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慧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以那种方式被全镇人看笑话。

庙会上,戏台子底下围了几百号人。

刘美娟的丈夫喝得醉醺醺的,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男人睡我老婆,全镇就你不知道!你这个缩头乌龟,你没长眼睛还是没长心?”

萧慧颖愣在原地。手里的葱油饼掉在地上,蘸了灰。

四周的议论声像炸开的锅,她耳朵里嗡嗡响,想张嘴说句话,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地上有条缝就好了。

她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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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派出所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泡面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

萧慧颖坐在长条木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也没觉得疼。

隔着半面玻璃墙,薛逸飞低着头,坐在民警对面的板凳上,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一道青印。

你儿子跟人打架,人家家长都闹到学校来了。”民警语气不太好,“你们当家长的怎么管孩子的?

“我管不了他。”萧慧颖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民警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他妈,他爸在卫生院上班,马上就来。”

薛逸飞忽然抬头,眼睛盯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管我?你连你自己都管不好。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

萧慧颖的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哭声出来。

民警看看她,又看看薛逸飞,叹了口气。

薛健来的时候,是二十分钟后。他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白大褂,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客气笑容,进门就跟民警握手,一口一个“麻烦您了”。

办完手续,他把薛逸飞拽到走廊上,一巴掌扇过去。

薛逸飞没躲,脸上立刻红了一片,但他没哭,只是偏过头去,盯着墙上的一个污渍看。

萧慧颖伸手去拉薛健:“你别打孩子。”

薛健甩开她的手:“就是你惯的!”

那一下力气不小,萧慧颖的手撞到门框上,骨节磕破了皮。

她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三个人谁都没吭声。

薛逸飞坐在后座,车窗摇到最低,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萧慧颖坐副驾驶,侧着头看窗外,街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黄了大半。

到家门口,薛健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说:“我去医院了,晚上有手术。”

萧慧颖想说晚上八点哪来的手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她带着薛逸飞进屋,儿子直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钻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萧慧颖站在客厅里,四十几平的房子,突然觉得空得吓人。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菜是前天买的,芹菜已经蔫了。她伸手把芹菜拿出来,又放回去,再拿出来,眼泪掉在菜叶上。

她蹲在冰箱前面,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她擦把脸,把芹菜扔进垃圾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烧水,煮面。

煮好了,她端着碗走到儿子房门口,敲了两下。

“逸飞,面放门口了,你趁热吃。”

里面没声音。

她又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地上,回自己房间躺下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像医院里那种灯。

萧慧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个本子。

那是她给毕业班学生批改作文的本子,今天还没批完。

她又翻了个身,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儿子那句话:“你连你自己都管不好,你凭什么管我?”

她管不好自己吗?

她挺规矩的。

每天按时上下班,从来不迟到早退。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不到十块钱一顿。

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周末去菜市场买菜。

她不打牌不跳舞,偶尔跟周妍去河边走走,也是坐石凳上看别人跳。

她还想要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02

周妍的服装店在镇东头,不大,但地段还行,门口就是镇上的主街。

萧慧颖到的时候,周妍正跟一个胖大姐吵架。说是吵架,其实就是周妍在说,胖大姐在听。

姐,你这身材穿这件绝对好看!你看这个领口,显脖子长,腰这里收了,不显肚子。你信我的,回去你老公肯定多看你两眼。

胖大姐被她说得笑呵呵,掏钱买了。

萧慧颖站在门口看,心里想,周妍这张嘴真是天生的。

胖大姐走了,周妍招呼她进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瓜子放在玻璃柜台上。

“那天的事我听说了。”周妍扒着瓜子,眼睛盯着她,“薛逸飞那小子说话是不中听,但你得理解,叛逆期的孩子都这样。”

“我知道。”萧慧颖也剥瓜子,剥了壳,瓜子仁放在手心里,一个也不吃。

“还有一个事。”周妍停下手,声音压低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薛健不太对劲?”

萧慧颖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不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周妍又剥了一颗瓜子,“前几天我在县城街上看见他了,跟一个女的并排走,挨得挺近。那个女的,好像是卫生院那个护士长,叫什么刘美娟的。”

萧慧颖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你想多了,他们是同事,一起出差也正常。”

“出差?”周妍挑了挑眉,“那他出差为什么不告诉你?我特地打听过,那天卫生院没安排出差。”

萧慧颖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慧颖,我可跟你说,你别当回事,但你也别不当回事。”周妍凑近了,“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萧慧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才四十二,头发白了一大把,眼角全是褶子。你这件外套,我五年前就见你穿,现在还穿着。”周妍的声音不重,但每句话都像打在心上,“一个女人,自己都不对自己好,谁会对你好?”

