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棕色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纸水,水已经凉透了。
宋安站在窗口前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声很清楚。
他穿一件深蓝夹克,皮鞋锃亮,头发应该是刚理过,侧面的鬓角剃得干干净净。
工作人员问,你们想好了吗。
他没吭声,把身份证推了过去。
我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隔壁窗口一对夫妻吵起来了,女人嗓门很大:“你还有脸要孩子?”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想,至少我跟宋安不会这样丢人。
宋安签完字回过头:“桂英,到你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笔,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郑。桂。英。
这三个字我写了46年,从没像今天这么轻快。
宋安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表情绷得很紧。
他忽然开口:“你手机里那个数字,我看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脸,从白变红,慢慢变青。
一屁股坐回长椅上,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01
15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记得很清楚。
儿子刚满百天,宋安拿着一沓钱回家,往茶几上一拍:“桂英,你辞职吧,孩子没人带。”
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那时候儿子哭得厉害,小脸涨得通红,我刚把他哄睡着。
我放下锅铲走过去,看了看茶几上的钱,又看了看宋安。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角挂着笑,像是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幼儿园那个工作也就两千多块钱,还不够我请人吃顿饭。你在家好好带孩子,我养你们娘俩。”
我说让我想想。
他皱了皱眉:“想啥呢?我养不起你?”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
儿子醒着,躺在我怀里,小手使劲攥着我的指头。
他的眼睛又圆又亮,乌溜溜地看着我。
我抱着他,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晚上我把辞职报告写在格子纸上,写了三遍才写好。
第一遍写的是“尊敬的园长,因家庭原因……”
太文绉绉,撕了。
第二遍写的是“园长您好,我决定辞职回家照顾孩子……”
太直白,也撕了。
第三遍我什么都没写,就写了一句:“对不起。”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交辞职报告,园长李老师看着那句话,叹了口气:“桂英,你这铁饭碗,说摔就摔了?”
我说没事,孩子小,离不开人。
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明信片推过来:“有啥困难,就打电话。”
那张明信片我一直留着,压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15年了,搬过两次家都没丢。
辞职后的头一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宋安的工程刚开始做大,钱都压在项目上,手里没多少现金。
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买菜买米买奶粉交水电费,勉强够用。
我不敢多花一分钱。
儿子夜里哭闹,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客厅转圈。
宋安出差在外地,打电话过来说:“你哄哄就行了,老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说儿子发烧了。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多大了还发烧,你带他去医院啊。”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儿子裹上棉袄,自己套了件羽绒服,抱着他出了门。
北风嗖嗖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路边站了快四十分钟,打不到车。
儿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急得眼泪直流。
后来是一个骑三轮的大叔停下来,说:“大妹子,去医院?上车。”
那辆三轮车四处漏风,我把儿子塞进羽绒服里,用体温暖着他。
到了医院挂号、缴费、排队,我一个人抱着孩子从头到尾。
护士给孩子扎针的时候,儿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按着他的手脚,手在抖,声音却很稳:“不怕不怕,妈妈在。”
扎完针,儿子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红红的小脸,心里酸得不行。
凌晨两点,宋安打电话过来:“孩子咋样了?”
我说退烧了,在打点滴。
他说:“那就行。对了,信用卡刷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没用信用卡,现金交的。
他说:“你手里还有钱?”
我说有。
他说:“那行,挂了。”
外面下雪了,很大片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
我靠着病床的栏杆,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里忽然很凉。
比那天的北风还凉。
后来儿子大一点,上了幼儿园,我提过几次想去上班。
宋安摆摆手:“上什么班?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你就在家待着,把孩子照顾好就行了。”
我说我想试试。
他皱起眉头:“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你在家连孩子都看不好,还想出去工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上班的事。
妹妹元霜偶尔打电话来,问我在家干啥。
我说买菜做饭带孩子。
她说:“不无聊吗?”
我说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了,是怕了。
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怕离开他活不下去。
那些年,我慢慢学会了不开口要钱。
宋安给家用我就拿着,不给我也不问。
家里缺什么,我就从嘴边省。
夏天的西瓜买最小个的,冬天的白菜买最便宜的。
一件羽绒服穿六年,袖口磨破了补补继续穿。
他的衣柜里挂满了名牌,我的衣柜里就几件地摊货。
有一回亲戚聚会,小姑子宋国源指着我袖子上的补丁说:“嫂子,你这衣服也太磕碜了吧,我哥也不给你买件好的?”
我笑着说穿惯了。
宋安在旁边看了一眼,随口说:“你自己不会去买?”
