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存折从抽屉里掏出来,抖着手数了三遍。

三千两百块。

女儿嫁妆钱差八万,老婆摔了三个碗,小舅子的新车停在楼下。

我蹲在窗边抽闷烟,手指头冻得发僵。

门铃响了。

打开门,外公邓振华站在门口,怀里抱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

小龙,”他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我没当回事。

谁也没当回事。

可三个月后,我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挖出一个铁盒,里面那张纸条上的字,让我这四十六年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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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二十二年的女人,骂起人来一点也不客气。

苏龙,你个属牛的倔种!”罗秀云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溅到我脚边,“你说你还能干点啥?女儿下个月就出嫁了,嫁妆钱还差一大截,你倒好,天天蹲家里,跟头死牛似的!

我低着头,没吭声。

二十多年了,她骂人的套路我都背得下来。开头是“属牛的倔种”,中间是“你看看人家”,结尾永远是“我这辈子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我没回嘴,也没法回嘴。

家里存折上就三千二,这点钱连给女儿买条金项链都不够。

罗秀云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大。我怕邻居听见,起身想去关窗户,手刚碰到窗框,就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崭新的,车漆锃亮。

车牌号我认识——是朱向东的车。

“哟,姐夫在呢?”朱向东推开车门下来,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冲我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姐,我来看你了。”

罗秀云立刻变了脸,声音也软下来:“向东来啦?快进来坐!”

朱向东进了屋,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

这客厅小,沙发是十年前买的,皮都磨破了,茶几上摆着个缺了角的茶盘。

他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茶几上一放。

两万块。

“姐,听说外甥女要出嫁了。”朱向东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是弟弟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救急。”

罗秀云眼眶一红:“向东,你真是……”

“姐,你跟我客气啥?”朱向东摆摆手,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反正我钱放着也是放着,搁银行里那点利息,还不够塞牙缝的。”

我心里堵得慌。

朱向东做点小生意,这几年赚了些钱。他是罗秀云唯一的弟弟,从小被惯坏了,长大了也改不了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

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这钱是从他手里拿的,我怎么花,心里都觉得硌得慌。

朱向东看出我心里不舒服,笑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姐夫,你别想多了。我这钱是给我姐的,不是给你的。再说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慢慢存呗,反正外甥女的婚期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三十天,我要凑齐剩下的六万。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些。

“向东,你别跟你姐夫一般见识。”罗秀云送朱向东出门,声音压得很低,“他就那德行,属牛的,死脑筋。”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两万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晚上十一点,罗秀云已经睡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到阳台上抽烟。隔壁老刘家的灯还亮着,他儿子刚考上大学,他高兴得天天找人喝酒。

我女儿叫苏莉,今年二十四,在市里上班。

她找的对象是个普通家庭的小伙子,人挺实在,就是没钱。我跟罗秀云商量过,要不嫁妆少点,简简单单办一场算了。

罗秀云一听就炸了:“苏龙,你是不是缺心眼?我女儿出嫁,一分钱嫁妆都没有,让人家怎么看?丢不丢人?”

我理解她。

可我也没办法。

工厂效益不好,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我平时省吃俭用,一个月能攒下千把块就不错了。这二十多年下来,存折上那点钱,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抽完烟,转身回屋。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妈又打电话催嫁妆钱了。”苏莉的声音有些疲惫,“你跟妈说说,别逼太紧了,我自己攒了点钱……”

“爸知道。”我打断她,“你放心,爸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黑暗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有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

02

第二天下午,门铃又响了。

我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声音也没在意。

罗秀云去开的门。

“哎呀,外公!”她声音那股子嫌弃,隔着三堵墙都能听出来,“您怎么来了?”

我放下锅铲,走到门口一看。

外公邓振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都磨破了。

他左手拎着一只瘦鸡,右手抱个铁皮箱子,箱子上锈迹斑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来看看小龙。”外公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顺便给小龙带点东西。”

罗秀云挡在门口,没让他进:“外公,您来得不是时候,家里乱得很。您要不先回去,改天再来?”