萧慧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瓜子仁,轻轻吹了一口气,全吹散了。

从周妍店里出来,她没直接回家,拐进了街角的理发店。

理发店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烫头发,满头卷发夹,看起来有点滑稽。萧慧颖在椅子上坐下,对老板说:“染个黑头发。”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你这头发还染什么染,又不全白。”

“染。”

老板没再说什么,调了染发膏过来。

染了一个小时,洗了吹干,萧慧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年轻了点。

她付了钱,走回家,路过卫生院门口时,脚步放慢了。

卫生院已经下班了,大门锁着,只有侧门还开着,方便值班的人进出。

萧慧颖站在马路对面,看到薛健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两个人并排走,挨得很近,薛健侧着头跟她说话,女人笑得很响。

是刘美娟。

萧慧颖没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回到家,打开衣柜,翻出薛健的手机充电器。薛健有个习惯,手机从来不设密码,用的是她生日。

她试了试。

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错误。

她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充电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妍说的那句话:“你好好看看你自己。”

她走到厕所,开了灯,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是染黑了,但黑得假,发根的白发又长出了一截。眼角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也明显。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萧慧颖关掉灯,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摸黑走回卧室,躺下了。

薛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他开门的声音很轻,没开客厅的灯,直接摸进了客房。

萧慧颖睁着眼睛,听着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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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学校里来了新校长,姓陈,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干练。

萧慧颖跟陈校长没什么交集,只是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陈校长叫住她,说:“萧老师,我看过你写的教案,挺用心的。”

萧慧颖当时有点受宠若惊,红着脸说了句“谢谢”。

真正让她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陈校长来的第二周,开全体教师会,刘波在会上笑眯眯地说:“陈校长,咱们学校有个老传统,每年毕业班都是骨干教师带。萧老师虽然教龄长,但这几年教学成绩一直垫底,今年恐怕不太合适。”

萧慧颖坐在后排,脸烧得发烫。

陈校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说:“这个回头再议。”

散会后,萧慧颖抱着教案本往办公室走,刘波在后面叫她。

“慧颖,你也别多想,我不是针对你。就是实话实说嘛。”

萧慧颖点点头,没说话。

刘波又说:“对了,我听说你们家最近也不太消停。孩子的事、家庭的事,这些都要处理好。老师们也要注意形象。”

她愣在那里,办公桌上的教案本被风吹翻了好几页。

那天下午,萧慧颖去县医院做了个身体检查。

她本来只是想去开点安眠药,顺便查查老是头晕是怎么回事。体检结果出来要三天,她就先回家了。

三天后她去拿报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姓王,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她。

“你家里人呢?”

“我一个人来的。”萧慧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重度焦虑,伴中度抑郁。你自己没感觉吗?”

萧慧颖没说话。

“经常失眠?心慌?觉得没有意义?”

“嗯。”声音很轻。

“这个情况不能硬扛,得治疗。我建议你去找心理科的医生看一看。”王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一张转诊单。

萧慧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从医院出来,她没直接回家,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身上有点冷。她把外套裹紧,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好像都很忙,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周妍打来的。

“慧颖,你在哪呢?今天怎么没来店里?”

“我在外面。”萧慧颖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事?”

“没事,就是出来走走。”

周妍沉默了一下:“你不对劲,有事你说话。”

“真没事,挂了。”

挂完电话,她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薛逸飞还没回来。她把体检报告塞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

然后去做饭。

切菜的时候,她盯着菜刀看了好一会儿。

刀刃很亮,反着光。

她又看了几秒,把菜刀放回刀架上,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需要一个声音,让屋子里不要那么安静。

薛逸飞回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他进门没看萧慧颖,直接往自己房间走。

“吃饭了吗?”

“吃了。”头也没回。

“在哪儿吃的?”

“同学家。”

门关上了。

萧慧颖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响,她看着屏幕里笑得很开心的主持人,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世界隔着什么东西。

不是屏幕,是一堵墙。

她看不见,但感觉那堵墙越来越厚。

那天晚上,她又在沙发上坐了几个小时,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卧室躺下。

躺下之后,又睁着眼睛看了两个小时天花板。

04

庙会的热乎气从大半个月前就开始有了。

镇上老规矩,农历九月十五,连着唱三天大戏。今年请的是县里的梆子剧团,头一天开锣,戏台子底下就坐满了人。

萧慧颖本来不想去,周妍非拉着她。

“你天天闷在家里,不闷出病来才怪。”周妍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花外套,往萧慧颖身上比了比,“穿这个,精神。”

