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推开卧室门,看见陈学仁躺在床上。
被子铺得平平整整,衬衫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花镜搁在床头柜上,镜腿冲外,跟往常一样。
嘴角挂着那么一丝弧度,像睡舒服了,又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搪瓷缸里的水还温着。
我叫了他三声,他没应。伸手去碰他肩膀,凉意从指尖窜到心口,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原地。
后来把他身子翻过来时,手心挨到他胸口一个硬邦邦的角。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写着“桂芳亲启”。
信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
我拆开看了两行字,手就开始抖。看到第三段,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等我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时,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这封信里写着的,是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却从不知道的事。
01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太阳。
亮晃晃的,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白得刺眼。
午睡醒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学仁,几点了?”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客厅里电视也没开,安静得不正常。
老陈这个人啊,退休以后雷打不动,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谁叫他都不带挪窝的。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沙发上空荡荡的,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位置跟早上出门前一样。
我愣了一下。
“老陈?”我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卧室门虚掩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老陈向来不爱睡午觉,说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我推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门开了。
他躺在床上。
被子铺得整整齐齐,边边角角都捋得平平的,像用熨斗熨过一样。
衬衫袖子扣得一丝不乱,领子翻得规规整整。
头发梳过了,一根根贴着脑门,油光水滑的。
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微微往上翘着。
我第一反应是他装睡吓我。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装了,起来吧。”
他没动。
我又拍了一下,力气大了些。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头歪向一边,还是没动静。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
白,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微微发紫。
我心里突然慌了。我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凉意顺着我的手指一直爬到心口,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陈?老陈!”我的声音在抖。
我把手指伸到他鼻子下面,没有呼吸。我又趴到他胸口去听,没有心跳。身子还是软的,但凉了,凉得我手发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完的120。
电话那头问地址,我说了三遍才说清楚。
我还打了儿子的电话,女儿的电话。
打过去的时候,我说话断断续续的,陈浩在电话那头喊:“妈,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床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看着他躺在那里,嘴角还带着那丝笑,心里突然有点恨他。
恨他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恨他死得这么整整齐齐,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恨他嘴角那丝笑。
那是什么笑?
解脱?满足?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殡仪馆的车来了,人来了。有人把我拉到客厅让我坐下,有人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小叔子陈学义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嫂子,我哥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封信。
我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冲进卧室。
床铺已经被收拾过了,枕头换了方向。
我急了,问那个收拾的年轻小伙子:“刚才床上的信封呢?牛皮纸信封!”
小伙子吓了一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是不是这个?我刚才怕弄皱了,先收起来了。”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陈学义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
我捏着信封,不知道该不该拆。
“嫂子,里面写的什么?”陈学义问。
我没说话。
我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旧,边缘都卷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我没见过,不是我们家的亲戚。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纸是普通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是陈学仁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他以前一样,字写得不好看。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桂芳,对不起。”
就这四个字,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忍着泪往下看。看了两行,手开始抖。看到第三段,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陈学义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嫂子,写的啥?”
我把信折起来,揣进口袋里,冷冷地说:“没什么。”
陈学义还想说什么,我没理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重新掏出那封信。
风很大,吹得纸哗哗响。
我靠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一看,浑身都凉了。
02
信的开头写的是家常话。
他说对不起,说这辈子亏欠我太多。
说家里的存折放在床头柜下面那个铁盒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说院子里的桂花树该浇水了,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开得稀。
说冬天换季的衣服放在衣柜顶上那个编织袋里,记得拿出来晒晒。
这些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一样。
我看得心里揪着疼。
但他接下来写的话,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他说他有个秘密,瞒了我三十八年。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扎了半辈子。每一年都想说出来,每一年都张不开口。