“姐,你让外公进来呗。”朱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倚着门框笑,“外公大老远从乡下来一趟,不容易。”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全是讥讽。

外公没在意,身子一侧,挤了进来。

我接过他手里的瘦鸡,让他在客厅坐下。外公坐在沙发上,把铁皮箱子放在脚边,四处打量了一下。

“小龙,你这房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他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我跟外公的感情不深。小时候他住在县城,我每年见他一两次。后来他回了乡下,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只听说他日子过得不好。

村里人都说他年轻时“不务正业”,收破烂、倒腾旧货,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

老了就更惨了,一个人住在乡下,靠着几亩薄田过活。

罗秀云嫌他穷,平时不让我跟他来往。

“外公,您这么大岁数了,大老远跑县城来干啥?”罗秀云端了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语气里全是敷衍,“您要是缺钱花,直说就行了,别跑这么远。”

外公摆摆手:“不缺钱,不缺钱。”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铁皮箱子,“我来找小龙帮忙的。

“帮忙?”罗秀云眉毛一挑,“他能帮您什么忙?”

外公没接话,转头看向我:“小龙,你陪我去老城区转转吧。

我愣了一下:“老城区?”

“嗯。”外公点点头,“我年轻时在那边待过些年头,想回去看看。”

罗秀云一撇嘴:“外公,您都这把年纪了,还跑什么老城区啊?那地方早就没人住了,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看的?”

朱向东也插嘴:“就是啊,外公。老城区那边早就没人了,您去了也白去。”

外公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看着他,心里一软。

“行。”我点点头,“我陪您去。”

罗秀云一脸不高兴:“那你们去吧,我在家做饭。记住,别去太久。”

我换上鞋,跟着外公出门。

朱向东也跟着出来了:“姐夫,我开车送你们吧。”

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让我心里不舒服。

“不用了。”我说,“坐公交就行。”

“别客气啊。”朱向东拉开副驾驶车门,“反正我也没事做。”

我看了看外公,他没说话。

最后我们还是上了朱向东的车。

一路上,朱向东话很多,全是在说他的生意。外公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

车到了老城区,我傻眼了。

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搬空了。有的窗户破了,有的门板掉了,有的屋顶塌了。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响。

外公,您……”我转头想问外公,却看见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前面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

那栋楼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塌。

“就是这儿。”外公轻轻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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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什么?”我凑过去,“外公,您说啥?”

“没啥。”外公转过身,在路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那栋楼,“小龙,你知道这楼是什么时候建的吗?”

我摇摇头。

“七几年的事了。”外公叹口气,“那时候这一片都是工厂,热闹得很。”

朱向东也凑过来:“外公,您对这儿还挺熟的。”

“在县城待了二十年,能不熟吗?”外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进去看看。”

我看了看那栋楼,门锁都锈死了。

外公,进不去。”我说,“门锁了。

“有后门。”外公说着,转身往后巷走。

我们跟着他绕到后面,果然有一个小门。门锁已经坏了,外公伸手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一股霉味。

灰尘呛得我直打喷嚏。

“外公,这里头啥也没有。”朱向东站在门口,隔着口罩说话,“您到底想干啥?”

外公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

外公在一楼转了一圈,然后上了二楼。

二楼的窗户已经破了,透过碎玻璃,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外公站在窗边,指了指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树:“小龙,看到那棵树没有?”

我点了点头。

“记住它。”外公说完,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歪脖子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朱向东凑过来:“姐夫,你外公是不是不太对劲?

别瞎说。”我瞪了他一眼。

“我可没瞎说。”朱向东压低声音,“你看看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大老远跑县城来,就为了看一眼这破楼?”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说的有道理,可我不愿意承认。

外公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小龙,走吧。”

我赶紧跟上去。

离开老城区,外公让我去买两份旧报纸。

“什么报纸?”我问他。

“县里的报纸。”外公说,“要三年前的。”

“外公,您要这个干啥?”