我心里一堵,没说话。
那天回家,我坐在卧室里,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理财APP。
那是妹妹元霜推荐给我的,说她每个月存一千块进去,一年下来能赚点零花钱。
我注册了账号,绑了一张新办的银行卡。
卡里只有八百块钱,是这两个月买菜省下来的。
我全部买了货币基金。
第二个月宋安打家用,我留了五百块,剩下的全部存进那张卡。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每个月都是这样。
我学会了去批发市场买菜,学会了用超市积分换日用品,学会了在网上比价。
每省下一块钱,我就往卡里转五毛。
那一年年底,我看了一眼余额,卡里有七千多块钱。
理财收益三百多块。
我把那张截图发给元霜。
她在微信那头回:“姐,你存钱干嘛?”
我回:“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会有那一天?”
我没回她。
但我心里知道,早晚会有的。
02
宋安的公司越来越大,从一个小包工队变成了正规建筑公司。
他开始买好车、穿好衣服、出入高档饭店。
人前风光无限,人后脾气也见长。
他回家越来越晚,每次都浑身酒气。
我熬了粥等他,他看一眼说:“谁让你熬了,吃不下。”
我说不吃饭伤胃。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管好孩子就行了,我你不用管。”
我把粥倒掉,洗碗的时候眼泪掉进水池里。
水声很大,盖住了我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还躺在床上,我就起来给儿子做早饭。
煎蛋、热牛奶、切水果,摆好盘端上桌。
儿子吃完,我送他去上学。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挑挑拣拣买了点青菜和肉。
回到家,宋安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两千块钱,压在一张纸条下面。
纸条上写着:“买点好吃的。”
我拿起那两千块钱,数也没数就塞进抽屉里。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他不知道我喜欢吃红烧鱼,不知道我讨厌吃香菜,不知道我怕冷。
那些年在幼儿园,每个周五下午,同事们都会一起出去吃顿饭。
我辞职以后,再也没参加过她们的聚会。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怕她们问我现在在干什么,怕她们知道我手心朝上过日子。
有一回在街上碰见以前的同事小刘,她挽着一个男朋友,笑得很开心。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桂英姐,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好久不见。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拎的菜:“你还住这边?有时间一起吃饭啊。”
我说好,改天约。
她走了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看着她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走远,心里酸酸的。
我拎着菜往回走,走得很慢。
到家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宋安不在,儿子上学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择菜。
那顿饭我做了三菜一汤,辣椒炒肉、清炒小白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一个人的饭,做了好久。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那些年,我一个人吃饭的时间比和他一起吃的时间多得多。
他在家吃饭也是板着脸,要么看电视,要么看手机。
话少得可怜。
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应付。
我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他说“就那样”。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他说“不用管我”。
后来我就不问了。
问也是白问,问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儿子上小学以后,我变得更闲了。
家里的活就那么多,上午买菜做饭搞卫生,下午就没事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台。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天都黑了。
元霜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在干嘛。
我说看电视。
她说:“姐,你就不想干点什么?”
我说想啊,但能干点什么?
她说:“学点东西呗,网上好多课,免费的都有。”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搜了搜。
有教插花的、教画画的、教英语的、教编程的。
我翻了一遍,觉得都不靠谱。
后来我点开一个理财课的广告,上面写着“零基础学理财,月入过万不是梦”。
我知道是骗人的,但还是点了进去。
就是因为那次无意中的点开,我认识了一个叫“基民老张”的人。
他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理财经验,写得很细,怎么选基金、怎么定投、怎么控制风险。
我一条一条地看,觉得有点意思。
不是因为他说的都对,而是他做了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用钱生钱。
我试着自己研究。
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理财书,看得半懂不懂。
又在网上搜了好多文章,边看边记笔记。
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存了多少、买了什么基金、收益多少。
元霜来家里玩,看见我那本子,拿过去翻了翻:“姐,你这是要当股神啊?”
我笑着说:“就是瞎玩。”
她撇撇嘴:“你别把自己玩进去就行。”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投了小两万块钱了。
那些钱是我从嘴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每天少花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块。
一年下来,三千六百块。
再加上年底宋安发的红包、儿子考试考得好的奖励,我都偷偷存起来。
三年下来,我存了七万多。
放在理财里,赚了一万多。
加起来小十万块。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有点东西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个数字。
八万、九万、十万。
每涨一点,我心里就踏实一点。
但我不敢让宋安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问:“你哪来的钱?”
