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
“大家知道造一艘大型邮轮需要多少个零部件吗?”日前,“强国总师思政课”第七期在上海交通大学举行,国产大型邮轮工程总设计师,中船集团上海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外高桥造船”)党委书记、董事长陈刚站在讲台前,向台下的学生抛出问题。随后,他身后的大屏幕显示出一串数字:2500万。
“这是建造一艘大型邮轮所需的零部件数量,是C919大飞机的5倍,是‘复兴号’高铁的13倍。全船电缆4700多公里,相当于上海到拉萨的距离。仅内装工程量,就相当于在陆地上建造5-7个五星级酒店……”陈刚说。
国产大型邮轮项目启动时,国内在大型邮轮设计建造及供应链领域完全空白。在中国船舶集团统筹协调的基础上,陈刚带队去意大利考察,引进了重达两吨、多达15万页的设计图纸,但图纸并没有办法直接用于施工。“面对技术壁垒,我们别无选择,唯有自强奋斗、自主突破。”陈刚说。这句话成为这场攻坚战最真实的注脚。
从两吨图纸到2500万个零部件,从被“卡脖子”到成功研制,当天,陈刚以《国产大型邮轮的强国之路与精神传承》为题,向现场师生讲述国产大型邮轮从零突破、体系化发展的攻坚历程,分享一代造船人向海图强的使命担当。
至暗时刻的“硬核”突围
“2022年疫情那年,那是外高桥造船成立以来最危急的时刻。”讲台上,陈刚平静地回溯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当时,国产首制大型邮轮“爱达·魔都号”的建造已进入深水区。甲方船东的一封邮件措辞严厉:邮轮建设进度严重滞后,建议将交付期延期至2024年底。这不仅是时间的推迟,更是一场灾难。陈刚介绍,“一旦延期,整船需按新规范全面返工,意味着已经成型的主船体要切开加长,数千吨的物料面临报废。不仅意味着首艘国产邮轮项目失利,更会重创中国邮轮产业的开局态势,甚至对我国高端船舶产业布局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那是至暗时刻。”陈刚回忆道。彼时,面对无法按期到位的外籍专家以及被新冠肺炎疫情打乱的工作节奏。作为总师,他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是选择稳妥的延期,还是背水一战?
“国家战略在前,民族梦想在前,我们不能退、不敢退,也无路可退!我坚定地选择了后者。”陈刚的声音掷地有声。他带领团队立下军令状,发起了4轮“120天”的极限攻坚。
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骨干员工吃住在厂、以船为家,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因为大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中国人的邮轮梦,只能提前、不能推后!整整480天的极限坚守,我们硬生生地将疫情耽误的时间抢了回来,不仅未延期,反而提前实现了交付。”他说。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台下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的大四毕业生卢欣宇。“放弃是最容易的事,但坚持下来才是英雄。”卢欣宇说,“从校园到船厂,我看到了‘总师’二字背后的千斤重担。这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意志的对决。”
不仅要造好一艘船,而要“建一条产业链”
熬过了“至暗时刻”,摆在团队面前的,是如何驯服这2500万个零部件组成的“钢铁巨兽”。
“这不仅是造一艘船,这是建一座移动的海上现代化城市。”陈刚解释道,建造一艘大型邮轮,犹如在有限的空间内,同时组装数千套互不相同的“精密仪器”。邮轮设计建造涉及制造、机电、建筑、文化、艺术等诸多行业,考验的是一个国家高端制造业的供应链整合能力和协同韧性。
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师晨斐对此有着切身体会。作为一名即将入职外高桥造船的硕士毕业生,他在参观船厂时曾被那个340米长的庞然大物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以前在学校做模型,觉得几百个零件就很复杂了。但站在船坞边,看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穿梭的工人,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巨系统工程’。”
