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山区的湖南江华县,水田本来就十分珍贵,央视记者前去探访时,居然发现本该抽穗的早稻田里,大半种的是南瓜、苦瓜和罗汉果。说是双季水稻示范基地,外围种的水稻长势看着挺好,无人机稍微往里面飞一点,大片罗汉果就露了出来。连刚改造完成的几百亩高标准农田,种的也不是水稻,而是芋头,这事想想就够离谱。
江华县总共有32万亩永久基本农田,能种双季稻的面积本就有限,上级却据此下达了39万亩的水稻种植任务。2026年县里制定方案,分解出早稻12.9万亩、中稻13万亩、双季晚稻13.2万亩,指标层层下压到各个乡镇。涛圩镇全年要完成3.5万亩左右的任务。
镇上的工作人员说得直白,当地实际只能种出2万亩,剩下的缺口怎么办?每个村干部认领200亩的任务,直接在台账上“种”出来凑数就行。罗家寨村的台账显示,三位大户承包了450多亩早稻,其中两人还是村干部。可另一份记录真实种植情况的表格里,这两位村干部根本不在种粮名单上,村里实际种的早稻只有140亩。
苍梧村的台账写着早稻201亩,农户自己申报的面积是0,经村镇核实改成了11亩,村干部对着镜头直言“实打实种了23亩”,结果台账上愣是写了41亩,对外只说这是“打错了”。说白了这里就是两套账,一套做出来应付上级检查,一套留着自己看实情。放进台账的全是凑出来的数字,真实情况反倒藏着掖着。
记者查询稻谷目标价格补贴的资金公示发现,2024年当地实际领取补贴的种植面积约23.8万亩,和统计公报里的39万亩差了将近15万亩。这个15万亩的缺口也不是凭空来的,江华县很多永久基本农田里种的不是水稻,都是烤烟、罗汉果、蔬菜这类经济作物。当地镇农业办主任也承认,这边正在逐步退出经济作物,把水田还给水稻。
可现实摆在这里,一亩水稻的收益,远远比不上种罗汉果、烤烟或是蔬菜。这些年土地租金、农资价格接连上涨,极端天气还推高了种粮的抗灾成本,种粮的利润被挤得没剩多少。农民都是实在人,种什么能养家糊口,自己心里门儿清,当然会选收益高的作物种。
面对任务完不成和农民不愿种的矛盾,基层干部选了一条成本最低的路子,那就是改台账造假。有当地官员面对记者采访都坦承,明明数据不准也不会如实上报,还把数据造假比作“写文章”,直言只要土地不抛荒就算完成任务。为了应付检查,县里还要求村民只在“可视范围”种水稻,国道边、检查路线沿线种上水稻摆样子,视线之外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下来核查的人员也都是走马观花,督查问责最后全沦为走过场。其实这种“纸上种田”的情况也不是江华县独有,2024年自然资源部通报的80个违法违规重大典型问题里,不少都是市县党委政府没尽到耕地保护主体责任,相关部门监管也没落实到位。2023年国土变更调查专项督察里,还有地方为了把果园算作耕地,专门买甘蔗移植到地块做虚假举证,都是一路的操作。
数据造假的危害真不是说说而已,我们国家各类农资补贴、农机扶持、粮食储备规划,全都是依托真实的种植面积制定的。凭空堆出来的虚假种植面积,会让上级误判整个区域的粮食产能,本该给种粮户的化肥、良种、惠农资金,没法精准流向真正种地的农民。踏踏实实种粮的农户拿不到该有的扶持,搞形式主义造假的反倒占尽好处,长此以往谁还愿意种粮?
说起来也挺讽刺,15万亩的差值其实并不是找不到痕迹,农业统计、惠农补贴、卫星遥感三套数据本来就可以交叉验证,只要做一次后台比对就能发现问题。可现在各部门的数据割裂成了信息孤岛,技术早就跟上了,相关制度还停在原地不动。比数据壁垒更要命的,是监管本身就走形式,只看台账不看实地,督查就沿着主干道走,专门往提前准备好的示范片去,当然找不到问题。
这次央视曝光之后,永州市委市政府马上成立了市级工作专班,赶到江华县开展全面核查。目前涛圩镇已经扩种晚稻574亩,其中有196亩是退出非粮作物改种的。可整改不能只停留在扩种和问责几个基层干部就完了,现有的考核体系确实得调整。
不能再唯面积论成败,得建立起包含产量、耕地质量、农户收益等多维度的考评体系才行。监管层面要打通各部门的数据壁垒,让卫星图斑、补贴发放、村级台账能够实时交叉比对。最关键的还是得正视种粮不赚钱这个核心矛盾,得真真切切出台政策,让农民种良田能拿到实实在在的收益,人家才愿意种粮。
纸上的稻浪再整齐,也长不出能入口的真庄稼。粮食安全的根基,不在层层上报的漂亮报表里,在广袤田野里随风起伏的真稻浪间。只有把粮食安全扎在泥土里,把为民政绩刻在老百姓的心坎上,才不会再出现这种华而不实的“纸上种田”。
参考资料: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新闻 种了23万亩上报39万亩,“纸上种田”何以收不住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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