“花里胡哨的,不穿。”

“不穿拉倒。”周妍自己穿上了,“走吧,晚了没座位。”

两个人在庙会上转了一圈,买了糖炒栗子、葱油饼、烤红薯,满满当当一大袋子。

戏还没开唱,周妍就拉着萧慧颖挤到戏台子底下,找了两条长凳坐下。

今年请的梆子剧团,县里最好的。”周妍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我跟你说,唱《打金枝》的是个女的,嗓子特别亮,上次在县城唱,底下叫好声差点把棚顶掀了。

萧慧颖笑了笑,低头剥栗子。

戏开锣的时候,人越聚越多。戏台子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卖糖葫芦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萧慧颖正听得入迷,忽然觉得周围有人在指指点点的,她转过头,发现旁边好几个人的眼睛都在往她身上瞟。

她没当回事。

直到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她面前。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红脸膛,浑身的酒气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夹克,领口全是汗渍,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萧慧颖认出来了,是刘美娟的丈夫,镇上有名的混混,叫什么大彪的。

“你在这儿坐着呢?”大彪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你男人舒坦着呢,你倒有心思听戏。”

萧慧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呢?”周妍站了起来,挡在萧慧颖前面。

“我说啥?我说你家男人跟我老婆搞上了,你不知道?”大彪声音很高,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萧慧颖想站起来,腿发软。

大彪往她面前凑了凑,酒气喷在她脸上:“全镇就你不知道!你没长眼睛还是没长心?你男人天天往县医院跑,你以为真是上班啊?”

“你胡说八道!”周妍推了大彪一把。

大彪被推得退了一步,稳住身子,又笑了一声:“我胡说八道?你去问问你老公,上周三他在县城酒店开房,是不是用的刘美娟的身份证?”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萧慧颖手里的葱油饼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男人睡我老婆,你还当缩头乌龟。整个镇上都知道了,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你觉着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萧慧颖觉得腿软得站不住,那些议论声像刀子一样往她耳朵里钻。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觉得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地上有条缝就好了。

人群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少年冲进来,手里抄着一根扁担。

是薛逸飞。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脸上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举起扁担就要往大彪头上劈。

“你别动我妈!”

大彪往后退了两步,薛逸飞的扁担没落下来,被萧慧颖一把抱住。

“别打!”萧慧颖死死地抱着儿子的腰,声音发抖,“别打了,求你了。”

薛逸飞挣了几下没挣开,把扁担往地上一摔,眼眶红红的,声音也变了调:“妈,你让我打他!他欺负你!”

萧慧颖的脸贴在儿子校服上,上面的洗衣液味她太熟悉了。她抱着儿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都在抖。

人群还在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有人拉走大彪,有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戏台上,锣鼓还在敲,花旦还在唱。

周妍护着萧慧颖母子,从人群里挤出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薛逸飞把门一关,没去自己房间,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萧慧颖不知道说什么,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薛逸飞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妈,你以后别让人欺负你,行不行?”

萧慧颖的眼泪又涌出来,拼命点头。

薛逸飞没看她,声音更低了:“你要是不能护着你自己,谁来护着你?”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比庙会上所有的议论声加起来都重。

萧慧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低垂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他妈的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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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庙会过后,萧慧颖三天没出门。

请假是让周妍代打的,说她感冒了,怕传染。校长同意了。

她躺在床上,也不睡,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饿了就起来喝口水,吃两口馒头,然后又躺下。

薛健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按掉了。

第三天上午,周妍来了,带着一锅鸡汤。看到萧慧颖的样子,周妍的眼圈先红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

萧慧颖靠在床头,没说话。

周妍把鸡汤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搬了张椅子坐下:“你就打算这么躺着?”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萧慧颖的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通过话的人。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我还来找你?”周妍瞪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慧颖,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不能就这么躺着,你得站起来。”

“站不起来。”

“胡说!”

萧慧颖没再说话,把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周妍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我给你带了一本书,你不想看也别扔了,就放那儿。”

萧慧颖瞄了一眼封皮——《肖申克的救赎》。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这个电影,说一个男人被冤枉进了监狱,关了二十多年,最后逃出去了。”周妍说,“老许医生说你该看看这个。”

老许医生就是许德武。那天体检后,周妍硬拉她去了一趟县医院心理科,见了这位退休又被返聘的老医生。

“我不爱看。”

“不爱看拉倒。”周妍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慧颖,你别忘了,你还有儿子。”

萧慧颖把书放在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盯白墙。

墙上的白漆已经有些发黄了,有些地方还起了皮。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堵墙,现在盯着看,发现墙上的裂纹像一条河,从墙角蜿蜒到天花板下面。

她就这么盯了好久,盯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也没用,脑子里全是事情——

大彪指着她骂的那些话。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儿子举起扁担的样子。薛健说“就是被你惯的”时的语气。

他们每个表情每句话,都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她觉得脑袋要炸了。

又躺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了,坐起来,抓起那本书,翻开了第一页。

她读得很慢,因为脑子里全是别的声音。但读着读着,那些声音慢慢小了。

她一直读到天黑,薛逸飞放学回来,开门看见她在看书,愣了一下。

“妈,你看啥呢?”