“有用。”外公没多解释,“你帮我买就是了。”

我带着外公转了几家报刊亭,最后在一家旧书摊上找到了他要的报纸。

三年前的县报,整整齐齐叠成一摞。

我心里犯嘀咕:外公要这东西做什么?

回到家,罗秀云看见外公又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她端着面条从厨房出来,嘴巴撅得老高。

“外公,您还没走呢?”

“吃了饭就走。”外公笑了笑,接过面条,呼哧呼哧吃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吃完饭,外公没多待,抱着那个铁皮箱子走了。

出门前,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跟我说:“小龙,那旧报纸你收好。到时候有用。”

“有什么用?”我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外公说着,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老牛拉车。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空空落落的。

晚上,罗秀云又念叨起嫁妆的事。

苏龙,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下个月之前,必须把这八万块凑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也不看我,“否则这婚,就别结了。

“你说的什么话!”我一拍桌子站起来。

罗秀云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敢凶我?”

“我不凶你。”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可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让女儿不结婚?”

“我没说不让她结婚。”罗秀云眼睛一红,“我就是气不过。你想想,你女儿嫁人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没说话。

罗秀云哭了:“苏龙,你知道我在娘家那边怎么说你吗?我不敢说。我怕他们笑话我,笑话我嫁了个……”

“嫁了个什么?”我看着她。

“嫁了个……窝囊废。”她说完,捂着脸回屋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窝囊废。

是啊,我是窝囊废。

工作二十年,工资还是那么一点,家里存款三千二,女儿出嫁拿不出钱。

我不是窝囊废,谁是?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月光凉凉的,照在院子里,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我看不清前面的路。

04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外公给的旧报纸。

三年前的县报,一共十几张。纸张都发黄了,有的地方还破了。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一个版面,停住了。

靠,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是:老城区产权悬案,二十年未解。

我赶紧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文章不长,大概几百字。说的是老城区一栋小楼,二十年前发生过一次产权纠纷。原主人姓邓,跟一个姓张的人打过官司。

最后案子撤了,产权不了了之。

我放下报纸,脑子里乱糟糟的。

外公姓邓。

那栋小楼,昨天外公带我去看的。

难道……那栋楼以前是他的?

我赶紧拿出手机,想给外公打电话。可拨了好几次,都提示无法接通。

我坐立不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罗秀云看出我不对劲:“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不打算告诉她。

“你一个窝囊废,还能有什么事?”她撇撇嘴,转身进了厨房。

我没跟她计较。

心里那股劲儿,让我坐不住。

我穿上外套,出门直奔老城区。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那栋破旧的小楼前。

楼还是那个楼,歪歪扭扭的,跟要塌了似的。

我绕到后门,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

我上到二楼,站在外公昨天站过的地方,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嘀咕着,转身下楼。

就在这时,我看见墙角的地上有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跟外公抱的那个铁皮箱子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伸手想拿。

盒子锈死了,扣子打不开。

我用了吃奶的劲儿,还是打不开。

算了。

我把盒子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盒子放在桌上。

罗秀云看见了:“什么东西?

捡的。”我没多说。

“哪儿捡的?”

“老城区。”

罗秀云愣了一下:“你去老城区了?”

嗯。

“去那儿干什么?”

