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我把儿子推出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八年的家。屋里传来郑斌摔东西的声音,哐当一声,像砸在我心上。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王永”两个字。
我接起来,他开口就是一句:“明天之前,连本带利二十万,不然我就起诉了。”
儿子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不想去姥姥家。”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婆婆追出来,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她没多说话,只说了句:“娟子,找人帮忙,不如找自己。”
信封里是三千块钱。
01
那个雨夜,我带着儿子回了镇上。
一路上儿子没说话,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睫毛一直在抖,像蝴蝶翅膀似的。
到了医院门口,我让他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我。
病房里,我母亲郑秀梅躺在那张窄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
护士进来换药,小声说:“昨晚她摔了一跤,邻居送来的。住院费还差三千,你赶紧交一下。”
我掏出婆婆给的信封,数了三千块递过去。
护士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紧。
“娟子,你别哭。”
我这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我说:“妈,我没哭。”
她没戳穿我,只是说:“饿了就去买点吃的,别撑。”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上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能借钱的,都借过了。
上次给姐姐打电话,她说家里刚买了房,手头紧。
给小姑打电话,她说孩子要交学费。
给表姐打,她直接没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灯管发出嗡鸣声,怪刺耳的。
儿子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妈,你手好凉。”
我说:“没事,妈就是有点冷。”
他仰头看着我,说:“妈,我不转学行不行?”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谁说要转学了?”
“我听你跟爸吵架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啥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母亲病房的折叠床上凑合了一宿。母亲睡得不踏实,翻身翻得很勤,还咳嗽。
我睡不着,掏出婆婆给的那本书。
书的封面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看了半天,实在看不懂。
这啥意思?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像塞了一团麻线。
第二天一早,母亲醒了,让我回去看看。
“你婆婆住院了,你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母亲撑着坐起来,看着我说,“你赶紧回去。”
我赶到县城医院,婆婆躺在病床上,正闭着眼睛。
郑斌蹲在走廊上,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啥。
我说:“怎么不打电话?”
他说:“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护士探出头:“你是胡惠兰的家属?来把费交了。”
我看了看郑斌。
他把头低下去,说:“我没钱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去了缴费窗口。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那点钱,交了两千.
剩下的,不到一千块了。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突然觉得这日子,咋就这么难呢。
02
婆婆住了三天院。
我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喂饭、翻身、端屎端尿。婆婆不喜欢麻烦人,每次要上厕所都硬撑,憋得脸发白,才肯开口。
我说:“妈,你别撑,有事儿叫我。”
她摇摇头,说:“你够累的了。”
第三天中午,王永出现了。
他推开病房门,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他看了一眼婆婆的床,然后看着我:“出来一下。”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
他递给我一张纸,是法院的传票。“我不会给你面子了,你男人欠我那笔钱,不能再拖了。”
我说:“多少钱?”
“二十万,连本带利。”
我深吸一口气:“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他笑了,笑得很干,“你以为我开银行的?”
“你起诉他也没用,他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盯着他的眼睛,“三个月,我还你一部分。”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把传票收回去:“两个月,最少还十万。不然我就收了你妈的房子。”
我愣住了:“跟我妈没关系。”
“你男人抵押的就是你妈那套房。”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别让我找到你。”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回到病房,婆婆醒了,看着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没追问,只是说:“娟子,你扶我起来,咱们回家。”
出院那天,郑斌来接。他脸色也不好,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包一放,就去找吕弘文。
吕弘文在店里面喝茶,看见我来了,笑着站起来:“嫂子,来了啊。”
我说:“那笔钱,什么时候还?”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钱?”
“郑斌给你的十三万。”
他放下杯子,靠回椅子上:“嫂子,那笔钱是郑哥自愿入股的。白纸黑字写着的,不信你看合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还真是郑斌签的字。
“这是投资,不是借。”他笑着说,“投进去的钱,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亏了就是亏了,赚了大家分。”
“那亏了吗?”