我说省的。
他肯定不信。
他会觉得我藏了他的钱,会觉得我不老实。
所以我一直瞒着,谁都没告诉。
包括元霜。
那笔钱,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03
小姑子宋国源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都拎着点水果,笑嘻嘻地进门。
她长得不算好看,但会打扮,头发染成栗色,嘴唇涂得很红。
一进门就喊:“嫂子,我来看你啦!”
我笑着说快进来。
她换上拖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
“大哥还没回来?”
我说没呢,出差了。
她“哦”了一声,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嫂子,你这茶几该换了吧,都过时了。”
我说用着还行。
她撇撇嘴:“我大哥一年挣那么多钱,你就不能买个好点的?”
我没接话。
她又说:“嫂子,你看你这衣服,都起球了。”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确实起了不少毛球。
我说回头处理一下。
她笑起来:“嫂子,你天天在家闲着,也不知道去逛逛?你看你这肚子,我大哥都有点嫌弃了。”
我端着茶杯站起来:“小姑子来家里吃饭,我下厨,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去了厨房,拿起刀,把五花肉狠狠剁了两刀。
肉块碎成两半,溅了我一手油。
我擦了擦手,开始备菜。
宋国源在客厅跟她哥打电话:“哥,你啥时候回来?嫂子一个人在家,我陪她说说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得很开心:“行,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炖鸡汤。”
挂了电话,她走进厨房:“嫂子,我帮你。”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她把袖子卷起来:“没事,我打下手。”
她站在水池边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嫂子,你知道我哥公司现在情况咋样不?”
我说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
她洗着菜:“听说今年行情好,赚了不少。不过嘛,男人有钱了,身边就乱。”
我切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嫂子,你能看紧点就看紧点,别到时候后悔。”她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反正我也是为你好。”
我说谢谢。
她笑着拍拍我的肩:“咱俩谁跟谁。”
那天吃完饭,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一直想着她那句话:“男人有钱了,身边就乱。”
我想起宋安最近的变化。
他出差越来越多,每次回来都是半夜。
电话不让我碰,手机设了密码。
有一回他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安哥,下周五的会议材料我发给你了,记得看。”
发消息的头像是个女人的侧脸。
我当时心跳了一下,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一个秘书,发工作消息很正常。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
宋安在旁边打着鼾,睡得很沉。
我侧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脸比以前宽了,眼角的皱纹多了,白头发也冒出来了。
但还是一样的陌生。
我跟他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很宽的距离。
不是床宽,是心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儿子上学回来,宋安已经出门了。
我走进书房,翻了翻他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文件,第二个抽屉是合同,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我拿钥匙试了试,打不开。
我把抽屉推回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下午,我去了小姑子美容院附近那家银行,取了一万块钱。
存进了我那张卡里。
回家路上,我在路边的水果摊买了两斤苹果。
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说:“大妹子,好久没见你了。”
我说最近忙。
她一边称苹果一边说:“你老公生意做得好啊,前阵子我儿子在你们公司盖的楼盘找了个活儿,干得挺好的。”
我笑笑没说话。
拎着苹果回家,开门进屋。
阳台上晾着宋安的白衬衫,风一吹,衣摆轻轻晃动。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件衬衫的领口,挺括的、硬硬的。
那件衬衫不是我买的。
领口内侧有一个小商标,上面写着“逸阳定制”。
那个牌子,我从来没听过。
04
那件衬衫的事,我没问宋安。
问了又能怎么样?
他说是客户送的,我说哦。
他说是单位配的,我说哦。
他说是朋友帮忙买的,我说哦。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信。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不想撕破脸。
撕破脸了,儿子怎么办?
我怎么办?
那些年我学到一个词,叫“沉没成本”。
你在一件事上投入了太多,明知道错了,也舍不得放手。
婚姻也是一样的。
15年,我把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
辞了工作、没了圈子、没了退路。
要是离了婚,我能干什么?
去超市当收银员?去饭店洗盘子?
一个月挣三千块,够养活自己吗?