“小说。”她把书放下来。

薛逸飞看了封面一眼:“《肖申克的救赎》?你看这个干什么?”

“你周姨拿来的。”

薛逸飞没再问,去厨房看了看锅里的鸡汤,热了热,盛了两碗,端了一碗给萧慧颖。

萧慧颖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儿子,你想让你妈变成什么样的人?”

薛逸飞端着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就,别让人看不起吧。”

萧慧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汤,油花飘在水面上,金灿灿的。

“妈知道了。”

那天晚上,萧慧颖把书读完了一多半。

她读到安迪在监狱里挖隧道,挖了十九年。她读到安迪对瑞德说:“地质学告诉我们,时间可以风化岩石,可以把一块石头磨成沙子。”

她读到安迪爬过那条满是污水的下水道,爬了五百码,终于爬进河里的时候,张开双臂,站在雨里。

合上书的时候,窗外天都快亮了。

萧慧颖靠在床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安迪在监狱里关了十九年,还是逃出去了。她呢?她在自己造的这座牢里,还要关多久?

她不是没有路。

她是不敢走。

06

第五天,萧慧颖去了县医院。

她没让周妍陪着,自己坐的班车。到了医院,挂心理科的号,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轮到她。

许德武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但眼睛很亮,说话慢悠悠的。

“你叫萧慧颖?”

“周妍跟我说过你的事。”许德武示意她坐下,“那本书看了没有?”

“看了。”

“怎么样?”

萧慧颖想了想:“看完了,但安迪是安迪,我是我。他能逃出去,不一定我也能。”

许德武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推到萧慧颖面前。

“不是让你逃,是让你先学会走。”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写一件事。什么事都行,只要是‘今天为自己做的事’。”

“为自己做的事?”

“对。比如你今天认真吃了一顿饭。比如你出门的时候记得涂了口红。比如你拒绝了一个不想答应的要求。”许德武顿了顿,“哪怕只是你主动给自己倒了杯水。”

萧慧颖看着面前这个本子,觉得有点荒唐。

“这不就是记流水账吗?”

你觉得是流水账,那就先记流水账。”许德武说,“你先记一个月,一个月后再来见我。

萧慧颖拿着本子走了。

回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本子,拿起笔,想了半天,写了三个字。

“第一天。”

然后她就不知道写什么了。

今天为自己做的事?她今天去医院了,算不算?去医院的目的是让自己好起来,算不算为自己做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在“第一天”下面写了一句话。

“今天去看了医生。”

写完,合上本子。

第二天,她又在桌前坐下,翻开本子,写了一句话。

“今天没哭。”

写完,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什么时候开始,“没哭”都成了一件值得记下来的事了。

第三天,她没看许德武给的本子。

第四天,也没看。

第五天,薛逸飞放学回来,看到桌上的本子,随手翻开看了一眼。

“妈,你在写日记?”

“不是日记,是作业。”萧慧颖没好气地说,“医生说让我写。”

薛逸飞看了几页,皱着眉头:“你这写的什么啊?‘今天没哭’?‘下了碗面,加了个鸡蛋’?‘主动给周姨打了个电话’?”

他念着念着,不念了。

萧慧颖低着头,耳朵根有点红。

薛逸飞把本子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下,说:“妈,这不挺好的吗。”

萧慧颖抬头看他。

“加了个鸡蛋,确实挺好的。”薛逸飞说完,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萧慧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主动给周姨打了个电话”下面,又加了一句。

“儿子说加鸡蛋挺好的。”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就像什么东西——很轻很轻——被搬开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肖申克的救赎》又翻了一遍。

看到安迪在下水道里爬的时候,她想起庙会那天,自己被围观的时候,也想找个地方躲进去。

可安迪是从牢里爬出去的。

她呢?她该从什么地方爬出去?

她合上书,翻开日记本,重新写了几行字。

“第六天,今天想清楚一件事——”

笔尖停在纸面上,好一会儿,她写完了那句话:“我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写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好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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