他说,那年他单位组织去省城出差,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厂里的临时工,比他小八岁,家在乡下。
两个人处了半年多,后来那个女人怀了孩子。
我当时站在阳台上,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三十八年。
认识他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刚跟他结婚两年。女儿还不会走路,我天天在家带孩子。
他在外头有人了,那女人还怀了他孩子。
我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他说,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
孩子生下来以后,他不敢抱回家,不敢让我知道。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钱,他偷偷攒了半年,凑了两百块钱给了那个女人,让那个女人回老家去。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了。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过了两年,他又听说那个女人回来找过他,把孩子放在他一个朋友家,自己走了。
那个朋友姓徐,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兄弟说愿意养这个孩子,就当自己亲生的养。
他说,他当时感激得给兄弟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那个孩子就跟着姓徐的人家过。他每隔几年去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不敢靠近,不敢相认。
他不敢认。
因为他怕我,怕孩子,怕这个家散了。
我看到这里,把信捏得皱巴巴的。
手指关节白了又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敲门。陈学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嫂子,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孩子们都到了,在外面等你。”
我把信揣进兜里,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阳台门。
客厅里挤满了人。大儿子陈浩从省城赶回来了,眼圈红红的。女儿陈琳坐在沙发上,眼睛也肿了。女婿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见我出来,陈浩赶紧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妈,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我爸他……有没有说什么?”陈浩问。
我想把那封信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我说,“他就那样走了,什么都没说。”
陈琳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爸这阵子一直怪怪的,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的?”我问。
陈琳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两三个月前吧。有几次我给爸打电话,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问我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又问我存的养老钱够不够。我说好好的,他就说‘那就好那就好’。”
陈浩也说:“我跟爸视频的时候也感觉他好像有心事。有回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睡不着。”
我心里翻涌着,但没有说话。
我看着墙上那帧全家福,是前年过年时拍的。
陈学仁站在我旁边,嘴角微微翘着,跟现在床上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的笑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现在我明白了。
他的笑,是藏着事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到了信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桂芳,我对不起你。我年轻时犯下的错,这辈子还不了了。那个孩子叫小徐,在公园里当保安。我这几年常去公园下棋,就是想看他一眼。他长得像他妈,但脾气像我,犟得很。”
“今年春天,他爸查出了肾病,要换个肾,需要一大笔钱。我把这些年攒的二十万,全给了他们。”
“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桂芳,我走了以后,你要是还想知道什么,去城东那个公园找那个保安。他叫小徐。”
我放下信,手心全是汗。
城东那个公园。那个我每个月都去散几次步的公园。
那个每次去都看见的下棋摊子。
那个帮陈学仁摆棋局的年轻人。
那个每次见到我,都笑着喊一声“阿姨好”的保安。
是他。
是他的儿子。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只有一个问题:我这个当老婆的,是不是全世界最傻的人?
03
第二天一大早,陈学义来我家帮忙张罗后事。他一进门,我就把他拽进了厨房。
“陈学义,你老实跟我说,”我压低声音,盯着他看,“你哥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陈学义脸色变了变,扭过头,不说话。
“你说啊!”我急了,声音高了起来。
“嫂子……”陈学义声音有点抖,“我哥他……他走之前,来我这坐了一下午。他什么都没说,就坐那儿喝茶,问我身体好不好,问我老婆身体好不好,问我孩子工作顺不顺心。我当时觉得奇怪,他平时不爱问这些的。”
“你就不觉得他不对劲?”
“我觉得他像交代后事一样,但我没敢往那方面想。”陈学义低着头,“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老二,哥对不住你’。”
我听着,心里又揪了一下。
“那二十万块钱呢?你知不知道?”我又问。
陈学义愣了一下:“什么二十万?”
“他给了别人二十万块钱。你说,他能从哪里拿出二十万来?”我问。
那二十万,是我们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我跟他说过,这笔钱谁都不能动,留给儿子娶媳妇,留给女儿买车,留给我们老了以后看病。
陈学仁当时满口答应,说记住了。
可他全给了别人。
给了那个女人生的儿子。
我憋着一口气,一整天没吃下饭。
陈琳看我脸色不好,端着碗走到我跟前:“妈,你多少吃点吧。爸走了,你再把自己急出病来,怎么办?”
我没理她。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的?”陈琳放下碗,坐到我旁边,“你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对。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没吵。”
“那他怎么就……”
“你爸想不开。”我说,“你爸心里有根刺,扎了半辈子了。”
陈琳愣愣地看着我。
我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翻出陈学仁放在床底下的那个旧皮箱。皮箱是老式的军绿色,边角磨得发白。上面锁着一把小铜锁。
锁扣很老了,生了一层绿锈。
我找了把螺丝刀,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撬开。
里面装着一些旧物件——几件旧衣服、一本揉皱了的书、几封信。
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也是锁着的。
我用力一拽,锁开了。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陈学仁之子”,日期是1988年腊月廿九。还有一张汇款单的存根,二十万,日期是今年三月。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冲着镜头笑得很灿烂。陈学仁站在旁边,嘴角也是那样的弧度,跟他躺在床上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尖都是凉的。
这个女人,我从来没见过。
但他笑得那么开心。
比跟我结婚的时候笑得还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一点一点发热,但眼泪没下来。我一抬手,把照片、出生证明、汇款单存根,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我把铁盒子放回皮箱,锁好皮箱,推回床底下。
那天后半夜,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要不要去找那个保安?