儿子呢?跟谁?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动。
只能咬着牙过日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更加拼命地攒钱。
宋安给的家用,我掰成两半花。
买菜去最便宜的批发市场,买肉去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那时候便宜。
早上六点出门,骑自行车骑四十分钟,冻得手都僵了。
到了批发市场,挑挑拣拣把菜买好,再骑车回来。
来回一趟,省个十几块钱。
回来的时候顺路给儿子带个煎饼果子,两块钱一个,他很爱吃。
宋安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儿子吃得很简单。
一碗面条、一碟青菜,也吃得饱。
周末我包饺子,一次包很多,冻在冰箱里。
儿子放学回来,煮一锅,蘸着醋吃。
他吃完舔舔嘴:“妈,你包的饺子真好吃,我爸都没吃过。”
我说他忙,没空。
儿子撇撇嘴:“他忙什么呀,天天不回家。”
小孩子眼睛尖,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摸摸他的头:“爸爸赚钱养家,辛苦。”
儿子哼了一声:“养家也不回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卡里的钱,一点点往上涨。
十五万、十八万、二十万。
每天看一遍,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就踏实一点。
但也更害怕。
怕宋安发现,怕他问,怕他拿走。
我换了个更隐蔽的理财方式。
把一部分钱转到元霜的账户上,让她帮我买基金。
元霜问我:“姐,你到底要干嘛?”
我说存点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啥打算?”
我说没有,就是存着。
她没再问,照我说的做了。
那一年秋天,宋安带我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
他那些朋友都是做生意的,老婆一个比一个打扮得精致。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凑过来:“你是宋总的太太啊?你平时在哪儿上班?”
我说在家带孩子。
她“哦”了一声,眼神不太对。
另一个女人插嘴:“那可真清闲,我天天上班都快累死了。”
她说完笑了,那个笑让我浑身不舒服。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头发干枯,脸上有斑,眼角的皱纹很明显。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跟那些女人比起来,像是差了十岁。
宋安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宋安,你还记得我辞职那天,你说了啥吗?”
他头也没抬:“啥?”
“你说,以后我养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一直在养你吗?”
我说:“你知道养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吗?不是给她钱,是让她安心。”
他皱起眉头:“你现在不安心?房子车子,哪样没有?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愧疚,没有心疼,只有不耐烦。
我站起来:“我睡了。”
他叫住我:“桂英,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别胡思乱想,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这五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就像15年前那句“我养你”,说的时候有多轻松,现在就多讽刺。
我走进卧室,关了灯。
黑暗中,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理财账户。
三十二万。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翻了个身,闭着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很快就干了。
那一夜,我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我看着那道线,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05
那个决定,在心里搁了很久。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宋安书房里翻东西。
不是特意翻,是去收拾他的书桌。
桌子上堆满了合同、图纸、文具,乱七八糟的。
我一样一样收拾,把合同整理好,把废纸扔掉。
整理到最底层抽屉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黄色的信封。
信封封口没粘,里面装着几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
买的是一套小产权房,在郊区,八十平米,总价二十几万。
我翻了翻,购房人的名字是宋国源。
我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宋国源老是往我家跑。
为什么她总是打听宋安的收入。
为什么她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
原来是在给我老公上眼药,让自己多占点便宜。
我没声张,把合同复印件放回去,把抽屉关好。
然后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那套房我听说过,是好几年前宋安买的。
当时说是投资,放在小姑子名下,因为她是本地户口。
买完就没管了,一直空着。
现在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套房,迟早会卖。
但谁卖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值多少钱。
我查了查那附近的房价,小产权房便宜,但也涨了不少。
八十平米,怎么也能卖个三十多万。
我拿出手机,算了一笔账。
我那卡里有三十多万,加上这套房的升值空间,加起来快七十万了。
够开个小店了。
够我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客厅,给元霜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姐,咋了?”
我说:“元霜,你帮我办件事。”
“啥事?”
“你帮我去查查,郊区那边的小产权房,能不能过户。”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买房子?”
我说不是,但有用。
她说:“行,我帮你去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踏实。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终于看到了对岸的桥。
那套小产权房我惦记上了。
但我知道宋国源不会轻易松口。
房子在她名下,她说了算。
我要的是那套房子的价值,不是房子本身。
怎么从她手里弄出来,是个难题。
那天晚上,宋安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做了饭,他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他把碗一推:“桂英,咱俩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平静地说:“你说。”
他低着头:“咱俩离婚吧。”
他愣了:“你……没意见?”
我夹了一块鸡翅:“你那边有人了吧?”
他没吭声。
我嚼着鸡翅:“房子归我,孩子归我,抚养费你看着给。”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行。”
那顿饭吃完,他进书房了。
我把碗筷收拾好,擦桌子,洗碗。
洗着洗着,手停下来。
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泡沫在水面上慢慢破掉。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水里,和洗碗水混在一起。
不是舍不得他,是心疼自己。
15年,养大一个孩子,熬白了头发。
到最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宋安大概觉得,他给了我房子和钱,就算仁至义尽了。
他不知道,我早就不需要他的施舍了。
那天晚上,我拿出那张卡,查了查余额。
卡里有三十三万。
加上那套房的价值,加起来快七十万了。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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