“你管我呢。”我回了她一句,把盒子塞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那栋破楼、旧报纸和铁盒子。

外公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可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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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两个月,事情开始变了。

先是县里传出老城区要改造的消息。最开始没人信,后来有人说看见测绘队的人进去了。

再后来,正式公告出来了。

那天早上,我骑着电动车上班,路过老城区,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我过去一看,公告牌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老城区整体改造项目启动,涉及范围内居民住宅、闲置建筑全部拆迁。

每平方米补偿标准:一万二千元。”

我当时就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一万二千元一平米。

那栋楼,两百多平米。

两百多万。

我站在公告牌前,腿都有点发软。

“哥,你也看见啦?”朱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他一脸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那栋楼,可是个宝贝疙瘩。”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

朱向东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哥,我打听过了。那栋楼的产权不清,谁先登记就是谁的。你外公手里不是有张协议吗?咱们……”

“什么咱们?”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别误会。”朱向东赶紧解释,“我是说,这东西放在你手里也是白搭。你也不认识什么人,怎么去办产权?不如交给我,我认识个律师,让他帮忙跑跑腿。”

我心里冷笑一声。

想得美。

“你找律师?”我说,“行啊。”

朱向东眼睛一亮:“那咱们……”

“不过我得先问问外公。”我打断他,“毕竟这楼是他的。”

朱向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那你问吧。问好了告诉我一声。”

我没说话,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到家,我立刻给外公打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外公。”我压低声音,“老城区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外公说,“小龙,你来乡下吧,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就往乡下赶。

两个小时的路程,我骑得又快又稳。

到了外公家,我看见他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着盹。

“外公。”我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笑了一下:“来了。”

“嗯。”我坐在他旁边。

外公站起身,走进屋里,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抱了出来。

“打开。”他说。

我伸手去接,手有点抖。

箱子扣子锈得很严重,我掰了好几下才打开。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金银财宝。

是一叠旧地契,一份协议,一本账本,几份公证书,还有一封信。

“你看看。”外公说。

我拿起协议一看,上头写着:“邓振华将位于县老城区XX街XX号的二层楼房产权转让给苏光义(我父亲的名字)……”

时间是二十四年前。

转让原因:抵债。

底下还有我父亲的签名。

我抬头看外公:“这……”

“当年你父亲救过我一条命。”外公说,“那栋楼,是我给他的谢礼。他没要,说太贵重了。我说你不要,我就给你儿子。他说那也行。”

外公低下声音:“可后来,发生了点事,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什么事?”

“那年头乱。”外公摇摇头,“你以为你父亲是咋死的?”

我不敢往下想。

“那协议我一直留着。”外公拍拍箱子,“三十年没动过。现在,该给你了。”

我看着外公,眼眶一热,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外公……”

“别跪。”外公拉住我,“你爹救过我,我欠他的。这是我还他的。”

我站起来,把箱子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06

我拿着外公给的铁皮箱子,连夜赶回县城。

到家的时候,罗秀云还没睡。

“你跑哪儿去了?”她问。

“外公家。”我没打算瞒她。

“去那儿干啥?”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罗秀云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产权协议。”我说,“外公年轻时的东西。”

我拿起协议,递给她。

罗秀云看了看,脸色变了又变。

“这……这是那栋破楼的产权?”

“那……那现在它值多少钱?”

“两三百个平方,一平米一万二。”我说,“你自己算算。”

罗秀云差点没晕过去。

“苏龙!”她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真的吗?这不是做梦吧?”

我推开她:“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她高兴得直跳,“苏龙,咱们终于发财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高兴的是钱,不是我。

可我也说不出口。

“明天我去找律师。”我说,“先把产权弄清楚了再说。”

“对对对,一定要弄清楚!”罗秀云赶紧点头,“别让别人抢了去。”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一个律师。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是苏莉男朋友的叔叔。之前见过一面,人挺靠谱。

我把外公的协议和其他材料拿给他看。

陈律师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这些材料……有点麻烦。”他放下东西,看着我,“这产权纠纷有过案底,之前被撤销了。要想重新认定,得去县民政局查档案。”

“能查得到吗?”

“不一定。”陈律师摇摇头,“二十多年的东西了,说不定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别急。”陈律师说,“你外公的协议是原始凭证,加上公证书,应该有一定效力。”

“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报警备个案。”陈律师说,“然后我带你去民政局查档案。

接下来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跑民政局,跑档案馆,跑房管局。

罗秀云也不骂我了,每天给我做好吃的,脸上笑成一朵花。

她也不嫌弃外公了,说要接外公来县城住。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候,朱向东来了。

他直接跑到我家里,一进门就喊:“姐夫,听说你在弄产权的事?”