我要是去找了,就等于承认了陈学仁在外面有一个儿子。我要不找,这二十万块钱就没个说法。
最重要的是——我想看看,那个孩子到底长什么样。
04
第三天下午,陈浩帮我收拾陈学仁的遗物。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是本老式的工作日记,封面印着“某某厂”几个字。
“妈,这是什么?”陈浩翻了两页,问我。
我一看那本子,心里咯噔:“拿来我看看。”
陈浩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是陈学仁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不怎么好。但字很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第一篇写的是:“她走了,抱着孩子走了。我心里揪着疼。”
第二篇写的是:“今天又去公园了,没看见他。是不是今天休息?不对,保安没有休息日。也许调班了。”
第三篇写的是:“他今天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骑电动车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抖,赶紧低下头。他应该不认识我。”
我看了一篇,心揪了一下。
又看了一篇,眼眶发热。
看到后面,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这本日记,是陈学仁这几年断断续续写的。每一篇都不长,写他每天去公园干什么,看见那个孩子干什么,心里怎么想。
有一篇写的是:“今天下雨,他没有上班。我一个人在公园里坐到天黑。雨停了,我走回家,浑身湿透了,心里凉透了。”
有一篇写的是:“他今天跟一个女孩一起走进来,应该是女朋友吧?女孩长得很秀气,两个人牵着手,有说有笑。我看着,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他过得好。难过的是,他过得好,跟我没关系。”
有一篇写的是:“那二十万块钱寄出去了。寄出去的时候,我手在抖。我知道桂芳会恨我。但这笔钱,是我欠他的。”
我合上日记,擦了擦眼泪。
陈浩问我:“妈,你怎么哭了?我爸是不是写了什么?”
“没什么,你爸写日记,写得乱七八糟的。”
“什么日记?”陈浩追问,“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我把日记本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卧室。
陈浩在背后喊我:“妈,你今天一直不太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走到阳台上,把日记本又翻出来看。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一段字,写的是:“桂芳,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给我生了三个孩子,照顾这个家,伺候我一辈子。我却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别人。我对不起你,一辈子对不住你。”
“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你就当我出去旅游了,走得远了些,回不来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窗户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陈学仁啊陈学仁,你倒是走得干脆,一了百了。剩下我一个人,该怎么面对这些事?
05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
厂里的老同事、老邻居,还有一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们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小声议论,说陈学仁这个人话不多,但人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可惜了,这么早就走了。”
“他脾气好,不吵不闹的,就是这性子太闷了,容易往心里装事。”
“桂芳一个人,以后日子不好过。”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
葬礼完了以后,大家慢慢散了。我扶着墓碑,看着上面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陈学仁,你厉害,”我在心里说,“你骗了我一辈子。”
回到家,孩子们在客厅里收拾遗物。
陈琳翻出几件陈学仁的旧衣服,拿着一件在发愣:“这条裤子我记得,爸经常穿。去年过年的时候还穿着它,说穿着舒服。”
陈浩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眼圈有点红。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不知道,他们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他们不知道,那二十万块钱去了哪里。他们不知道,他们爸走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是因为他终于解脱了。
我把那封信塞在枕头底下,一个人关在厨房里,想了一下午。
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陈学仁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想他每次去公园,看见那个孩子时是什么心情。
想他把二十万块钱给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想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想我该不该找到那个孩子。
想我找到了之后,该怎么说。
想那个孩子知不知道,他是陈学仁的儿子。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来参加葬礼?
如果他不知道,我要不要告诉他?
这些问题像一把乱麻,缠在我心里,扯也扯不开。
最后,我决定去那个公园看看。
就当是散散步。
我不告诉他我是谁。我就是去看看他,看看那个长得像陈学仁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我趁孩子们睡着了,一个人走到城东那个公园。
公园不大,晚上人也不多。一进门就看见那几个棋摊子。有一个年轻保安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低着头,正在发呆。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
心跳猛地加速。
那个年轻人,长得跟陈学仁年轻时一模一样。眉骨、鼻梁、下巴,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觉察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阿姨,散步啊?”
我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经常在这啊?”
“嗯,我在公园上夜班。”他说,“您以前也经常来吧?我看您有点面熟。”
我点点头,没敢多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距离,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摆弄棋子。
我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最后,我咬着嘴唇,转身回了家。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翻到最后,我看见了那行字:“他叫小徐,在公园里当保安。”
这个名字,陈学仁在日记里提过好几次。
小徐。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知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他知不知道,他亲生父亲就是陈学仁?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陈学仁留下的那个铁盒子,找到了那张汇款单的存根。上面写的收款人地址,就在我们这座城市,城东那一片。
我把地址抄了下来。
然后我收拾了一下,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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