陈刚回忆,2014年,当他第一次带队去意大利芬坎蒂尼集团考察时,对方愿意出售重达2吨的图纸,却死死捂住了核心的信息化系统和设计专用软件。“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陈刚说,随着现代工业与信息化技术的深度融合,大量核心工艺知识、设计逻辑都已固化并封装在各类专业软件系统之中。哪怕请来外国专家,如果不掌握系统逻辑,依然是一团乱麻。”后来,外高桥造船遵循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相结合的发展路线图,发挥举国体制优势和集智攻关效应,整合40余家科研院所、高校、总装厂及核心配套供应商,产学研用一体化攻坚,先后攻克了重量控制、减振降噪、安全返港等贯穿邮轮全生命周期的关键核心技术,从无到有初步构建了大型邮轮标准体系,打破了欧洲在大型邮轮设计建造领域的长期垄断。
“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不仅是造好一艘船,而是‘建一条产业链’,更要当好产业牵头的‘链长’,带动国内整个供应链本土化水平和合作水平的提升。”陈刚表示,面对我国大型邮轮供应链几乎空白的困境,我们以国际化视野打造了“1+N”战略联盟,以“外高桥造船”为链长,联动和管理360多家全球供应商和1100多家二级配套企业,勾勒出全球合作的“新图谱”;走出了一条以我为主、开放合作、协同创新、全球配套的邮轮装备产业发展道路,初步构建起中国邮轮全产业链发展体系,并在公区内装率先实现全链条本土化突破。
“这就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船舶与海洋工程系研究生李昀洁听完课后深受触动。“以前总觉得技术突破是遥不可及的,但陈学长告诉我们,突破就是从每一个零部件、每一行代码开始啃的。那种不再受制于人、自主建造的自信,是最有力量的。”她说。
这种力量,正在转化为新一代造船人的底气。师晨斐告诉记者,他之所以坚定地选择外高桥造船,正是因为看到了这种“体系化”的力量。“如今我们作为‘链长’,联动360多家一级供应商、1100多家二级配套企业。这种全局观和掌控力,才能真正建造自己的强国重器。”他说。
从“造船”到“铸魂”,实现青春光谱的双向奔赴
在课程的尾声,陈刚将话题从历史拉回了当下。他指着屏幕上“爱达·魔都号”的照片说:“一百多年前,革命先辈搭乘着远洋客轮从黄浦江畔出发,去海外寻求救国图强之路;一百多年后,我们的巨轮从这里出发,驶向深蓝。在红船精神的牵引下,变的是中国船舶工业由弱到强的工业形态,不变的是百年初心与深蓝使命的同频共振”
这段话,击中了在场交大船建学子的心。对于卢欣宇而言,这堂课帮他厘清了未来的方向。作为兼具数学与应用数学背景的复合型人才,他曾一度迷茫于理论研究与工程实践的界限。“陈学长说,总师需要既懂一线实操,也要懂顶层设计。数学是工程的底座,我这把‘螺丝刀’虽小,但也能在巨轮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卢欣宇说,他的梦想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锚定在了那片深蓝之上。
而对于李昀洁来说,她看到的则是“创新”的无限可能。“第二艘邮轮‘爱达·花城号’不仅建造周期缩短了8个月,还融入了AI和绿色低碳技术,我看到邮轮产业不仅充满机遇挑战,更充满了年轻活力。”她表示,读完研后,她也希望能用年轻人的视角去优化船型设计,去适配未来一代人的需求。
“我希望未来能成为一名总师。”师晨斐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对他而言,入职外高桥造船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传承。就像陈刚在课上引用习近平总书记的嘱托:“只有当青春同党和人民事业高度契合时,青春的光谱才会更加广阔,青春的能量才能充分迸发。”
历经八年科研攻关、五年设计建造,孕育了“勇于创新、敢于担当、开放合作、拼搏奉献”的邮轮精神,成为伟大建党精神在大国重器领域的时代注脚,奏响了向海图强、产业报国的时代乐章。精神的传承正在结出硕果,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建造周期缩短8个月,试航仅用12天即完成149项测试,将于今年11月22日从广州南沙国际邮轮母港开启首航,劈波斩浪。
“我们这群年轻人,即将接过前辈手中的接力棒,在海洋强国建设的征程中,完成属于我们这一代的‘破壁’之战,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师晨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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