遗产分割方案”摔在茶几上。
“这套房子加存款,至少值四百多万,就算咱妈没死,也该把账算清了。”她的语气很强硬,“我是她亲女儿,凭什么只拿一成?”
我站在婆婆的轮椅旁边,围裙上沾着中午熬的汤渍,手心全是汗。
七年了。
我辞了工作,伺候了她整整七年。
我猛地拉住婆婆轮椅的扶手,站到了她身后,对曾佳琪说:“你妈瘫了七年,你回来过几次?”
曾佳琪愣住了,然后大声说:“我在国外有家庭,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就在这时,我身后的轮椅发出“咯吱”一声。
然后,一只手轻轻掰开我的手心。
我猛地回头——
轮椅上的婆婆,扶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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