“亏了。”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从店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着头顶那棵老梧桐树发起呆来。
叶子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叶子一片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静芬。
“娟子,你妈今天不舒服,我送她来医院了。”
我赶到镇上医院时,母亲正在输液。
周静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翻着。看见我进来,她冲我点点头:“你别急,就是血压有点高。”
母亲看着我,说:“你咋又瘦了?”
我说:“没瘦。”
她不说话了,转过头看着窗外。
周静芬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是钱。
“这……”
“别推。”周静芬说,“我知道你现在困难。这钱先拿着,以后还我就行。”
我攥着那个信封,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
她拍拍我的肩膀:“孩子,记住一句话,真正厉害的人,是扛得住事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母亲的住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茶几上婆婆的书,翻开那页,又看见“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还是不懂。
但我告诉自己,不懂也得懂。
这个人,必须靠我自己了。
03
第二天,我去超市应聘。
超市经理姓刘,四十来岁的女人,盘着发髻,说话很利索。她看了看我,问:“以前干过没?”
我说:“没有。”
她皱眉。
“但我学得快,啥活都能干。”
她想了想:“试用期三个月,一个月一千八。”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收银台后面一直站到晚上九点。脚底板又酸又痛,脚后跟磨出了水泡,走路都疼。
下班时,碰见一个同事。她叫小赵,比我小几岁,人挺活泼。
“娟姐,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我说:“还行。”
“第一天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抽不?”
我摇摇头。
她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你咋想着来超市上班?”
“缺钱。”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在灯下翻看。
我说:“妈,咋不睡?”
“睡不着。”她把账本递给我,“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爸生前记的账。我那早就过世的父亲,在上面记着每个月进货、卖货、支出的明细,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生活不容易,但能熬过去。
我鼻子一酸。
母亲说:“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说:“我知道。”
“娟子,你要记住,天大的事,哭着求人都没用。”
我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上班时,我一直在想母亲那句话。
说实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是个爱面子的人,以前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人帮忙。可这段时间,我打了那么多电话,真正帮我的,没几个。
反倒是周静芬,一个非亲非故的邻居,帮我最多。
这个理儿,我慢慢开始明白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拿出那本书翻开。
这次我没看前面那些高深的,直接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这话的意思是……啥都是假的?
我放下书,突然想起婆婆说的话。
“你越求人,越没人把你当回事。”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叨了几遍,慢慢明白了一些东西。
也许,这世上最靠得住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自己挣钱还债。
不管多苦,多难,这条路我自己走。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王永。
他在建材市场一楼的门面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看见我来了,他抬起眼皮:“你咋又来了。”
“我想跟你谈个生意。”
他笑了:“你?跟我谈生意?”
“对。”我坐到他面前,“你那批尾货,卖给我。”
王永愣了几秒:“你说什么尾货?”
“你那批放了两年的瓷砖,还有那些积压的管件、龙头。”
他放下报纸,认真看着我:“你一个女人,懂这个?”
“我不懂,但我会学。”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卖给别人也是卖,不如卖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那些东西为啥积压吗?”
“知道,货不全,或者花色不好看。”
“那你还要??”
“便宜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钱。”
我撒谎了。
我没说实话。
那两万块,其中一万是我妈借的,另一万是周静芬的。
王永哼了一声:“行。一万二,货你全拿走。”
“八千。”
“你抢钱啊?”
“八千,我全包。”我说,“你不卖给别人,那些货就砸手里了。”
他想了想,最后一拍桌子:“成交。”
我从王永那儿出来,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告诉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那批货装了一卡车,我找了个废弃的仓库先存着。
然后把货分拣好,用推车拉着,去周边几个村子的集市摆摊。
第一天出摊,我选在镇上一个很热闹的集市。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蹲在摊位后面,不敢抬头。有人路过,看了看,走了。
也有人停下来问问价格,聊两句。
但一单都没卖出去。
到了傍晚,我蹲在摊位后面,风吹过来,冷得直打哆嗦。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没有任何消息。
郑斌没打电话。
儿子也没联系我。
我叹了口气,把货收拾好,准备推车回家。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你这瓷砖咋卖?”