“关你什么事?”我没给他好脸色。

“姐夫,你别误会。”朱向东陪着笑脸,“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我是来跟你商量个事。”

“这楼,我朋友也想要。”

“你朋友?”

“对。”朱向东点点头,“他叫张磊,也是个生意人。他觉得这楼有升值空间,想出两百万买下来。”

“这楼我不卖。”我说。

“姐夫你听我说完。”朱向东赶紧摆手,“两百万,现金,一次性付清。你拿了钱,爱怎么花怎么花。而且,他还说了,产权纠纷他解决,不需要你操心。”

我盯着朱向东,突然明白了。

“朱向东,”我说,“你朋友就是你吧?”

朱向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姐夫,你这话……

“装什么装?”我冷笑一声,“你欠了一屁股债,你以为我不知道?”

朱向东脸色白了:“你……”

“我是窝囊,可我不傻。”我看着他,“你先是借我两万块钱,装好人。后来又挑拨我跟我老婆的关系,想让我把外公的老宅子过户给你。现在产权的事有点眉目了,你又想把它抢走。”

朱向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这楼,我不卖。”我说,“你请回吧。”

朱向东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苏龙,你等着!”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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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朱向东走了不到三天,我的麻烦就来了。

先是接到一个电话,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苏龙,那栋楼的事,我劝你别查了。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心里一沉:“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我又接到房管局的电话,说我递交的产权申请材料不完整,无法受理。

我赶紧找陈律师。

陈律师,怎么回事?”我问他。

陈律师面色凝重:“有人比你早出手。房管局那边收到一份新材料,说这栋楼的产权归一个叫王德祥的人。

“王德祥是谁?”

“我不认识。”陈律师摇摇头,“不过材料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比你的协议还早。”

“那怎么办?”

“我得去查。”陈律师说,“这事情有蹊跷。”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心里一团乱麻。

罗秀云看我脸色不对:“怎么啦?”

我告诉她情况。

罗秀云急了:“那怎么办?那栋楼咱们还没到手呢,就让人抢走了?”

“你别吵。”我说,“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喊道,“你就是个窝囊废,啥也干不成!”

我没吭声。

她继续骂,声音越来越大。

我实在受不了了,猛地站起来:“够了!”

罗秀云被我吓了一跳。

“我窝囊了一辈子。”我说,“可这一次,我不会再窝囊了。”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天上下着小雨,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骑上电动车,直奔乡下。

到了外公家,他正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发呆。

他转过头,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来了。”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那栋楼,有麻烦?”外公问。

嗯。”我点点头,“有人抢在咱们之前,把产权登记了。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旧账本。

“你看看这个。”他把账本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多东西。

有往来账目,有日期,有名字。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最后几页,停住了。

账本上写着:王德祥,欠款六万,以老城区XX街XX号二层楼房抵债。

日期:二十一年前。

“王德祥是我的债主。”外公说,“那年他借给我六万块钱,我没还上。他就把那栋楼押走了。”

“那……那他应该是有产权的啊。”

“他是有。”外公点点头,“可他后来也没来办手续。我欠他的钱,他欠我的楼,两清了。”

可现在……

“现在他死了。”外公说,“他儿子王磊,就是朱向东那个朋友。”

我恍然大悟。

原来朱向东口中的朋友,就是王德祥的儿子。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外公。

外公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我。

“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份法院判决书。

上面写着:王德祥与邓振华房屋产权纠纷案,因证据不足,撤销案件。

时间是十九年前。

“当年王德祥去法院告过我。”外公说,“可他没有原始手续,官司没打赢。”

“那现在……”

“现在他儿子要抢。”外公看着我,“小龙,你怕不怕?”

我看着外公,没说话。

“怕也没用。”外公说,“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知道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