我愣了一下,赶紧报了价。
他蹲下来看了看货,说:“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这是批发价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行,我拿两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百块钱。
我看着它们,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我做到了。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哭,啥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面条:“吃吧。”
我接过碗,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05
生意慢慢做开了。
第一个月,我算了一下账,净赚七百块。
虽然少,但我高兴得想哭。
七百块,是我靠自己的双手挣的。
第二个月,我开始跑工地。
那些包工头一开始看不起我,觉得一个女的有啥能耐。
我不说话,把样品拿给他们看。
看了几样,有人开始感兴趣。
“你这价格还行,但质量能保证不?”
“能,到时候出啥问题你找我。”
我走了好几个工地,拿回了不少订单。
虽然都是小单子,但足以让我坚持下去。
第三个月,王永给我打电话了。
“你咋还没还钱?”
“这个月还,赚了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能一个月赚多少?”
“几千块。”
他有点不相信:“就那么点事,你能做起来?”
“能。”
他挂了电话。
那段时间,我白天摆摊,晚上在超市上班。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儿子有时候会来帮忙,他也不多说话,就在摊子后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一次他问我:“妈,你累不累?”
我看着他,说:“累。”
“那你为啥还要做?”
“因为欠债。”我看着他,“妈想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他没说话,转身拿起一块瓷砖帮我递给顾客。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一天中午,我在超市的休息室歇着。
小赵拿了瓶水进来:“你脸色真差,别太拼了。”
“没办法。”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你男人是不是出事了??”
我没瞒她:“欠了债。”
“多少钱??”
“二十万。”
她张大嘴巴:“这么多?”
“我知道。”
“那你咋办?”
“还呗。”
她叹了口气:“你打算一辈子替他背债啊??”
我没回答。
但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答案只有一个:那是我儿子的家,我不能让它散了。
下午下班,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经过一个红绿灯时,我看见吕弘文的车停在路边。
他正从车上下来,拎着个包,往一个小区走。
我没多想,跟了上去。
他从那个小区的一栋楼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大概塞满了现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原来,他有钱。
原来,他并不是没钱还我。
他只是在装穷。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找到证据,证明吕弘文这笔钱来路不明。
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06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专业。
听了我讲的情况,他摇摇头:“你那个合同是郑斌签的字,人家说投资,你有啥办法?”
“可那笔钱是借的,不是投资。”
“你有证据吗?”
我愣住了。
“没有证据,你就只能认了。”他说,“除非你能证明吕弘文诈骗,或者证明那些钱不是正路来的。”
我沉思了好一会儿。
“我需要什么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都可以。但要有明确的指向性。”
从律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这事儿,不能靠别人。
只能靠自己。
那天回去以后,我开始收集吕弘文的把柄。
我跟几个以前跟他合作过的包工头聊过天,每个人提到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人说:“他啊,不太靠谱。”
有人直接说:“他欠我钱也没还。”
我把这些信息都记录下来。
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在超市值夜班。
周静芬突然打来电话:“娟子,你快回来,你家被人砸了。”
我当时脑袋嗡了一下。
回到家一看,门锁被撬开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锅碗瓢盆扔了一地,母亲的药盒子被踩破了,药片撒得到处都是。
儿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我把他拉到怀里,一边拍一边说:“别怕,妈在。”
他小声说:“妈,咱们能不回县城了吗?”
我抱紧了他,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报了警。
警察来看了现场,做了笔录,说会查。
但我心里明白,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吕弘文干的。
他在警告我。
周三下午,我去了县城。
站在吕弘文楼下,我看见他从车里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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